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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推薦/蔡榮裕
內文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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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小小憂愁(AIA0294)
All My Puny Sorrows

類別: 文學小說
叢書系列:藍小說
作者:米莉安.泰維茲
       Miriam Toews
譯者:陳佳琳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0年06月19日
定價:360 元
售價:284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20頁
ISBN:9789571382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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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推薦/蔡榮裕內文摘錄



  內文摘錄

愛芙達瘦得不成人形,臉龐蒼白,當她睜眼看人時,會令人聯想到使黑夜瞬間刷白的閃電空襲。我問她記不記得上次我跟她唱那首慢到讓人受不了的<野馬>,那一次,我們的聽眾是一群住在安養院的年邁門諾教友。媽硬是要我們參加鎮上一對老夫婦的結婚七十五週年慶,我和我姊覺得唱那首歌超殺,一定很適合那場面。愛芙彈琴伴奏,我坐在她身旁,兩人全心投入唱出優美的旋律,只不過,從頭到尾坐在輪椅或撐拐杖與助行器的聽眾,全都滿臉困惑地瞪著我們。
   
我還以為這段回憶會讓她噗哧一笑,但她反倒要我離開。我之所以提起這段往事,她其實比我還清楚。尤莉,我知道妳想幹嘛。
   
如果她會難過,我承諾不再提起往事。假使她不想要我開口,我什麼話也不會說,我只希望她能讓我留下來陪她。
   
拜託,妳離開吧,她說。
   
我告訴她,我可以唸書給她聽,以前我生病時,她也這麼照顧我。她會唸雪萊和布雷克,這兩位是她口中的詩人男友,她會模仿他們英國紳士的腔調,清清她的喉嚨……<那不勒斯近郊的憂鬱詩節>,午陽和煦,晴空清朗,波浪躍舞明亮。不然我唱歌好嗎?我也可以像大海那樣跳舞。我還會吹口哨模仿。我甚至會倒立。我也可以唸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要我用德文都行!什麼都好!那個關鍵字怎麼說的?
   
「此在」 (Dasein),愛芙低語。她勉強擠出微笑,存在於此。
   
對了,就是它!拜託嘛!我坐下來,立刻又站起身。拜託妳,我說,妳總是喜歡標題有「存在」的書,對不對?我又坐在她身旁,將頭靠著她的腹部。妳牆壁那段話是什麼?我問。

    哪一段?她問。
    就是我們小時候,妳房間牆壁的那一段話。
    不抵抗者,必先抗爭?
    不是……另一句話,跟時間有關,什麼存在的地平線。
    妳小心點,她說。   
    妳是說鋼琴?
   
對。她將手輕輕放在我頭上,沒有挪開,動作彷彿孕婦。我能感覺她雙手的溫度,我聽見她的胃咕嚕作響,還聞到她身上T恤的洗衣精芳香。她按摩我的太陽穴,接著緩緩將我推開。她說,她記不得是哪一段話了。她告訴我,時間就是一種力量,我們必須靜待它的運作,尊重它的能量。我想跟她爭論,想提醒她,逃避也是在蔑視時間,但我意識到她一定早就心知肚明,其實,她在告訴我的同時,也在說服她自己。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她對我低聲抱歉後,開始哼起一首披頭四的歌,內容關於愛與需求。
   
記得凱特琳‧湯瑪斯(註:Caitlin Thomas,詩人狄倫‧湯瑪斯之妻)嗎?
   
愛芙沒說什麼。
   
記不記得凱特琳‧湯瑪斯醉醺醺地衝進紐約聖文森醫院病房,當時狄倫已因為酒精中毒病危,她整個人撲上昏迷不醒的他,乞求他不要離開,逼他繼續奮戰,當個男子漢,她要他愛她,跟她說話,求他不要走。我姊說,她很榮幸能被我比喻為狄倫‧湯瑪斯(註:Dylan Thomas,英國威爾斯詩人),但她又跟我說了抱歉,再度求我離開,讓她一個人安靜思考。我告訴她,無所謂,我現在就會走,但明天我會再回來的。她說,想來實在有趣,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每年每月,通通都有既定的名稱──但時間,或生命,或人生,卻又如此難以名狀而稍縱即逝。她忍不住想同情那群發明「敘說時間」的人。充滿希望,她說,又徒勞無功。這就是人性的極致。
   
