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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風流(新版加收錄10篇阿城經典短篇)(YY0503)

類別: 文學小說
叢書系列:新經典文化
作者:阿城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19年08月19日
定價:380 元
售價:300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52頁
ISBN:9789869749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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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布鞋◎褲子



  ◎自序

  當下好看的書不少,這本書翻開來,卻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實在令人猶豫要不要翻一本舊賬。於是來作個自序,免得別人礙於情面說些好話,轉過來讀者鄙薄的是我。

  「遍地風流」、「彼時正年輕」,及「雜色」裡的一些,是我在鄉下時無事所寫。當時正年輕,真的是年輕,日間再累,一覺睡過來,又是一條好漢。還記得當年隊上有小倆口結婚,大家鬧就鬧到半夜,第二天天還沒亮,新媳婦就跑到場上獨自大聲控訴新郎倌一夜搞了她八回,不知道是得意呢還是憤恨。隊上的人都在屋裡笑,新郎倌還不是天亮後扛個鋤頭上山,有說有笑地挖了一天的地?這就叫年輕。

  年輕氣盛,年輕自然氣盛,元氣足。元氣足,不免就狂。年輕的時候狂起來還算好看,二十五歲以後再狂,沒人理了。孔子晚年有狂的時候,但他處的時代年輕。

  文章是狀態的流露,年輕的時候當然就流露出年輕的狀態。狀態一過,就再也寫不到了。所以現在來改那時的文章,難下筆,越描越枯,不如不改。狀態原來是不可以欺負的,它任性之極,就是醜,也醜得有志氣,不得不敬它。

  年輕有一個自覺處,就是學生腔,文藝腔。學生和文藝,都不討厭,討厭在套進腔裡,以為有了腔就有了文藝。我是中學時從「學生範文選」裡覺到這一套的,當時氣盛,認為文章不該這樣寫。那文章應該怎樣寫呢?不知道。教的又不願學,學校好像白上了。

  我永遠要感謝的是舊書店。小時候見到的新中國淘汰的書真是多,古今中外都有,便宜,但還是沒有一本買得起,就站著看。我想我的啟蒙,是在舊書店完成的,後來與人聊天,逐漸意識到我與我的同齡人的文化構成不一樣了。有了這個構成啟蒙,心裡才有點底。心裡有底就會癢,上手一寫,又洩氣了。我就是帶著這種又癢又洩氣的狀態去插隊的。

  先是去山西雁北,同去者有黃其煦、龔繼遂等五六個人。黃其煦是我的小學同學,又是鄰居,龔繼遂則是一起去時認識的,這兩個朋友現在都在美國而有成就。在桑乾河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村裡先來的是北京男四中和師大女附中的知青,算得是北京中學裡的精英吧。不過讓我受益的是一個叫來運的高三學生,面容很像關雲長,少言。離開山西前請教於他,他說「像你這種出身不硬的,做人不可八面玲瓏,要六面玲瓏,還有兩面是刺」。這個意思我受用到現在。

  繼之去內蒙古呼倫貝爾盟阿榮旗,同去的還是黃、龔等人,不過這次還有章立凡、邢紅遠、李久等十來個人。章立凡身長高大,面如脂玉,觀之正是所謂玉樹臨風,在那個講究窮講究橫的年代真是令人一愣。我父親有一次從幹校回家碰到立凡,將我叫到另外的屋裡問「哪裡冒出來的」,一臉的又懼又喜。

  再去的就是雲南了。這次朋友中只有黃其煦,其他則是新朋友關乃炘、孫良華、楊鐵剛、張剛。關乃炘好書畫金石,好相機,好音響,現在他手工製的「關氏」電子管擴大機,在香港頗有名氣。其實關乃炘的「關」,是滿清皇族姓瓜爾加的漢轉,擴大機的牌子不妨用原音字,好聽,我見過「皇家牛肉麵」的招牌,皇家人吃牛肉麵嗎?看來越是皇家越不貼皇家的金。孫良華好音樂,好電工,手裡有一把音色奇好的捷克提琴。楊鐵剛希望將來作曲。張剛則是職業革命家的坯子。

  我在這裡寫到昔日的青春同路人,想想當時都才十多歲,額頭都是透明放光的。

  在雲南一待就是十年,北京來的朋友們陸續回去北京。我因為父親的問題,連個昆明藝校都考不進去,大學恢復高考,亦不動心,閑時寫寫畫畫。

  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來過世,四月,我在外國電台裡聽到「四五」的消息。每日還是上山幹活,風雨如故,地老天荒。六月,唐山大地震,我探親回北京,火車進站,一個工人一路搖著一柄鎚敲打車輪,忽聽得他不知為何大罵「我肏他姥姥的」,很多年沒有聽到如此純正的鄉音了。九月,毛澤東過世,當天街巷皆有肅殺之氣,我替父親送點東西到前中央美院院長江豐先生家去,在巷口見他坐在矮凳上如老僧入定,說是居委會命他在此觀察階級敵人的活動,我說您自己不就是階級敵人嗎?老人不出聲音地笑到眼淚流出來。

  回雲南到昆明的時候,正遇上王張江姚所謂「四人幫」被抓的消息傳來,市面激動。我在朋友家借宿,坐下來寫〈寵物〉,寫好了看看,再一次明確文學這件事情真不是隨政治的變化而變化。

  我習慣寫短東西,剛開始的時候,是怕忘,反而現在不怕忘了。忘了的東西一定是記不住的東西,這是廢話,不過廢話若由經驗得來,就有廢話的用處。

  看消息說今年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三十周年,有要紀念的意思。不過依我的經驗,青春這件事,多的是惡。這種惡,來源於青春是盲目的。盲目的惡,即本能的發散,好像老鼠的啃東西,好像貓發情時的攪擾,受擾者皆會有怒氣。如果有所謂「知青文學」,應該是青春文學的一類,若是這樣,知青這個類,也只有芒克的《野事》一部寫得恰當吧。我們現在回頭去看所謂「知青文學」,多是無奈,無奈是中年以後的事,與青春不搭邊。再往回看到一九四九年,一路來竟無一篇與青春有關,只是些年輕時與政治意義的關係,與政治意義無關的青春,是不能入小說的,「知青小說」的致命傷,也在於此。而青春小說在中國,恕我直言,大概只有王朔的一篇〈動物兇猛〉,光是題目就已經夠了。

  青春難寫,還在於寫者要成熟到能感覺感覺。理會到感覺,寫出來的不是感覺,而是理會。感覺到感覺,寫出來才會是感覺。這個意思不玄,只是難理會得。

  編集舊東西,頭皮要硬一些,硬著頭皮才能將一些現在看來臉紅的東西集在一起送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