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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6月 29日(六) 11:26:42 pm

「蛋白質女孩2」進書店了。在部分書店,大家會看到一個透明塑膠板做成的立牌,上面用美麗的顏色介紹「蛋白質女孩2」的兩種封面。這個立牌是時報出版社精心的創意,他們很體貼地送了我一個。昨晚,忙完公司的事,坐計程車回家時已經兩點了,下車時因為太累,我幾乎遺忘了這個立牌。關車門後,我看到它,於是追著起動的車跑。我在車上掉過手機、掉過錢包、甚至掉過自己,從來沒有一次,我是這麼激動地要把遺失的東西撿回來。

因為我知道,那個立牌背後有無限的辛勞與善意。我看著兩個不同封面的「蛋白質女孩2」,十分感動。感動的不是其中的文字,而是協助這本書創作出來的許多無名英雄。除了時報出版社外,還包括了「我的蛋白質女孩」們。她們是我的朋友、同事、愛我、拒絕我的女孩。她們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故事,都曾啟發過我寫出這本書。我沒有很多愛人,卻有很多紅粉知己,某個角度來說,我因此而更加幸福。

我特別要提的是,這本書的美術設計梁嘉文。這本書的所有插圖,都是他的作品。我們從高中時就認識,一起編校刊,一直合作到今天。昨天我們才17歲,轉眼已經過了17年。這本書堶惆C一篇都有一個插圖,每個插圖都是梁嘉文的心血結晶。這些插圖的趣味性,絕對不亞於文字。我和他有個陰謀,文字越弱的篇章,插圖就得越強。他救了我,不止一篇。

這本書的爭議性,比「蛋白質女孩」更大。我比誰都知道,會引起更多批評。但我仍然不由自主地開心。出書是幸福的,因為在出書的過程,很多人會幫你,很多人為你捨身取義。

除了他們,當然就是買書的你們。我們終於要聚會了。7/12(五)晚七點半,在華納威秀對面新開張的誠品。7/20(六) 晚七點,在信義路金石堂。

另一個好消息是:絕版了很久的「舊金山下雨了」,也已經由聯合文學再版發行。回到1994年,回到27歲。你會在那本書中,看到我開始想「Life」和「Lifestyle」的差別。

饅頭,沒錯,網站成立這一年來,你是最忠實的盟友。真的像一個饅頭:溫柔、實在、長在左右。

喵喵,文華「弟」這就來跟你問好了。你對我太好了,我們當然要合照!

你對我支持,已經為我帶來了好運。六月底,你不覺得空氣中有一股幸福的香氣嗎?「蛋白質女孩2」順利地出版了,就是因為你的祝福啊!

V,我不知道「催情之聖」是什麼東西,不過聽起來十分有趣。如果你會來簽名派對,就當面用它為我催情吧。

E.L.,我曾有很多身份。幾年前,人家叫我「小華」、「文華」、「Tom」等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突然變成「王老師」、「文華大哥」、「王經理」等等。這也就罷了,沒想到你竟然叫我「乾爹」!我從來沒有想要「終生為父」,我和學生之間可以發展出各種關係,「乾爹」這項是我最沒有興趣的。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女兒?我們商量一下,「乾哥」好不好?我比較擅長做乾哥,從高中起做到現在,信譽卓著。

不過若能讓你開心,「乾爹」也行啦!

Eva,你的「蛋白質女孩 3」會是一個最棒的恐怖小說。

吉佳,謝謝你終於為我解開林鳳營的謎底。我的書對你有壓迫感,這並不奇怪。有時候,我自己都趕不上寶琳娜和佳佳。

Nora,對啦,不要過度在意別人的眼光!做你自己就好。自己是誰呢,只有在一次一次的失敗後才會真正知道。快樂,是不會幫助你更深刻了解自己的。痛苦才能。

到了新環境,給自己三個月。我去史丹佛念書時,那媔坏普照,鳥語花香,我卻得了支氣管炎,咳了三個月。給自己三個月,每個人,都值得有三個月的空間。

外行人,因為你的啟發,今天買了六個黃色的蘋果梨。不過洋蔥呢,我可得再考慮考慮。

尋找幸福的女孩,我很喜歡你寫的這句話:「我和男友的感情更加甜蜜囉 我的幸福 就在我享受我付出的那一刻 期末考 又來到 我ㄚ得加加油 。」你也許不知道,這句話是多麼幸福!能夠同時為「感情」和「期末考」這兩樣東西擔心和努力,是多大的特權啊!