但愛芙,我說,就算妳用不上人類計算時間的單位與名詞,也並不表示生命與人生就毫無意義。
   
也許吧,她說,但某些中產階級也很不以為然,因為時間的制定幾乎是接近法西斯主義的思想了──人類根本不能歸類時間,或將它賦予定義,這很理所當然的啊。
   
我現在離開也行,我說,我要先走了,傻瓜教授,我的停車時間已經快到了。我剛才投幣準備停兩小時,現在大概差不多了。妳看,這也跟時間有關。
   
我就知道我有辦法逼妳離開,她說。我們擁抱,我在自己說不出話來之前,告訴她我愛她,我們在彼此的臂彎又停留了一分鐘,然後我離開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走下醫院樓梯時,我檢查手機簡訊。我十四歲的女兒諾拉發了一封簡訊:愛芙還好嗎?威爾把前門弄壞了。另一封是我十八歲的兒子威爾,他是紐約大學的新鮮人,但我要求他回多倫多幾天陪諾拉,好讓我回「渾水」市:諾拉告訴我,她的宵禁時間是凌晨四點。真的假的?幫我抱抱愛芙!浴室排水孔都被諾拉掉的頭髮塞住了!另一封簡訊是我交情最久的好友茱莉寫的,我跟她準備在傍晚碰面:紅酒或白酒?替我問候愛芙。愛妳。

上一次我姊自殺的方式,是讓自己漸漸從地表上蒸發,她準備將自己餓死,當然這完全沒有成功。我媽打電話到多倫多給我,告訴我愛芙什麼也不吃,還求她與尼克不要通知醫生,媽與尼克束手無策,問我能不能去一趟?我直接從機場飛奔愛芙的臥室,跪在她身旁。她還問我在那裡做什麼。我告訴她,我是來找醫生的。也許媽有答應妳不會找醫生,但我可什麼也沒承諾。媽坐在餐廳背對我們,她無法同時支持一位女兒,又背離另一個女兒,世上所有的好媽媽都是這樣的,因此她乾脆選擇抽離自己。我要打電話了,我說,對不起。愛芙懇請我不要通知醫生。苦苦哀求。她雙手握拳拜託我,答應我她會好好進食。媽從頭到尾都坐在餐桌旁。我告訴愛芙,救護車就要來了。此時,有人開了紗門,我們都聞得到丁香花的芬芳。我是不會去的,愛芙堅持。妳一定得去,我說。她呼喚我媽,拜託告訴她,我不會去醫院的。媽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轉身。拜託妳們,愛芙說,拜託!她用盡自己僅存的些許力氣,在救護人員將她抬上救護車時,對我比了中指。
   
那也是我第一次與珍妮思見面。在急診室時,我站在愛芙的推床旁,她壞掉的背包就掛在她身旁的點滴架上。我的手來回在鋼鐵床欄滑動,一面掉著眼淚。愛芙虛弱地握著我的手,彷彿垂死老人,雙眼直直看進我眼底。
   
尤莉,她說,我恨妳。
   
我彎身親吻她,小聲跟她說我知道,我感覺得出來她很恨我,我說,我也恨妳。
   
這算是我們姊妹倆第一次講出我們最主要的爭執吧。她想死,我想要她活,我們是深愛彼此的勁敵。我倆輕握著手,感覺卻很奇妙,因為她身上還掛著各種針筒、點滴與儀器。
   
珍妮思──那時的她就已經在腰間掛了絨毛玩具──拍拍我的肩膀,問我她能否跟我談一分鐘。我告訴愛芙我會馬上回來,於是珍妮思和我步入一間米黃色的家屬休息室,遞給我一盒面紙。她告訴我,我讓救護車將愛芙送來是最正確的決定,還有,愛芙並不真的恨我。人總有崩潰的時候,對吧?她說,我們好好討論細節吧。她最恨的是妳救了她一命。我知道,我回答,謝謝妳了。珍妮思抱抱我。陌生人有力親密的擁抱真是一種強效藥。她留我在家屬休息室。結果,我將自己的指甲皮都剝到流血了。   
   
