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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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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安(AK0901)

類別: 文學‧小說‧散文>散文雜論
叢書系列:龍應台作品集
作者:龍應台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97年09月02日
定價:200 元
售價:158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56頁
ISBN:9571323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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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摘 4

頑童捕蟬

我們租的房子在樹林裏,蟬聲聒噪,織成一片密密的聲網;講話,得用喊的,否則就給沸騰的蟬聲給淹沒了。

孩子睜圓了大眼,完全被樹林裏的聲網震懾了。「在哪裏﹖在哪裏﹖」

抱著一個玻璃罐,孩子們沒入樹叢,開始蠻荒歷險。回來時,玻璃罐裏有幾隻褐色的蚱蜢和兩隻草綠色的螳螂。

玻璃罐放在桌子中央,飛飛開始數蚱蜢有幾隻腳;總是數到四,那蚱蜢「蹦」地一跳,又得從一開始。十歲的安安大喊︰「打架了。」

兩隻螳螂已經擁抱在一起。稍大的一隻用兩隻龐大像挖土機的前肢緊緊搯住敵人的頭,張開大嘴「喀嚓」一下把頭給咬斷了吞掉,沒了頭的螳螂身體還在繼續掙扎。大螳螂井然有序地從胸腔開始吞食,一寸一寸地前進,像人咬甘蔗似地一節一節吃掉。等到整隻螳螂都被消化了,我們才發現,大螳螂自己其實也只剩下半截軀體,牠的腰部以下早被小螳螂吞吃。

勝利的螳螂對天張開他的兩隻大鉗,好像教徒在感謝神,安安說,「媽媽你知道螳螂的德文名字嗎﹖」

我搖頭。

「叫做『對神祈禱者』。」

「哦,」我說,「不知道德國人還有這種幽默感,把蚱蜢放了吧。」

孩子們的眼睛搜索樹幹和樹枝。發出這麼撲天蓋地的聲響,蟬,一定是個神奇的小蟲,比發光的螢火蟲還神奇,是不是,媽媽﹖

是啊,蟬是神奇的小蟲。牠在黑暗的地下等候七年才得以羽化見光,可是牠在這明亮的世界裏只能活兩個星期就死亡;你能怪牠日日夜夜地縱情嘶吼嗎﹖

「媽媽,你小的時候怎麼抓蟬的﹖」飛飛仰臉問。

我看見陽光樹影在他臉龐閃爍。

「不記得了。但我想想辦法。」

孩子們撿來兩根長長的樹枝。在廚房裏,我把樹枝的一頭裹上蜂蜜。「試試看,把蟬黏下來。」

揮舞著樹枝,兩個頑童跌跌撞撞地奔進樹林深處。我走到陽台,遠眺山谷。斜坡上全是釀酒的葡萄,葉子綠得發亮,飽滿的葡萄和酒仍在橄欖樹的陰影裏。

玻璃罐裏有三隻蟬,全身黏著蜜,動彈不得。「牠們的翅膀--」安安驚異地說,「那麼透明,那麼薄……」我笑了,有一天,當他聽到人說「薄如蟬翼」,他會驀然想起這個地中海的夏日吧。

「牠們的屁股--」飛飛也不落後,「那麼肥,那麼白--而且,唱歌就抖。」

蟬翅如此脆弱,載不動蜜的重量,再也飛不起來。「會死,」我說。

「拿去餵蜘蛛吧﹖」飛飛說。我們一起看過蜘蛛如何有效率地吃掉一整隻蚱蜢,在牠佈下的天羅地網中。

「反正,」安安說,「牠也只有兩個星期好活,那麼短。」

蟬還在蜜淖裏顫動,孩子已經滾下了山坡,追逐一隻飄忽的黃蝶。

我撿起一隻黏答答的蟬,將牠貼在樹幹上。「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夏蟬活不到秋天,莊子的意思,也不過如孩子所說,兩個星期罷了;可是,兩個星期究竟是短還是長呢﹖短長,要以什麼來衡量呢﹖

在楚之南,有冥靈大樹,以五百歲為春,以五百歲為秋;更早以前,有大樁樹,莊子說,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就冥靈和大樁的時光來衡量「惠蛄」,我們稱蟬,那蟬的生命可比電光石火的剎那還短。