Dreaming,我很高興成為你下班後的調劑。我知道我和我的文字不適合被嚴肅的看待,你的隨意瀏覽,反而是認識我的最好的方法。

金頤,你是我在上海所認識的第一個讀者、第一個記者,謝謝你讓更多上海人看到了《61×57》。

Ryoko、 Yvonne、Y主委、E.L、S.Y、Nora,謝謝你們一群互相對話,讓這個版常保活力。Ryoko,你看,為了謝謝你,我在課堂上真的沒點你吧!

「見不得人」,完美的自我介紹,你會是一篇精采小說的主角。

RING,別擔心,螢幕與鍵盤,也可以傳遞情感。看看這個版!

Claire R,你問我:「在你的人生中,你現在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的家人,包括還沒找到的太太。

YiuChu,謝謝你。不中聽的話,讓我保持清醒。你別擔心,我每天都聽得到對我的書的批評。我是大人了,不會隨便因為批評而傷心。

Melody,Go!Go!Go!Kick some ass!

Yvonne,你的禮物,是我近年來收到最好的禮物之一。「我的野蠻女友」的海報,已被我裱起來,等到「一家之鼠2」下片後,我就把我廚房那張「一家之鼠─小史都華」換下來,掛上「我的野蠻女友」。

謝謝你。

Amos,恭喜三十而立,你現在進入你的巔峰時期。二十幾歲時,沮喪可以當做化妝品。現在你所剩時間不多,要美麗,千萬要時時刻刻保持戰鬥的好心情!

小 i,《 To my dearest Stacy...王文華》,記得了。

Steven,我還記得你和你的女友,真巧,每一次都是在Tom Cruise有新片時我們重逢。謝謝你告訴我你的感受。

別忘了Dicky Fox的話:「If this is empty, this doesn't matter.」

Sean830,日本回來不會空手,絕對會有更多的靈感可以分享。

ring(imdancerring@yahoo.com.tw),「暢銷作家」只是一個稱呼,就像我叫王文華,你叫ring,這幾個字只是世界認識你最簡單的一種方法。如果別人要叫我「湯姆克魯斯」,我也不介意。

我的稱呼不重要,你認識的我的內容,才是重要的。

Someone,我結婚了?我怎麼沒聽說?

為了回答你的問題,讓我們假設一下好了。假設我結婚了,我可能要把這個站關閉,並且停止寫作和教書。因為你說得對,回留言、寫作和教書,雖然都沒有脫衣服,卻是極度親密的行為,我可不要惹我老婆生氣。

c6663,「61 x 57」,讓你了解了某一類型的女性,「蛋白質女孩2」,又完全不同了。

謝謝JJ、喵喵、Joyce、心靈牧羊人、未具名、S.Y.、小蕃茄、莊、外行人、E.L.、 1020對「五年級的悔恨」的回應,這一篇的前傳,叫做「我愛北一女」。下面是文章。今晚就聊到這。我要去看Yvonne送我的「我的野蠻女友」了。下次見面,應該就在誠品或金石堂了!

我愛北一女

王文華


一九八三年,我進高中。我在高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女生。

 我希望我有更崇高的動機,但我沒有。事實上不只我有這個問題,我的朋友都是賀爾蒙的奴隸。我們是學校中最平庸的一群,過胖、過瘦、過多青春痘。我們看《小畢的故事》,坦白說沒有什麼共鳴。因為我們叛逆的極限是聽羅大佑的專輯,思考為什麼「今天的歡樂將是明天痛苦的回憶」。我們羨慕籃球隊的帥哥,女朋友多到買花可以打折。我們嫉妒勤補習的第一名,高一就背熟了整本狄克生片語。我們吊車尾考進、勉強維持在四十名、週記的「師長訓話」抄上週的「導師評語」,而當值日生是生活中最大的危機。我們基本上沒什麼志氣,滿腦子北一女。

 一九八三年,沒有信用卡、大哥大、日劇或網咖。有的是We Are the
World、自強活動、楚留香、旋風小飛俠。在那個兩性戒備森嚴的年代,認識女生並不容易。我們一個禮拜上一次學校理髮廳,只為了聞理髮小姐的香氣。「『銅鞋』,裡面『揍』。」沒錯,你必須忍受她們的台灣國語。

