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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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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AK0705)

類別: 文學小說
叢書系列:張大春作品集
作者:張大春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2年06月21日
定價:220 元
售價:174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72頁
ISBN:9571336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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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版代序

最初

我頭一回見到雷不怕的那年可能還沒上小學呢。祇記得是由我老大哥牽著,上街看了一場非常駭人的熱鬧。那是在南京西路圓環附近也應該是在盧讓泉伯伯屁股開刀的那一爿小診所附近我剛從一條安安靜靜的巷子裡邁步跨上大街,猛地看見一個身形約莫有一層樓高、腦袋比臉盆還大的人,穿一襲戲臺上常見的、綻金甑紅的寬大袍服,腳下登著厚白底子黑面靴,抹一臉五色油彩,甩手跩腿打我眼前晃悠過去。幾乎就在那怪人出現的同時,耳邊豁然一陣鑼鼓炸響,街對面也出現了一個黑臉綠袍、一樣穿著靴子的傢伙,此人看起來矮些,可頭頂帽子上搖搖顫顫的銀亮珠花卻也不時地碰觸著街邊樓上垂下來的鞭炮待那些鞭炮霹霹啪啪再一爆鬧,我已經竄進我老大哥的懷裡嚎啕起來。我老大哥說那是人家起廟會,七爺、八爺出巡所謂的范、謝兩將軍,俱是忠義之士。我管不了那麼許多,一逕哭了個不可收拾。

就在我老大哥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當兒,漫天蓋地白茫茫、灰靄靄的硝煙之中款款走過來一個穿了身水藍色旗袍的婦人。此時街心打橫裡搖過來一頂小轎,眼見就要撞上了。那婦人身軀一扭,雙手往腰間一扠,吼道:「嚇著人家孩子了你們作死啊!」這聲吼尖銳高亢,直把鑼啊鼓的全蓋過去。抬轎子的一時之間似乎都傻了眼,停下腳步。婦人也不多說甚麼,風也似地旋過來把我抱住,跟我老大哥咕噥了一句:「帶著孩子湊這種熱鬧?」才說完,人已經掉轉身,朝對街踅回去。我緊緊箍住她的脖子,聞到一陣又一陣從沒聞過的香味兒,看見她後腦杓上倒是梳了個圓鼓鼓的髻子。我老大哥也三步搶作兩步跟了上來,唸叨著:「誰知道會撞上這行當子啊,二奶奶?」

二奶奶抱著我又像一陣風似地穿過一條長長的騎樓底下密匝匝看熱鬧的人群,一轉身格登格登爬上了一段樓梯;感覺上像是每一步高出一大截、怎麼走都走不完,越走越黑,急得我差一點兒又要哭出來的那一剎那,白光從我背後一亮亮到眼前來,我看清楚的第一樣物事是二奶奶左邊那隻白皙皙的耳垂上的一隻金光閃熾的墜子小小的一隻墜子不過指頭大,居然雕著個穿著古裝、梳著雙鬟的美女,雙鬟之中還有兩顆熠耀七彩的寶石。我忍不住伸手扯了那耳墜子一下。二奶奶輕輕「唉喲」了一聲,把我抱向臉前,笑道:「你倒是個識貨的,嗯?」隨即衝亮光迎處昂聲喊道:「不怕不怕!看誰來了?」我沒想著她是跟別人說話,應聲一扭頭,看見空蕩蕩一大間屋,足有我們一家三口住的眷舍好幾倍寬廣。裡面和右面的牆不是牆,而是一大塊、一大塊拼連起來、頂天立地的長方形的鏡子。整間屋地面上鋪著深色亮光地板,室內除了兩張沙發,也沒有其它的家具,祇自天花板當央垂下來一盞大吊燈富麗嚇人,像是棵倒栽著的花樹,每一朵花就是一個燈頭,一開電門能把人眼照瞎的氣派。

祇這瞬間恍惚著有一扇大鏡子朝外敞開了,走出來一個渾身上下沒穿一點衣裳的男人,胯下懸著老長老長一根大雞雞──我趕緊把頭撇向二奶奶的髮髻子,二奶奶也搶忙斥道:「作死的沒聽我說有客麼?」話才說了,我老大哥卻接道:「是我來的不是時候」說時楞把我搶抱入懷,我頭一歪,又瞥見方才那大雞雞的男人,他身後還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看似也沒穿衣服。

我老大哥倒像是犯了甚麼大錯一般,顫著聲對那二奶奶道:「我我我改日再來、改、改日再來!」二奶奶卻放聲笑了,道:「你怎麼見外了?翰卿。我還不知道他這點兒毛病麼?」說完轉回頭去,臉上像是帶著忍禁不住的譏誚而快要笑出來的樣子,說:「我才出去多麼一會兒?呿!還不穿衣服去?沒見守著個孩子麼?」一邊說、她一邊騰出一隻手來摘下左耳上的墜子,塞在我手裡,又拍拍我的背脊,柔聲說道:「頭一回來就瞅著你雷叔叔的怪模樣兒,可別見怪啊!你就是大春罷?」我點點頭,聽二奶奶又對我老大哥笑著說:「早聽你說啟京大哥老來得子,就是這孩兒咯?長得真好;啟京大哥畢竟是有福之人呢。」

後首我才知道:二奶奶姓辜、單名一個薇字。是當年上海新仙林的紅牌舞小姐。她送給我的那隻耳墜子就是新仙林舞廳裡貨腰嫦娥的認記;據說一起三十六對,皆是純金鑲鑽的珍寶,各以古代傾國傾城的美女造像雕琢而成,由舞廳大老闆出資打造,分贈旗下美女。辜薇號稱「陳圓圓」,可她自己常打趣說陳圓圓祇是個亡國商女,所以乾脆自封「亡國奴」。說也奇怪,像這樣一個不祥的稱謂居然炒得大紅大紫;還有火山孝子專程搭飛機從重慶、武漢等內地城市到上海來,偏為一睹「亡國奴」的芳容而已。那時節,鮮有人能洞見國民政府果然在不數年間就差一點玩兒完了;更沒有誰料到「亡國奴」日後成了雷不怕的第二個老婆於是才有這二奶奶的名號。