當我回去找愛芙時,她還在急診室。她告訴我她剛聽到一句很瞎的話,真是太瞎了。是什麼?我問。她說,她聽見對方說:我們很驚訝「馮」小姐竟然連最基本的智慧都沒有。是誰說的?我問。她指著一位正在垂死病人間忙著抄寫資料的年輕醫生,他的打扮就像個十歲男孩,滑板褲、大件T恤,看來就像剛參加完影集《狄加西高校》的試鏡。他到底是跟誰鬼扯這些?我問。就跟另一位護士,愛芙說。他大概是覺得,我對於自己被救回一命毫不感激,所以腦袋一定很蠢吧。混帳,我說,他有跟妳說話嗎?有啊,說了一些,愛芙回答,我感覺很像被人質詢,沒事啦,尤蘭莉,妳也知道他們這種人就是這樣。
   
妳是說,會將人類智商與生存慾望混為一談?
   
對啊,她說,或者認為智慧優劣就等於修養高低吧。

***
   
這一次愛芙不是把自己餓死,這次她吃了藥。她留了一張條子,就在她多年前用來設計獨一無二的個人印記AMPS (All My Puny Sorrows) 的黃色筆記本上,愛芙表達了她的心願,她希望上帝能接受她,她已經沒有時間留名青史,她還提到所有她愛的人。我媽在電話裡逐一將人名唸給我聽。媽告訴我,愛芙用綠色簽字筆寫下這些名字,而我們全在名單上。懇請諒解,愛芙還這麼寫著,就讓我走吧,我愛你們大家。我媽說,筆記本上還寫了幾段引言,但是她看不懂,有個叫大衛‧休姆(註:David Hume,啟蒙運動哲學家)的?她問我。媽的口氣宛若此人是誰也不重要了。所以,我心裡想,愛芙還是相信神的囉?
   
她哪來那些藥?我問我媽。
   
誰知道,我媽回答,也許她是打什麼藥物的免費專線要來的。我不知道。
   
我媽發現她神智不清躺在床上,在愛芙抵達醫院前,我已經從多倫多飛回來了,她一睜開雙眼,我就站在她身邊。她緩緩綻開微笑,就像第一次聽懂大人笑話的孩子。妳來了,愛芙說,我們不能再這樣見面了。接下來,她向急診室護士及我們雇來的看護正式介紹我,彷彿我與她正參加一場隆重的大使館晚宴。
   
這位,她說,一面將下巴頂出來,因為她雙手都被綁住了,是我的小妹,尤尤。
   
我是尤蘭莉,我說,嗨。我與看護握握手,她說我看起來比較像是姊姊。經常有人這麼說,不知為何,愛芙的外表躲過了艱困的成年人生所帶來的崩壞侵蝕。然後愛芙告訴我,她與看護正在討論多馬斯‧阿奎那(註:St. Thomas Aquinas,中世紀神學家),對吧?我姊對那女人微笑,但對方冷淡回視,對我聳肩。她可不是受雇跟有自殺傾向的病人聊聖人的。為什麼是多馬斯‧阿奎那?我問,在看護身邊的椅子坐下。愛芙忍住不看那位看護,如今已經是她的警衛了。她藥效未退,看護說。
   