 我們當然更想染指同齡的女子。三點五十分下課,換上中華商場後面訂做的制服,弄亂書包背帶上刻意撕開的鬚鬚,像模特兒走秀,我們擺出自戀的姿勢、不屑的表情向北一女邁進。罩的帥哥能和北一女門房打屁,等當紅的石安妮;蠢的只能學總統府前的衛兵,木然地站在車站旁念英文講義。四點半,北一女學生湧出來,我們在大軍中逆勢而行,每一次摩肩接踵都當做是佔到便宜。看到順眼的,我們跟蹤她走到金石堂。她拿起席慕蓉的《七里香》,我拿起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我們保持一個書架的距離,跟著她的步伐移動,希望能看到她的學號和班級,回去再請同學的表姊打聽。「二年勤班林小琪同學收」,信上我們寫著,「那天在金石堂看到你,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個筆友……」是的,筆友。十七歲,我們不懂愛,只懂用花稍的文字實踐供過於求的感情。

 我們當然也渴望身體的碰觸。西門町萬年冰宮,我們靠著欄杆、嚼著口香糖、欣賞黑裙子在冰上飄蕩。「一條龍」時,我們抓住前面女生的腰際,捧花瓶一樣小心。女生跌倒時我們暗自叫好,卻能裝出同情的眼光:「我教你煞車好不好?」離開冰宮時她說:「為了謝謝你教我煞車,我請你吃『謝謝魷魚羹』!」在狹窄的桌上,她伸過手來擦掉你襯衫上的醬油,你放下筷子為她摺起過長的衣袖。她上公車,跑到後座來和你揮手,你倒退走路,得意忘形而掉進水溝。

 除了溜冰,還可以看電影。班聯會週六下午在中山堂辦電影欣賞,參加者一半是外校的女生。我們排在女生背後進場,夏日午後,她們把短袖捲高,黃綠白的各色襯衫被汗水沾濕,裡面的肩帶閃爍如寶石。燈光暗下,銀幕上演裸體的甘地,我們幻想另一群人脫去衣服的情景。

 去自家的電影欣賞不稀奇,去女校的音樂會才神氣。帥哥在吳倩蓮成名前就在中山女高聽她唱過〈乘著歌聲的翅膀〉(她那時叫吳茜蓮)。第二天節目單在課堂上流傳,傳到後排時吳茜蓮的照片竟被人剪掉了。看著破洞的節目單,我們為上面的歌詞譜上自己的曲:「乘著歌聲的翅膀,我要帶你飛上天,那兒有我美麗的故鄉,終日溪水揚揚。」「親愛的吳同學,」我們拿出頭頂印有詩句的香水信紙,「我為你的歌譜上了新曲,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個筆友……」。

 對去不了音樂會的我們,校慶園遊會是最快樂的時間。有人佈置鬼屋,有人烤甜不辣,有人玩碟仙,我們算命。「我的面相如何?」女生眨著大眼問。我們偷瞄腿上的〈洛神賦〉,搖頭晃腦地說:「其形也,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貌春松……,對了,你要不要看手相?」不等她回應,就死拉人家的手不放。講不出所以然來的同學會被派去主持特別的遊戲。我們和女生猜拳,贏了就拿玩具槌敲她的頭,她必須及時拿起洗臉盆擋住。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們笑彎了腰,沒有人知道有一天這個遊戲會變成避孕的技巧。

 校慶過後就是合唱比賽。為了提高參與率,班長會找友校的女同學擔任伴奏。放學後,班長到校門口接她,驕傲地帶她走過操場,趴在三樓欄杆的學長以軍禮歡迎,三分鐘的口哨和紙飛機。「各位同學,這是林小琪,她要為我們伴奏。」接下來三個月,我們有了集體情人。大家忙著猜測她的血型,班會的臨時動議在爭吵送她什麼禮。排練休息,眾人爭相送上飲料,還有人特別從家裡帶來寶特瓶。比賽結束,我們拿歌譜請她簽名:「你有男朋友嗎?」「我喜歡蕭邦。」「蕭邦?」我們憤憤不平,「他哪一班的?」