可是那冥靈大樁的時間就算長了嗎﹖我們昨天去看了一個鐘乳石岩洞。岩洞巨大如地下宮殿,洞裏石雕光怪陸離,但是沒有一個尖銳的稜角。所有的線條都是柔和的,所有的石面都是滑軟的。雕刻岩石的不是刀和銼,是溫柔的水,一滴一滴涓涓而流的水。原來堅硬崢嶸的石塊,這邊看像絲綢的微皺,那邊看像青煙的迴紋。水,用了兩百萬年的時間在撫摸這洞裏的石頭,軟化它、穿透它。當我們低頭穿過冰涼的石壁,聽見滴水聲若有若無,在某個岩壁深處,我們知道,那水的溫柔石雕仍在進行中,兩百萬年的滴聲不斷,一如洪荒初始。

在這深邃亙古的岩洞裏,我相信的,下一盤棋,洞外的人間世裏已經翻轉千年。人的生生死死和蟬的不知春秋,差別何其微細﹖

每到一個陌生的小鎮,我們就去看看墳場。有的國家的墳場陰森恐怖,有的國家的墳場幽美恬靜。不變的是墓碑上的兩個日期,一生一死,中間無法註明的是一段喧囂的人生。在蟬是兩週,在人是數年,兩週不短,數年不長。但是論其長短多麼無聊,時光,究竟是怎麼過去的呢﹖

時光不會過去,過去的當是我們。那個法國畫家想證明的就是這個吧。那是一幅巨大的畫,佔了整面牆。初看之下,畫面只是一片灰白,什麼都沒有。慢慢地,仔細地,你發現原來畫布上佈滿了數字,長串的數字,六碼以上。數字是依序而來的,3805640之後是3805641、3805642。再定睛細看,你發覺數字的墨色從上往下由淺而深。畫布上端的數字幾乎已完全湮滅,中段灰白難辨,下端的數字猶歷歷可讀。

畫家從二十多年前開始在畫布上寫數字,從零開始,順序寫來,寫滿一張畫布就換下一張。每天從眼睛睜開時開始寫、吃飯時寫、接電話時寫、坐馬桶時寫、上飛機旅行時帶著小塊畫布寫、早晚寫、春秋寫、月月寫、年年寫。在我舉頭觀畫的那一刻,他正在畫室裏寫更長串的數字。在手的起落之間,早年寫下的數字墨跡淡了,逐步變成完全的空白,稍晚寫下的數字則正在淡化中。時間的漂白作用亦步亦趨跟著他握著墨筆的手,層層逼進。

從二十多年前起,畫家每天為自己的臉照一張像。一天一張,二十年不間斷。我看見他額角寬闊、眼睛明亮的照片,我看見他滿臉皺紋、眼角塌陷的照片。那是第一張和最近的一張,但是兩者之間有二十年的歲月,你無法確切指出從哪一張臉上皺紋開始,哪一張臉上眼睛開始失去光澤。鐘乳石洞裏的滴水雕刻著石頭,人間的歲月風霜則腐蝕著這個人的臉孔。畫家記錄著那腐蝕的過程,以自己作觀察和展覽的對象。

我以逃走的心情離開展覽館,館外的陽光劈面照下刺得我睜不開眼睛。畫家所為,有飛蛾撲火的愚昧和悲壯吧﹖愚昧,因為他以記錄生命來取代享受生命,他是一個死的標本;悲壯,因為他知道自己和「朝菌」、「惠蛄」一樣不知朔與春秋,卻執意捕捉他所知道的那個剎那。或許他以為,因為捕捉了記載了時間的詭異波紋,所以他事實上抵抗了浩瀚時間的覆沒﹖

一高一矮兩個頑童立在土丘上,手裏持著樹枝,枝頭還有一點薄薄的蜜。兩個人屏住氣,臉龐仰向高高的樹幹。陽光穿過葉叢,把他們的頭髮刷亮。孩子的眼睛圓滾滾的,一眨也不眨。

仲尼適楚,路過樹林,看見一個痀僂著腰的老人用一支長長的樹枝正在黏蟬,熟練得像用手撿一樣。仲尼問他是否有什麼訣竅,老人說,「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世界的錦繡繁華完全不見,凝神專注只看見蜩翼,就可以捕捉到蟬,唉,痀僂老者和法國畫家豈不做著同樣的事情﹖而那個對文字的功能極其懷疑的莊子,寫了一則又一則薪火傳世的寓言,難道不也是一種對「蜩翼」的專注、捕捉,意圖以它來理解大宇宙的晦朔春秋﹖

可是莊子寫痀僂老者「承蜩」和我寫兩個頑童捕蟬,中間有兩千五百年的時光;我的眼睛看見一樣的山,一樣的樹,我的耳朵聽見一樣的蟬聲聒噪,在頭上織成一片密密的聲網。風呼呼吹過松林,灑下一陣繽繽紛紛的松針。兩千五百年的流光,告訴我,怎麼衡量﹖怎麼記錄﹖又怎麼抵抗﹖

我得煮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