但我吃得還不夠多,愛芙表示。我準備開口抗議。我是在開玩笑啦,扭扭。妳也別那麼緊張嘛。
   
愛芙睡著後,我在家屬休息室找到我媽。她坐在一名有黑眼圈的男人身旁看推理小說。我告訴她,愛芙一直提到多馬斯‧阿奎那。
   
是啊,我媽回答,她也跟我說了這個人,在神智模糊時,還問過我是不是「多馬斯‧阿奎那她」,後來我想過了,我想她一定是在問,我會不會原諒她。

    妳會嗎?我問。
    這不是重點,我媽回答。她不需要原諒,她沒有犯什麼罪。
    但五百億人可不會同意妳的說法,媽。
    隨便他們吧,我媽說。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後來我媽去加勒比海搭郵輪了,尼克和我逼她去的。她的小行李箱只放了心臟藥與推理小說,而且她一天到晚從船上打電話問我們愛芙狀況如何。昨天她告訴我,船上的酒保用西班牙文為我們全家人禱告。願上帝保護妳們。她還要我告訴愛芙,她從路邊小販那兒買了一張CD。一位哥倫比亞鋼琴家。搞不好是假貨喔,我說。她說她與船長討論了海葬事宜,還說有一晚起了暴風雨,她被風浪甩下床,但她竟然沒有醒過來,可見她有多累。早上她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滾到艙房的小陽台旁邊。我問她有沒有可能會從小陽台掉落大海,她說不可能,就算她想要,欄杆也會擋住她。如果欄杆沒擋住她,她也只可能掉進船身旁的救生艇。我媽深信人終究會被拯救的,無論多麼糟糕,事情總有挽回的餘地。
   
我離開醫院時,在櫃台問了珍妮思,瞭解愛芙當天早上是否的確在盥洗室跌倒了,珍妮思回答,是的,沒錯。在愛芙從急診室轉入精神科病房之後,他們發現她躺在盥洗室地板,額頭血流不止,而她手上緊握著牙刷的模樣,彷彿將牙刷當成了小刀,準備劃人喉嚨。此時,珍妮思突然離開,到育樂室控制住某一位準備砸電視的病人。另一位護士過來瞄了一眼愛芙的病歷,她說愛芙達得開始進食才會有體力,才不會再跌倒,也能對環境更有警覺心。
   
我很想回到愛芙的病房,告訴她護士的說法,我希望能看到愛芙翻白眼,也許對護士嗤之以鼻也好。我還想告訴愛芙,說這裡也有一位跟她一樣痛恨電視的病人,或許她能跟他認識一下。但她剛才已經開口要我離開了,我要讓她知道,如果她的要求合情合理,我會照做的。希望愛芙瞭解我會尊重(多多少少啦)她的心願,儘管名字被護士拼錯,但她還是我明睿智的姊姊,我會聽她的話。我離開時不小心撞上一輛餐車。我對兩位穿著醫院工作袍,連忙趕來收拾的男人道歉。

    那狗屎餐根本不能吃,老兄,其中一人說。如果我腦子清楚,我也會把它踢倒。
    就是啊,另一個人說。沒錯!
    我說不能吃耶,第一個傢伙說。
    我知道,老兄,我剛才就聽見了。
    這麼吵你還聽得見?
    哈。是啊,好笑吧。
    所以你才來這瘋人院嗎?
    不是,是因為我拿刀刺了闖進我工作間的傢伙。
    不是真正拿刀刺,是你腦子裡的聲音要你動手的,對嗎?
    是啊,沒錯,你說對了。但刀子是真的。
    那就太糟糕了。太可惜了。
   
我喜歡這兩個傢伙。我也很喜歡「太可惜了」這幾個字。我很想將這兩個人介紹給愛芙認識。我開始收拾餐盤,但護士走過來說我不用動手,她會找工友來幫忙。我跟護士開玩笑,告訴她也許我對環境也沒啥警覺,這應該都是遺傳吧,哈哈。可是對方可不覺得我好笑。我想到有一次我不知在哪看到一段描述生氣女人的表情:一枝兩端削得尖銳的鉛筆。後來我就離開了。在我兩步做一步下樓時,兩步、四步、六步、八步,我心裡突然默默對愛芙道歉,因為我將她一個人丟在醫院,我也在想第二天該帶什麼給她:黑巧克力、蛋沙拉三明治、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我們不再說存在與時間的意義,我們單純說存在與時間),指甲刀、乾淨內褲,但不可有剪刀或小刀,還有記錄奇文軼事的書吧。
   
