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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別: 文學小說
叢書系列:大師名作坊
作者:珍妮佛‧伊根
       Jennifer Egan
譯者:宋瑛堂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年06月28日
定價:480 元
售價:379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480頁
ISBN:9789571378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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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海岸

第一章


一路驅車來到史岱爾斯先生家,安娜才發現父親很緊張。起先,車子在海洋大道上翩然奔馳,忙著看風景的她沒留意到父親的心情。她當作這一趟是去康尼島遊樂場,不過,耶誕節是四天前的事了,而且今天冷到極點,海邊根本不好玩。後來,看見豪宅:三層樓高的金磚宮殿,四面全是窗戶,黃綠條紋的遮雨棚被風颳得噗啪亂舞。這條路的盡頭是海,金樓是最後一棟。

父親把杜森博格J型車停靠路邊,熄火。「嘟嘟,」他說,「別一直瞇眼瞪著史岱爾斯先生家。」
「我當然不會瞇眼瞪他家啊。」
「妳現在就是。」
「哪有?」她說。「我只是讓眼睛變窄。」
「照妳這種說法,」他說,「就是瞇眼。」
「我倒不認為。」
他倏然轉身面向女兒。「叫妳不要瞇就別瞇。」
她這才發現父親在緊張。她聽見父親乾嚥著,自己也隱隱擔憂起來。她不習慣見父親緊張。父親不是不曾心不在焉。經常若有所思。
「史岱爾斯先生為什麼不喜歡瞇瞇眼?」她問。
「沒人喜歡。」
「你又從來沒叫我別瞇眼。」
「妳想回家,是嗎?」
「不想,謝了。」
「我可以帶妳回家。」
「如果我再瞇瞇眼?」
「如果妳讓我的小頭疼惡化成大頭疼的話。」
「如果你帶我回家的話,」安娜說,「你會嚴重遲到唷。」
她以為即將挨父親一耳光。以前有一次,她飆了一長串她在碼頭聽到的髒話,父親大手似皮鞭,來無影,落在小臉頰上,陰影至今仍盤桓安娜心中,產生的弔詭效應讓她更斗膽頑抗那鬼影。
父親揉揉額頭中間,然後抬頭。他的緊張被女兒治好了。
「安娜,」他說,「我要妳怎麼做,妳曉得吧?」
「當然。」
「乖乖陪史岱爾斯先生的小孩玩一會兒,讓我好好跟史岱爾斯先生商量事情。」
「不說我也懂啦,爸爸。」
「妳當然懂。」

她走出J型車,圓睜的眼睛被太陽照得水汪汪。這輛車本來是她家的,股市大崩盤後,車子歸工會所有,成了工會的公務車,讓父親借來開。上學以外的閒暇,安娜喜歡當父親的跟屁蟲,走遍賽馬場、聖餐禮早餐、教會活動,有時進辦公大樓搭電梯直通高層,有幾次甚至上館子。但是,到私人住家拜訪,這還是頭一遭。

應門的是史岱爾斯夫人,眉毛修整得秀麗如影星,闊嘴塗得紅嫣嫣。安娜總認為她遇見的女人沒有一個比母親美,一見夫人豔麗奪目的姿色就繳械了。

「我本來希望認識認識凱利根夫人呢,」史岱爾斯夫人以沙啞性感的嗓音說,雙手包住安娜父親的手。他回應夫人說,小女兒今早不巧病了,太太只得留在家照顧她。

見不到史岱爾斯先生的蹤影。

黑人女傭穿著淺藍色制服,端著銀色托盤過來,請安娜喝一杯檸檬水,安娜客氣地接受,(希望)沒顯露敬畏的神情。玄關的木質地板擦得亮晃晃,她瞥見自己在地板上的倒影。她身上穿著母親縫製的紅洋裝。從隔壁前廳的窗戶,可見淡薄冬陽下瀲灩的海面。

史岱爾斯先生的女兒泰波莎才八歲大,比安娜小三歲,但安娜任憑小手牽她下樓,進「育嬰室」,見到一間純供小孩遊戲的房間,玩具之繁多令人咋舌。安娜隨眼一瞟,發現一個媚眼娃娃(Flossie Flirt Doll)、幾隻大泰迪熊、一座搖搖馬。育嬰室裡有位「褓母」,是個嗓門刺耳的雀斑女,羊毛織的上衣把豐滿的上圍束得緊梆梆,宛如塞太多書的書架。看褓母的寬臉和流轉俐落的眼神,安娜猜她是愛爾蘭裔,赫然擔心被褓母看穿底細。安娜當下決心和褓母保持距離。

