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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13週年版新序)
第一章 求生之戰
第二章 體內世界

作 者 作 品

蛇杖的傳人
死亡的臉
生命的臉
器官神話
洗手戰疫
沒有終點的旅程:努蘭自傳
醫魂:努蘭的醫學故事集
死亡的臉(十七週年紀念版)
死亡的臉:一位外科醫師的生死現場(二十七週年紀念版)
醫魂:醫療現場的21則啟發(十周年紀念版)

譯 者 作 品

生命的臉

哲學

【類別最新出版】
生命的永續經營 (上冊)
生命的永續經營 (中冊)
生命的永續經營 (下冊)
知識的癲狂:人類的心智為什麼受知識吸引,同時又被它制約?
給哲學家的分手信


生命的臉(13週年紀念版)(BE0170)
How We Live: The Wisdom of the body

類別: 宗教‧哲學‧人文>哲學
叢書系列:NEXT
作者:許爾文.努蘭
       Sherwin B. Nuland
譯者:林文斌、廖月娟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01月11日
定價:320 元
售價:253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36頁
ISBN:9789571351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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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13週年版新序)第一章 求生之戰第二章 體內世界



  第一章 求生之戰

「比天使微小一點,並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詩八:五)

古代演說家和讚美詩的作者,皆以如此圓潤宏亮、有著抑揚頓挫的節奏,歌頌人類這個奇蹟。

弔詭的是,視自身的完美為理所當然的我們,常常為身體偶爾顯露的缺憾大表震驚。人體這個奇蹟當然不是十全十美,不免有缺陷,但更教人嘆為觀止的是,身體自然而然因應缺陷的方式。

以下這個臨床病史,正可代表眾多的身體缺憾之一,不發生則已,否則將顛覆整個細緻、和諧的健康狀態。這個故事說明了我們體內的補償機制,如何在身體有一點小缺陷時加以彌補和克服;此一故事也讓我們明瞭,現代醫學這門藝術和科學在面對自然的缺憾時,如何利用自然的補償能力,發揮干預的作用。

瑪芝的苦難

樂天知命的韓森太太有五個健康的小孩、健壯英俊的丈夫,生活過得幸福、美滿。一個燠熱逼人的八月天早上,瑪芝在離家十多公里的俱樂部打網球。打完後已上氣不接下氣,筋疲力竭。禁不起好友安妮一再邀約,又同她一起游泳,兩人還相約把游泳納入夏日定期的健身項目。瑪芝下水不久,與疾病搏鬥的第一章就此展開。她描述道:

我游了幾圈,到了泳池中央時,突然有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體內像發生爆炸一般,就像……像是……。對了,(她發出一聲驚叫),轟!就在這兒(她指著左肋骨正下方)。我想站起來,但無能為力,我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我已記不清痛苦的感覺,只知道自己一直往下沈。

安妮扶我離開泳池,讓我在躺椅上休息一下。周遭的人似乎被我的表情嚇壞了,臉色比我的還可怕。大家七嘴八舌,而我只想趕快離開,因此請我先生送我回家。

她的丈夫傑克可沒忘了她那「蒼白得像鬼」的模樣。花二十分鐘開車回家可能太冒險了,因此他把瑪芝送到住在附近的朋友家。幾個小時後,瑪芝的身體狀況才允許他們回家。

但是一回到家,疼痛又再度發作。每回我想移動,就覺得一陣疼痛,痛楚從背部直往上竄,直到左肩。我曾聽說心臟病發作時,肩膀和手臂會痛,我心想,難不成我也是如此?很快,我已痛得彎下身子了。

傑克送我到聖拉斐爾醫院(Hospital of St. Raphael)的急診室。我試著向醫師解釋這一切。我無法躺在推床上,每次想躺下來,疼痛就愈劇烈。站著照X光令我頭暈,但躺下來又痛得難以忍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急診醫師找不出什麼原因,最後認為是背部肌肉痙攣。他們給我強效的一針,並開了止痛藥Percocet給我服用。