我開著我媽破舊的雪佛蘭小車,開上潘比納公路,這是一條荒涼偏僻的柏油路,旁邊還有幾處生意蕭條的商場,我漫無目的地開著,想起愛芙說過的,「le foutoir」(胡來瞎搞),這就是我人生的寫照。她喜歡用聽起來高雅的法文形容瑣碎細節,也許是想追求心理平衡吧,藉此粉飾她的怨恨憤怒,直到它能如璀璨耀眼的北極星引導她到她最終的歸宿。
   
路旁有一間寢具店在特賣,我開進它的停車場。我瞪著枕頭區有十分鐘之久──鵝絨枕頭、合成纖維枕頭,令人眼花撩亂。我從架上拿了幾個下來,輕輕捏擠,甚至把枕頭靠著牆,將頭躺在上面感受一下。店員告訴我可以在床上試躺。她在枕頭放上一張清潔墊,我躺了下來。店員說,她會回來讓我再試躺其他枕頭。我謝謝她,閉上雙眼,結果,我竟然睡了短暫卻又很有效率的午覺。當我醒過來時,店員微笑站在我身旁,有那麼一秒鐘,我回憶起童年,以及伴隨著它的平靜和諧。

我替愛芙買了一顆亮紫枕頭,大小跟睡袋差不多,絲綢布料還有銀蜻蜓刺繡。我回到車上,在葛蘭公園客棧的啤酒得來速買了兩打「特陳」老品啤酒,然後又在7-11暫停,買了一包「特淡」普來爾涼煙。反正只要有特這個字,我就花錢買了,我還買了一條「特大」歐亨力巧克力棒,然後開車回我媽俯瞰阿夕尼波因河的高樓公寓,我把剛才買的補給品全丟在地上。現在是春假,冰封的河面才開始融解,大片的浮冰交錯摩擦,在河水將它們帶往下游時,發出可怕尖銳的噪音。春天對這城市並不寬容。
   
我站在我媽的陽台上,抓著那顆繡有銀蜻蜓的亮紫枕頭,一面發抖,一面抽煙,心裡盤算計畫,嘴裡喝著啤酒,想要破解愛芙的密碼,她的人生意義,她的生命、宇宙、時間與存在。我在公寓內踱步,看著我媽的物品。我仔細端詳我爸過世前兩個月的一張照片。他正在公園看威爾打棒球。那是少棒比賽。他戴著那副超大的眼鏡,看起來很放鬆,雙臂交疊,面帶微笑。還有一張我媽抱著諾拉的相片,諾拉當時才剛出生。她們緊盯著彼此,彷彿透過心電感應在交換什麼重大祕密。我看著冰箱上一張愛芙在米蘭演奏的相片。她穿著一件黑色長禮服,肩頭裸露,頭髮烏亮,當她低頭彈琴時,髮絲落上她的臉龐。有時愛芙演奏投入時,她的臀部會提高離開琴凳一兩吋。在那次演出後,她立刻從飯店打電話給我,不斷啜泣,她說她好冷,好寂寞。但是妳在義大利啊,我說。那是妳最喜歡的國家耶。她告訴我,她的寂寞是內在的,她感覺體內有一袋沉重的岩石,她得從這間飯店將它拎到下一間飯店,從這座城市將它提到下一座城市。
   
我撥了我媽手機,看她能不能收到我電話,沒有訊號。
   
飯桌上有一張紙條。我媽告訴我要記得替她還DVD。我知道為了讓愛芙好好活著,我媽累壞了。在她搭機飛往羅德岱堡上郵輪的前一天,媽被同一層樓那位瘋子鄰居的羅威納犬給咬了,當時她沒注意,到後來她才發現外套滲了血,結果縫了好幾針,還打了破傷風。每天晚上,媽只能癱坐在電視機前,將影集《火線》一集集看完,看完一季再看下一季,然後再下一季,電視機音量很大,因為媽有一邊耳朵已經重聽了,她會在電視機前睡著,螢幕上那位從巴爾地摩來的小混混跟她說話,用他的方式撫慰她,告訴她她早就知道的事情:男孩得在這他媽的世界勇敢闖出自己的一條路。
   