育嬰室裡有兩個小男孩,想必是雙胞胎,就算不是,兩個的長相可說是一模一樣。兩人想玩電動火車,軌道卻怎麼湊也湊不好,求褓母幫忙,被褓母一口回絕。安娜有意擺脫褓母,於是在斷軌旁蹲下,主動協助。她的指尖能領會機械零件的邏輯,天資過人而不自知,見別人做不來,總暗嫌他們沒盡力:在組裝東西時,他們老是「袖手旁觀」,如同憑觸覺看圖,湊得齊才怪。傷透男孩腦筋的一塊被安娜一湊就好,她接著從新開的盒子再取出幾塊。這款屬於萊諾(Lionel)火車,軌道接合得乾乾脆脆,質感摸得到。安娜一邊忙著拼裝軌道,一邊不時游目望向塞在書架尾的媚眼娃娃。兩年前,她朝思暮想,苦盼不到這種洋娃娃,如今妄想雖已被時空瓦解了,殘塊仍遺留心中。以前的渴望竟在這地方復出,感覺既奇怪又痛苦。

泰波莎摟著耶誕節收到的新洋娃娃—穿狐皮大衣的童星秀蘭‧鄧波兒 ,泰波莎見安娜為弟弟拼湊車軌,看得出神。「妳家在哪裡?」她問。

「不遠。」
「在海邊嗎?」
「在海邊附近。」
「我可以去妳家玩嗎?」
「當然,」安娜說。弟弟每遞給她一塊,她立刻裝好。「8」字形的鐵軌快完工了。
「妳有弟弟嗎?」泰波莎問。
「只有一個妹妹,」安娜說。「她今年八歲,和妳一樣大,不過她仗著自己長得漂亮,心腸不好。」
泰波莎心驚露於言表。「多漂亮?」

「天仙級的漂亮,」安娜鄭重說,隨即補上:「她長得像媽媽。我們媽媽以前在富利絲歌舞團當過舞孃(Follies)。」 不慎吹擂出這句話,她隨即後悔莫及。父親的告誡言猶在耳:「除非逼不得已,否則千萬不要洩自己底。」

午餐在遊戲間裡上桌了,端菜的人是同一個黑人女傭。小孩全像大人,餐巾擺在大腿上,乖乖坐小椅子。安娜朝媚眼娃娃偷瞄幾眼,為了抱娃娃一下而苦思藉口,因為她不想承認喜歡媚眼娃娃。如果能抱一下,嘗到滋味,她就滿足了。

午餐後,褓母叫姐弟去穿大衣、戴帽子,開後門,放他們去海邊玩,以獎勵他們守規矩。後門有條步道,從史岱爾斯家後面通往一片私家海灘。長長一道弧形的沙灘覆薄雪,斜倚海面。安娜不是沒在冬天逛過碼頭,但她從未在寒冬踏海逐浪。迷你小浪在薄如皮的冰下襲來捲去,冰被她一踩就裂。海鷗在亂哄哄的風中吱嘎叫,不時俯衝而下,肚子白晃晃。雙胞胎帶著巴克羅傑斯死光槍出來玩,可惜槍響和垂死呻吟全被風聲掩蓋,兩人猶如在表演默劇。

安娜望著海,駐足水邊,內心洋溢著一種電流似的感受,嚮往和畏懼兼具。那麼多海水假如瞬間消失,會暴露出什麼東西來?想必是遍地的失物吧:沈船、寶藏、金銀珠寶,也有那條從她手腕掉進排水溝的吉祥手鍊。父親總笑著補充說:「死屍。」對他而言,海洋是一片荒原。

安娜看著在身旁發抖的泰比,想說出內心的感受。泰比是泰波莎的小名。對陌生人講事情通常比較容易。這次不然。她引用父親面對空曠的海平面時講的一句老話:「一艘輪船也見不到。」

在沙灘上,孿生兄弟倆拖著死光槍,走向浪花沖岸的地方,褓母氣喘吁吁跟進。「甭想接近水邊,菲利普、約翰馬丁,」她咻咻喘出的音量驚人。「聽清楚了沒?」她狠瞪安娜一眼,暗中責怪安娜不該帶小朋友玩水。褓母接著趕兩個小兄弟回房子。

