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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安
人在歐洲
看世紀末向你走來
百年思索
孩子你慢慢來
野火集:20周年紀念版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親愛的安德烈:兩代共讀的36封家書
孩子你慢慢來(典藏版)
親愛的安德烈(典藏版)

散文雜論

【類別最新出版】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修身與我,有時還有小牛
開天錄(第六十六卷):禍水東引
花樣女醫白袍叢林生存記:一起哭,一起笑,一起LOVE
看不見的台前幕後


乾杯吧!托瑪斯曼(AK0904)

類別: 文學‧小說‧散文>散文雜論
叢書系列:新人間叢書
作者:龍應台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97年09月03日
定價:320 元
售價:253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76頁
ISBN:9571323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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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摘 5

渡河

在暗夜裡等候渡船。

萊茵河水黑幽幽的,天上沒有月光,河的對岸透著一星點朦朧的燈火。從燈火處隱約傳來波波船聲,由遠而近,渡船來了。是唯一的旅客,在這午夜時分。過了河,我們的車子滑下甲板,駛進茫茫黑夜,車輪下已是法國的土地。

沒有崗亭,沒有警衛,沒有邊境界石;不需要檢查護照,不需要回答問題,從德國到法國──只是單純的渡一條河。

國界的消失,這是一種統一。望著車窗外萊茵河靜靜的流水,我想到,哎,這不就是希特勒的夢嗎──從德意志帝國到法國只是單純的渡一條河?為了達到這種統一,他費了多大的力氣,把世界翻扭過來,血流成河,還是渡不了河。半個世紀以後,歐洲人坐在圓桌上,倒和平地協議出一個大統一的局面來。你可以說這是歷史的顛覆和諷刺,也可以比較 cynical 的說這是歷史長期合理性的證明:正是由於希特勒的血腥教訓才有今日的文明協議,血腥是成果的一部分。

東西歷史的相似也實在詭異。1939 年 11 月,在幕尼黑的德國社黨紀念會上發生爆炸事件,德荷邊境警衛發生衝突,蘇聯與芬蘭斷交並且開戰,赫爾新基被轟炸,日本皇軍突入北海,占領欽州和南寧。整個世界烏雲密布的 11 月,武田南陽,為日本人作喉舌的《新民報》社長,在北京演講,主題是「新民精神」。

「現在世界上的各國,全有國家組織……國與國並列,便於無形中使雙方都生了競爭心。競爭的結果,必然戰爭……我們要想消滅人類的戰爭,必須先得把人類中所有的國家組織,根本取消……消滅了彼此界線……人類才可以向人類統一的一條路上走去了……想人類間的永久和平,必須要做到人類統一,而人類統一又必須從消滅國家觀念入手……」

在這裡,統一被奉成一個烏托邦,人類的永久和平。如何抵達這個烏托邦?消滅國家觀念!如何消滅國家觀念?戰爭!消滅那些堅持國家觀念的人。

好奇怪的邏輯,可是有人相信。《新民報》徵「新民之歌」不到 1 個月,《新民報》說,竟然已經收到近 4000 件應徵作品。《新民報》也許在虛張聲勢,但不論如何,作詞的人總是有的。選中的「新民之歌」作者是李薦賢,由江文也作曲。

旭日照東亞,全亞協和為一家……撒上小康種,必開大同花

「一家」,「大同」,自古以來就是人類的政治烏托邦;歐洲諸國逐漸形成的共同體只是在追求烏托邦的漫長曲折的路上最新的一個腳印。共同體是否會垮,什麼時候會垮,都還得時間證明,但是在歐洲人追求統一的過程中,我看見武田南陽看不見或者選擇不看見的東西,那就是,手段比目的重要;個別國家觀念的「消滅」,必須是兩 廂情願的事情。為了一個烏托邦的實現而訴諸反烏托邦的手段──納粹主義,新民主義,共產主義──一個一個像火中的紙房灰飛煙滅。

歐洲的知識分子喜歡說,「我是歐洲人」,附加地才說自己是法國人還是荷蘭人、德國人。亞洲的情況似乎相反,東帝汶要跟印尼分開,香港恐慌必須和中國結合,南北韓四十年如一日地敵對,西藏與台灣努力想獨立……「全亞協和為一家」像一個人人躲之不及的惡夢。

歷史發展不同,急也急不來;不是水到渠成,渡河也只好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