媽出門要去機場那天早上,不小心將浴簾和掛桿全扯了下來。不過她還是把澡給洗完,當她出來時,臉上帶著微笑,那是整個人煥然一新,期待冒險的微笑。我問她沒有浴簾怎麼淋浴,妳不是…..她說,不會啊,很好,沒什麼問題。當我走進浴室,地上積了一吋高的水,所有的用品:衛生紙、紙巾、洗手槽上的化妝品、乾淨的毛巾、我家小孩的畫作,全都浸溼了。我這才意識到,她所謂的「很好」是一種相對的說法,因為就我家當下的情況而言,一切都很好,再也不會有問題了。愛芙現在算是安全了,因為她在醫院比在家安全。尼克白天得上班,愛芙非常寂寞,所以我媽才選在這時機出門幾星期,休息放鬆,這也是好事一椿。
   
我站在我媽家的陽台,聽著下方的河面破冰。它聽來就像槍聲,又像怒吼中的動物,爭先恐後地奔馳向前。今天是滿月,低垂的月亮猶如懷孕的貓咪。我還能望見河對岸的房子,裡面有人在跳舞,但我閉上一隻眼睛,用指尖遮住人影,他們就會消失了。我打電話到醫院,請人替我轉接給愛芙。我在陽台來回踱步,等電話接通。我讓那對跳舞的男女消失,出現,消失。

    喂?
    喂?
    我能跟愛芙達說話嗎?
    妳是她妹妹?
    對。
    她很高興妳打來。
    太好了。我能跟她說話嗎?
    她寧可不要講話。
    她寧可不要說話?
    是的。
    妳能把電話拿給她嗎?
    最好不要。
    是嗎?可是….
    不然妳等會再打一次好了。
    那我能請妳將電話接給珍妮思嗎?
    珍妮思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喔。那妳知道她何時會方便嗎?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她何時方便。
    我是問我什麼時候打電話過來,珍妮思才有空跟我說話。
    我告訴妳,我不知道。
    妳只要給我一個答案就好。
    對不起,但我沒有權利回答妳的問題。
    妳是說妳也不知道她何時方便?妳說沒有權利是什麼意思?
    可能得請妳晚點再打來了,抱歉。
    但妳們不能替我留話或什麼的嗎?
    恐怕我幫不了忙。
    妳能廣播嗎?
    祝妳今天愉快,再見。
    等一下,等一下。
    恐怕我幫不了忙。
    妳可以破例幫我吧?
    什麼?(河面的冰塊太吵,她聽不見。)
    我只是想聽聽我姊的聲音。
    我還以為妳剛說要找珍妮思。
    我知道,可是妳又說──
    我真的建議妳晚點再打來。
    為什麼我姊不想跟我說話?
   
我沒說她不想跟妳說話。我只是說,她寧可不要到外面來接電話。如果每次有家屬找病人,我都得拿電話到病房,那我豈不是不用做別的事情了?我們也希望病人能盡量主動跟家屬溝通,不要都是家屬找他們說話。

    喔。
    所以我建議妳等會再試試。
    也對,好的,可以。
   
我掛上電話,將它丟進河裡。沒有啦,我沒有真的這麼做。我在最後一秒停下動作,尖聲大叫。我寧可放火把醫院燒了,也不想殘害我的靈魂。《錄事巴托比》的巴托比決定自己不要工作,不吃不喝,最後死在樹下。羅柏‧瓦瑟也是死在樹下。喬埃斯與容格死在蘇黎世。我們的爸爸死在大樹旁的鐵軌上。警方後來交還我媽一袋爸的所有物,當他死時,它們都在他身上。不知為何,他的眼鏡竟然沒有碎裂,也許它飛離了他的臉龐,掉到柔軟的三葉草叢,或也許他小心翼翼將它取下,擺在地上。但當她從袋子將眼鏡拿出來時,它立刻就斷了。還有他的手錶。時間。全毀了。他的婚戒被壓扁了,他全身兩百零六根骨頭也盡數碎裂。
   
他們在爸身上還找到七十七塊錢,我們將錢全拿來買泰國菜當晚餐了,因為每次遇到這種事,我老友茱莉總會說:飯還是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