「妳的鞋子快被打溼了,」泰波莎牙齒格格打顫說。
「不如我們乾脆脫了吧?」安娜問。「冷一下,看滋味怎樣?」
「我才不想嚐冷的滋味呢!」
「我就想。」

泰波莎看安娜解開鏡面黑皮鞋的束帶。這雙是安娜和樓下鄰居薩拉‧克萊恩共用的皮鞋。她脫下羊毛襪,露出瘦骨嶙峋、比同年小孩修長的白腳丫,踏進冰冷的海水,左右腳分別將苦痛的感覺傳進心裡,部分滋味是灼痛感,竟帶給她出其不意的欣快。

「什麼滋味啊?」泰波莎尖聲問。

「冷,」安娜說。「冷得不得了,不得了。」使盡渾身力氣,她才不至於流露出退縮的動作,而這番抗拒為她內心平添一許異樣的亢奮。她朝房子的方向望,看見兩個穿黑大衣的男人走在沙灘邊緣以石子鋪築的步道上,頂著風,手壓著帽子,恰似無聲電影裡的演員。「那兩個是我們的爸爸嗎?」

「我爸喜歡到戶外談生意,」泰波莎說。「說是想『遠離閒雜人等』。」

父親談生意不讓泰波莎在場,安娜聽她這麼說,由衷為她抱屈,因為父親准安娜盡情旁聽他談正事。安娜聽到的全是她不太感興趣的東西。父親的工作是在工會成員和工會之友之間傳遞問候的心意或祝福。所謂的心意包括一個信封,有時候是一個包裹,由他若無其事地收送—─不特別留意的人絕對看不到。幾年下來,他常不經意告訴安娜許多事,安娜也不經意聽見了。

安娜訝異的是,父親對史岱爾斯先生講得眉飛色舞,好像彼此很熟,八成是朋友,不知他剛才窮緊張什麼。

兩人換個路線,踏上沙灘,改朝安娜和泰波莎的方向走來。安娜急忙走出海水,可惜鞋子擺太遠,她來不及穿好。史岱爾斯先生比她父親高大,個頭威武,帽沿下露出油亮的黑髮。「咦,這是你女兒嗎?」他問。「能忍受北極低溫,連襪子都不必穿?」

安娜意識到父親不悅。「是啊,」父親說。「安娜,快問候史岱爾斯先生。」

「非常榮幸認識你,」安娜說著,照父親教她的方式穩穩握對方的手,同時提防自己不能瞇眼看他。史岱爾斯先生外表比父親年輕,臉上不見細紋黑斑,態度多了一分警覺,一股若隱若現的緊繃,連隨風飄舞的大衣也掩不住。他似乎在等一件趣事出現,等著反應。而目前抓住他目光的正是安娜。

史岱爾斯先生在她身旁的沙灘上蹲下,直視她的臉,問她,「為什麼光著腳丫?妳不冷嗎?難道妳是想耍寶?」

安娜一時答不出來。她認為都不是,而是直覺上想讓泰波莎猜不透她,一直敬畏她。但她連這一點都講不明白。「耍寶做什麼?」她說。「我都快十二歲了。」

「好吧,那玩水的滋味怎樣?」他的口氣有薄荷和烈酒香,海風吹不散,安娜嗅得到。她忽然想起,爸爸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只在一開始會痛而已,」她說。「一會兒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史岱爾斯先生咧嘴笑笑,彷彿把她的回答當成他接住的球,樂得通體暢快。「人生哲理喔,」他說,然後挺直高大的身軀。「她很堅強,」他對安娜的父親說。

「沒錯。」父親迴避她的目光。

史岱爾斯先生拍掉褶紋褲上的沙,轉身離去。這一刻已經被他耗盡,他想另尋話題。「小孩比我們堅強,」她聽見他對父親說。「幸好他們不曉得,算我們走運。」安娜以為他會轉頭望她,但他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拖著腳走回步道時,戴克斯特‧史岱爾斯覺得海沙鑽進了牛津皮鞋。起先他察覺到,艾迪‧凱利根暗藏著一份韌性,結果不出所料,他的個性被黑眼珠的女兒曝露得淋漓盡致。他一向認定,子女常洩大人的底,這次又得到一明證。正因如此,戴克斯特‧史岱爾斯在認識對方家人之前,鮮少跟對方做生意。他但願泰波莎也跟著打赤腳。