 合唱比賽完了通常都有班際郊遊。星期天一大早,公園路人行道。我們一圈圈聚集。假裝熱烈地討論化學習題,眼睛卻在偷瞄女生暗中下評語。到了目的地,分組烤肉開始。氣質最好的女生往往吃得最多。她們看你汗流浹背地煮魚丸湯,不但不幫忙還抱怨碗洗得不夠乾淨。吃完了肉,大家圍成圓圈玩遊戲。女生把手帕丟在你背後,你得趕快拿起來追著她跑。這個遊戲沒有任何意義,卻讓你對出席者一覽無遺,待會要電話時比較有效率。回台北的路上,漂亮的女生總是和別人坐在一起。偶爾你幸運了,她卻在你的肩上睡著。髮絲飄到你鼻下,你衝動拔下一根。因為你知道有一天她會嫁給別人,對年少的情懷矢口否認。她不會記得你曾經花了五十分鐘為她烤一根肥香腸,用掉半個初戀和一整瓶沙茶醬。

 社團活動也可以認識女生。吉他社、合唱團和外校聯誼的機會最多,不過你得有些才藝才能加入。我們不會彈也不能唱,只好參加辯論社。墮胎應不應該合法化?死刑應不應廢除?坦白說我們根本不在乎。但一想到可以認識女生,我們也一本正經地開始研究死刑符不符合人道精神。殊不知搞辯論的女生都很犀利,她們只想打敗你,不想愛上你。你只是她們的「對方辯友」,不是羅密歐。「我的意思是--」「對方辯友,我們都知道您的意思是女性對自己的身體沒有自主權。您就讀男校,難怪有這種沙文主義。」「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對方辯友,請您不要一直打岔好嗎?您剛才明明說女性不可以墮胎,現在怎麼又反悔了?您這樣反反覆覆,我們不知道您的論點是什麼了?」

 我們也許講不過她,但寫起文章來卻可以心狠手辣。那時編校刊是一件風光的事,你不但可以請很多公假,還可以登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文章。有一次在打字行看到北一女校刊要登的一篇〈心事〉,我們偷回來後登在自己的笑話欄:「多雲的天空不斷變換著圖案,無聲地由花變魚、變蓮、變棉絮……」後面還特別註明:「本篇純為創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如需轉載,請先經本刊同意。」我們的笑話反映了對性的渴望:「建青徵稿,要有深度;北么徵稿,長短不拘。」笑話欄的封面通常是一篇排列成方塊形的古文:「『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順著念沒有意義,但從右到左第一排念過來赫然是「北一女的新書包沒水準」。

 自強活動是擠破頭的。編校刊的去文藝營,認識筆名叫「湘弦」的男生或「夢涵」的女子,晚上梳洗完後坐在寢室地上談鄭愁予的詩。「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默默背誦,迫不及待用做下一封情書的起頭。不編校刊的去戰鬥營,早上起來朗讀蔣經國的《守父靈一月記》,晚上熬夜編隊歌畫隊旗。日夜行軍最容易營造感情的幻想,我替你拿背包,你幫我摺睡袋,所以結束時必定痛哭流涕,信誓旦旦地要一輩子通信。回來後寫信給她,一個月、兩個月過去。這怎麼可能,我曾經背她走了半小時,她還替我扶正衣領?半年過去沒有回音,你第一次體會到現實世界的感情,你的永恆只是她的插曲,你的生死相許只是她的一陣噴嚏,你達達的馬蹄都是狗屁。

 到了高三,我們仍希望在補習班抓到一點情意。在毫無逃生設備的高樓,我們像人蛇般擠在一起。第二排那個中山的怎麼沒來?第四排那個景美的換了手表?是的,我們注意到手表,甚至手臂上的寒毛。老師在台上用另類的方式教我們背單字:「STATUTE是法令,三個T就代表三個衛兵保衛著法令……」我們偷看著她,專心到咬斷2B鉛筆。半學期過後,終於鼓起勇氣傳紙條:「吾欲與君相知,長命無衰絕」。她轉過頭,我們立刻低頭寫英翻中。下課後我們等在電梯門口,「聽說她男朋友是附中的。」「我×附中!」但這只是嘴巴狠,骨子裡我們是膿包,不敢為心愛的女人幹架。她走出來,扶著眼鏡看我們一眼,我們卻又立刻血脈僨張,「那個附中的個子大不大?」

 我終究沒有找到那個附中的。一九八六年,我進入大學外文系,女與男十比一。對我來說,八○年代在那一年就結束了。那個禁忌、壓抑、迷信永恆、交淺言深的年代。那個吳茜蓮、甘地、林小琪、鄭愁予的年代。坐在外文系教室,我夢想了三年的一切就在眼前,不知為什麼,我竟寂寞了起來。

王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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