瑪芝離開急診室回家後,由於強效的麻醉劑得以香甜地睡了一覺。第二天起身,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有疼痛的現象,於是服用醫師開的止痛藥,但吃了之後就噁心想吐。過了兩天,她想最好還是再去看看醫師。

那時,暈眩恰巧消失了,接下來幾天,疼痛情況也慢慢減輕。瑪芝只有在挺直身子站立才會有明顯的不舒服,因此多半彎腰駝背,晚上睡覺時在脖子後放個大枕頭。最後覺得完全康復後,她的結論是,急診室醫師畢竟診斷正確。然而,她還是懷疑身體內部深處有毛病。四個禮拜後的一天,傑克問說要不要去打網球,繫好鞋帶後,她心生不祥之兆,決定不去了。她的身體正發出某種警訊。

病狀再次席捲而來

那天早上,瑪芝用力推開一扇難以打開的窗戶時,尖銳的痛又襲擊她的腹部和左肩。晚餐後,她上樓去幫五歲大的老么湯姆洗澡。她一邊洗,一邊覺得精力快速從體內流失,洗好時,她已然被一種深廣的虛脫所攫獲,她覺得身子「輕飄飄的」。然而,她還是想辦法站起來,東倒西歪地走回房間。此時痛苦已愈來愈甚。

這時,我終於知道不是心臟病。我的母親曾經中風,由於思緒亂糟糟的,我想我大概和中風差不多。同時,我覺得虛弱得可怕,感到天旋地轉。

瑪芝鼓起最後的氣力大叫傑克。傑克衝上樓來,發現太太已面如死灰,只剩游絲般的氣息回答他那驚惶的問題。

到了聖拉斐爾醫院急診室後,瑪芝的血壓只有五十,比正常值的一半還少。她的臉色如同推床上的床單一樣慘白,脈搏一三○,差不多是一般人的兩倍。她顯然已經休克了。由於下腹部腫脹得厲害,急診醫師斷定她體內正在快速出血,必須立即送進手術室。瑪芝已沒有知覺了,傑克於是飛快地在已攤到眼前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他一再表示:「沒有,她沒有懷孕!她的月經週期很正常啊。」然而,他知道醫師並不相信他的話。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打電話回醫院告訴婦產科的曼迪斯醫師,說有名四十二歲、原本健康的婦女突然臉色慘白、休克時,大家一致認為瑪芝是子宮外孕,導致輸卵管破裂而出血。

為了證明此點,瑪芝迅速被抬上內診台後,醫師用一根針從陰道後壁穿入骨盆腔內,進行所謂的「陰道後陷凹穿刺」(culdocentesis)。一管鮮紅的血液在眼前抽出時,原來的診斷更無庸置疑了。這時,曼迪斯醫師也放下吃了一半的晚餐,從附近的鄉村俱樂部趕來醫院。

在事件急遽發展,而病人愈陷昏迷的同時,似乎沒有人注意或記得,五個星期前瑪芝曾來急診過的事。至於瑪芝本人,她那若有似無的意識,則已凝結在現今這一刻和那逐漸消逝的未來。

要命的誤診

當時瑪芝最後的意識就到此。她立刻被推到樓上的手術室,已刷好手、穿妥手術衣、戴好手套的曼迪斯醫師正在等待她。由於情況危急,曼迪斯醫師也請婦產科主任佛利來幫忙。佛利於是立即從三十多公里外的家飛車趕來。

在這不到三十分鐘內,從救護車十萬火急送來病人,進入急診室,接著又像衝刺般把病人推進手術室,根本沒有時間做輸血前的交叉試驗。瑪芝兩隻前臂都打上大號的輸血針,生理食鹽水也全速灌入她的靜脈。由於瑪芝的血壓不斷往下掉,因此護士在連跑帶跳地前往手術室電梯的路上,已準備為瑪芝輸O型陰性血。在為瑪芝輸緊急萬用血的同時,血庫技術員也忙著在地下室的實驗室做交叉試驗,以儘速得到正確的結果。