凱利根開的是一九二八年分的杜森博格J型車,尼加拉藍,顯示車主品味不俗,也意味他在股災之前懷抱光明的展望。他的裁縫師技術過人。然而,這人帶有一份晦暗的特質,可能是陰影,可能是感傷,掩蓋了他的服裝和座車的光芒,甚至拖垮了他靈巧直率的談吐。話說回來,誰內心沒感傷?有些人更是內心陰影幢幢。

他們踏上步道時,戴克斯特已不知不覺決定僱用凱利根,前提是雙方能談妥條件。
「對了,你有空嗎?想不想搭我的車,去認識我的一個老朋友?」他問。
「當然好,」凱利根說。
「老婆不等你回家嗎?」
「趕得及吃晚餐就行。」
「你女兒呢?她會不會煩惱?」
凱利根笑了。「安娜?煩我是她的本行。」



安娜本以為,父親隨時會喊她上岸,最後出來催趕的人卻是褓母。褓母氣呼呼走來,不准小孩繼續受風寒。天色變了,遊戲間裡感覺凝重而昏暗。這間有專屬的柴爐,燒得暖哄哄。小孩吃著胡桃餅乾,看著電動火車在安娜湊齊的8字形軌道上兜圈跑,真蒸汽從迷你煙囪裡飄搖而出。安娜沒見過這種玩具,無法想像售價多高。來這裡闖蕩這麼久,遠遠超過平常的噓寒問暖,她厭倦了。扮演角色給小朋友看,令安娜精疲力盡。爸爸不見人影,感覺過了好幾個鐘頭。最後,雙胞胎丟下奔馳中的火車,改去看圖畫書。搖椅上的褓母睡著了。泰波莎躺在辮結地毯上,拿著新的萬花筒,對著燈光看。

安娜隨口問,「妳的媚眼娃娃可以借我抱一下嗎?」

泰波莎若有似無地同意,安娜小心翼翼從架上拿下娃娃。媚眼娃娃共有大小四款,這款只比最小一款的新生兒大一號,藍眼有受驚的模樣。安娜把娃娃側放,果然如報紙廣告寫的一樣,瞳孔溜進眼角,直盯著安娜不放似的。她喜不自勝,差點呵呵笑了起來。娃娃的嘴巴被畫成完美的圓形,上唇下面露出兩顆塗得白白的門牙。

泰波莎似乎嗅到安娜的喜悅,一躍而起。「她可以送妳,」她大聲說。「反正我已經不玩了。」

安娜吸收著這份好意的衝擊力。去年耶誕,她迫切要媚眼娃娃卻不敢說,因為輪船不再進港了,家裡沒錢。如今,對娃娃的思慕在她體內劇烈澎湃,深知非拒絕不可的她差點屈從。

「謝謝妳,我不要,」她終於說。「我家有個大一號的。我只想知道小號的長什麼樣子。」她強拗心中的渴求,硬把娃娃放回架上,一手逗留在橡皮小腿上,直到她覺得褓母在看她才鬆手。她佯裝沒興趣,轉頭就走。

太遲了。心意被褓母識破。泰波莎被母親叫走後,褓母抓起娃娃,作勢丟給安娜。「還不趕快收下,親愛的,」她凶巴巴低聲說。「她的玩具多到玩不完,她才不在乎。三個姐弟都一樣。」

安娜猶豫著,微微相信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自己有可能偷偷收下娃娃,不讓別人知道。但她一想到父親的反應,馬上斷然拒絕。「謝謝妳,我不要,」她冷冷說。「再怎麼說,我長大了,不能再玩娃娃。」她頭也不回,走出遊戲間。然而,她的意志被褓母的同情軟化,爬樓梯時兩腿頻頻顫抖。

在前廳一見到父親,安娜差點忍不住奔向他,照以前的習慣抱他的腿。他已經穿好外套,史岱爾斯夫人正在道別。「下次一定要帶妳妹妹來,」夫人告訴安娜,親她臉頰,散發出一縷麝香。安娜向她保證會。J型車停在門外,被向晚的餘暉照出沈悶的光彩。工會的小弟擦車不夠起勁﹔這車歸他們家管的時候,車身擦得比較光滑。
 