雷不怕再推開鏡子從裡間屋出來的時候穿了件長袍,先前躲躲閃閃那女人還是躲躲閃閃地想要藏在雷不怕的身後溜出門去。二奶奶只淡淡地笑道:「咱們這兒梯磴又陡、梯間又黑,留神慢走了,姑娘。」接著像是眼裡再沒有那女人的樣子,轉臉對我老大哥道:「一個勁兒說要開張、要開張,偏偏招不進甚麼像樣的人物來。我拿甚麼去同『三點水』那幫人搶生意啊?」說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彷彿是刻意等那女人出了門,才繼續講下去:「好容易盼著個資質好點兒的,不怕又犯了老毛病,非招惹招惹不可。」

那廂雷不怕關上門,朝我昂了昂下巴,跟我老大哥說:「是你叔叔的那個兒罷?怎麼帶到我這兒來了?」

「是有位『通』字輩的前人害痔瘡,開刀住院,我原先不過就是帶著他探病去,沒打著要來」我老大哥瞥瞥我,道:「碰上二奶奶才拐過來的。沒事兒,就走。」

「來了就來了,走甚麼?」雷不怕忽地朝空一甩袖子,口中唸唸有詞,五根棒槌似的手指頭倏而伸出,再向上一翻,掌心裡憑空多出一隻金元寶來,隨即衝我齜牙一笑,道:「既然是啟京大哥的公子,雷叔叔看個見面禮兒罷!」

「不能收、不能收!」我老大哥急得連連擺手:「這要是讓叔叔知道了,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你放心罷,翰卿!這是我身上的,不是搬弄來的。」雷不怕一邊說、一邊探手將金元寶揣進我懷裡。

他們三個人又說了好一陣子話,我因為手上有了兩個新鮮玩意兒,一分神,便沒聽仔細。祇知道雷不怕像是為了到西門町開一家舞廳傷腦筋,剛巧要請我老大哥的朋友給幫點忙。之後又說了些甚麼我就一點兒也記不得了很可能我是糊里糊塗地在我老大哥懷裡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人在一輛三輪車上,車停在我家巷口的那一刻,老大哥一把從我口袋裡摸出那金元寶來,放進自己的口袋,低聲囑咐道:「別說咱們上雷叔叔那兒去過,知道嗎?這個麼你反正用不著,老大哥替你保管保管。」

我在成為一個靠寫作維生的人之前其實是很能保守秘密的。雷不怕、二奶奶辜薇以及他們送給我耳墜子和金元寶的事,我一向沒跟任何人提起。那天下午匆匆一會的情景也隨著時間流逝而與我其他的生活經驗融合成一種不確定的記憶。比方說:我在讀白先勇的小說的時候,往往會把二奶奶的髮式、衣著乃至香水氣味填充到文本之中,這在任何一個小說讀者而言都是相當常見的事。然而,永遠不要低估那不確定的記憶悄悄改變歷史原貌的力量,我們總會不期然受這種力量的影響而在無意間扭曲了現實。有一次我在向一群中文系的學生講授「現代小說」課程的時候一不小心脫口就把二奶奶的名字說出來,且一連說了好幾次,我卻渾然不覺。直到一個學生十分困惑地舉手發問:「請問老師『辜薇』是《台北人》裡的角色嗎?」

然而記憶之不確定也有其反向的作用正因我從來不曾敘述過那天下午的遭遇,日子久了,就會誤以為它根本沒有發生過。從街上的七爺、八爺到兩個赤身裸體的男女,似乎祇是一個遙遠、模糊的夢境裡的離奇影像。唯一讓我覺得困擾而無法解釋的是那隻嵌了兩顆寶石的耳墜子。也幸虧我一直像保管一個重大的祕密一般地將那耳墜子收藏在一個白鐵製的餅乾盒子裡我從小到大所有的小祕密都裝在其中連從遼寧街老眷村搬到西藏路的公寓去的一路之上都緊抱在懷,未曾須臾離之。有些時候我會把那餅乾盒子打開來端詳一陣,似有確認我此生的種種記憶究竟是否屬實之用心。但是每當我捧起那隻耳墜子,便感受到一陣巨大的惶惑;彷彿我可以任意為它編織一個來歷、卻無法詳實地回憶起二奶奶把它塞進我手心裡的細節。換言之:那天下午在圓環附近喧鬧的街上乃至詭異的樓裡所發生的一切、也都像是被我一轂轤兒扔進了同一個餅乾盒子、封起來;與盒子裡其它的物事所不同的僅僅在於這份記憶連形體都沒有。它就像密鎖在那隻耳墜子四周的空氣,環繞著幾十張圓牌、十多顆彈珠、一個沒了下半身的破布偶、還有一些我老大哥打從電影公司裡「越」回來送給我的小道具其中有一枚戒指、一方印石、一隻像手鐲一樣的玉玦、一個方孔古錢、一根髮簪、一塊懷錶和一管鋼筆。也就像所有孩子們的小玩意兒一樣,它們一旦被收拾起來,裝入了某個象徵秘密的盒子,便很難再重新進入真實的生活。孩子們因此在無知的失落中長大,若非忘了自己珍藏過的東西,就是忘了為什麼要珍藏那些東西。 大概也就是是緣於這種覺悟,我成了一個寫作的人。

九十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