駛離史岱爾斯先生家時,安娜思索著,什麼樣的俏皮話才能突破父親的心防。小時候,她能不經大腦冒出妙語,如果逗得父親赫然一笑,她才知道自己成了開心果。最近,她常發現自己努力想重拾往昔,彷彿某種新意或純真已從她身上流失了。

「我猜,史岱爾斯先生以前不玩股票吧,」她久久之後才說。
父親嘿嘿笑著,拉她過來。「史岱爾斯先生用不著玩股票。他開了幾間夜總會。也有其他事業。」
「他是工會的人嗎?」
「不是啦。他和工會八竿子打不著。」

安娜感到意外。一般而言,工會人戴大帽,碼頭工戴小帽。有些人,例如她父親,可能大小帽換著戴,視當天情況而定。爸爸打扮得體面時,像今天這樣,安娜無法想像他手持碼頭鉤的畫面。媽媽從事論件計酬的工作時,總不忘留幾支珍禽羽毛,用來綴飾他的大帽子。她也為他修改西裝,順應整體的風格,烘托他精瘦的身材。輪船不再進港後,他體重下降,運動量也變少。

他現在以夾著香菸的一手握方向盤,另一手摟安娜。她依偎在父親身旁。每次到最後,最溫馨的一幕總是父女倆開著車,安娜在昏昏欲睡的滿足浪潮裡浮沈。車上不知多了什麼東西,一股土味瀰漫在菸氣中,氣味熟悉,但她一時想不出是什麼。

「剛才為什麼光腳丫,嘟嘟?」他問。不出她所料。
「想潦潦水。」
「那種事,小女生才會做吧。」
「泰波莎才八歲,她就不肯。」
「她比較懂事。」
「史岱爾斯先生稱讚我下水。」
「他的想法,妳哪知道?」
「我知道啊。是他告訴我的,你沒聽見而已。」
「我注意到了,」他瞟她一眼說。「他對妳說了什麼?」

安娜的思緒飄回沙灘上,憶起光腳被凍痛的滋味,想到蹲在她身邊好奇的那男人。這些感受現在全和她當時對媚眼娃娃的渴望揉合成一團了。「他說我很堅強,」她說,聲帶長出硬塊,視線模糊一陣。

「妳是啊,嘟嘟,」他說著親女兒頭頂。「隨便什麼人都看得出來。」

等綠燈之際,他從總督菸(Viceroy)盒裡再搖出一支菸。安娜拿起菸盒檢查,但裡面的兌換券早被她抽走。她但願父親多多抽菸﹔她已經收集了七十八張兌換券,但要收集到一百二十五張,才能兌換到誘人的獎品。如果收集到八百張,可以兌換六組鍍銀刀叉匙,裝在訂做盒子裡。七百張能兌換吐司烤完能自動跳出來的烤麵包機。可惜,條件太高,她可望而不可求。高級獎品的型錄裡玩具不多,只有法蘭克‧巴克(Frank Buck)熊貓,以及附全套新生兒用品的貝琪尿尿娃(Betsy Wetsy doll),兩百五十張,但她似乎瞧不起這些獎品。她有興趣的是射飛鏢—「適合較大兒童與成人」,但他們住的公寓那麼小,她無法想像在家裡扔尖頭飛鏢。萬一射中莉迪雅,那還得了?

有人在展望公園裡露宿,煙從公園裊裊升起。快到家了。「我差點忘記,」父親說。「看我剛才收到什麼。」他從大衣裡取出紙袋給安娜,袋中有幾顆鮮紅欲滴的番茄。她剛嗅到的果酸和土味就是番茄。

「冬天哪來的番茄?」她訝異問。
「史岱爾斯先生有個朋友,蓋了一棟玻璃屋,在裡面種番茄。他帶我去參觀。給媽咪驚喜一下,好不好?」

「你剛溜走了?把我丟在史岱爾斯先生家?」她既錯愕又心痛。她陪爸爸出來辦事這麼多年,他從未扔下她開溜。他始終留在她視線範圍內。

「走開一下下而已嘛,嘟嘟。妳根本不會想我。」
「多遠?」
「不遠。」
「想你啊,怎麼不想?」現在得知爸爸剛才不告而別,她似乎感受到爸爸不在的空虛。
「鬼扯,」他說著再親她一下。「妳玩得樂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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