短短的幾分鐘後,瑪芝的推床進入手術室時,麻醉科醫師量得的血壓已是零,脈搏也微弱得幾乎沒有。儘管麻醉前置動作三、兩下就可完成,曼迪斯醫師已不能再等了,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抬上手術檯,他立即用碘酒塗抹在漸漸腫脹的腹部,然後覆蓋手術鋪單。就在呼吸管強力插入瑪芝那毫無反應的氣管之前,醫生已下刀。曼迪斯醫師不能有任何一刻的遲疑,更何況病人已陷入嚴重休克,毫無知覺了。

一般而言,人體腹部兩側肌肉和纖維層在肚子中央會合,形成一道垂直且強韌有力的帶狀組織,從胸骨下緣一直延伸到恥骨上緣。曼迪斯醫師的下一步就是切割這條厚韌的、名之為白線(linea alba)的帶狀組織,以便長驅直入那擁擠著各種臟器的腹腔之中。病人的肚子鼓脹得厲害,想必已滿滿是血,他下刀之後,頭和肩膀立即偏了一下,以防被血噴了一身。然而,此次卻不然,病人的肚子因出血過多,過度擴張,而失去緊繃的壓力。

曼迪斯醫師被這個發現嚇了一跳之後,立即完成肚臍至恥骨的劃開動作,抓狂地用抽吸器吸出這一道道泉湧而出的紅色急流,以便顯露出腹部中的器官。即使加上剛剛趕來幫忙的佛利,眼前還是一片紅,難以看個清楚。最後,由於重力和第二套抽吸器的協助,醫師才看清血並非從骨盆腔冒出來的,而是從上腹部某一個無法到達的深處泉湧而出,可見先前的子宮外孕是誤診。

性命交關時刻

在這一切混亂往高潮推進時,我正如同往常抵達醫院,悠哉悠哉地準備進行夜晚的查房工作。我把車停好,步行約四、五百公尺後,從容地穿過急診入口,還和駐守在那兒的警衛閒聊幾句。就在此時,呼叫器響了。

儘管陣陣呼叫駭人、刺耳,卻流露著異樣的興奮。那懇求又帶有命令的語氣,像是求救又像戰鬥進攻的口號,突然間在我耳裡聽來有如原始的呼喚。在那一刻,我沒有其他選擇,當下決定前往。

護士早在那兒等候,喊我過去,然後跑在我的前頭,穿越一小段走道。我只能猜測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越過六號房的門檻,我那一身滿是細菌的便服,顯然已污染了整個無菌的聖殿。映入眼簾那狂亂的一幕,遠比先前呼叫所預示的更為駭人!

佛利醫師站在手術檯右邊,背對著我,雙腳打開約二十五公分,像植物根部穩穩地抓著地面,有如想安定自己那細瘦的身軀,以面對眼前的可怕挑戰。他那白色的手術鞋兩側,都沾上溼黏而發亮的血漬,即使站在他的背後,我也預料得到他手術袍的袖子滿是溼答答的血。曼迪斯醫師已退居在後,快速地踱來踱去,雙手在無菌毛巾下緊緊交疊。佛利醫師從病人腹部深處抽出來一條又一條溼淋淋的紗布,幾個年輕的護士飛快穿梭,幫忙清除這些四處散落、沾滿血漬的紗塊,此外開刀房還有兩個遞器械的刷手護士。另外,兩名麻醉科醫師像槍桿子似地筆直站在手術檯前端,手動操作輸血幫浦,以加速輸血的速度。他們緊咬牙根,憂慮地死盯著病人。

曼迪斯醫師以略帶口音的英語大聲建議佛利醫師怎麼做時,突然注意到我的出現,於是叫我名字。佛利醫師轉身對我說話時,我看到他的手術衣有如整個在血中浸泡過一樣,而更多的血正從病人敞開的腹部兩側流下,幾乎浸溼了手術鋪單的全部。

目睹眼前發生的這一幕災難,我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安全感。這點,也許只有外科醫師能夠體會。在這一刻之前,我實在不知道將面對什麼,也許情況嚴重到超出我的能力,我會不會愈幫愈忙?是否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目前的我是不是已走上一條毀滅之路,將和那病危的病人同歸於盡?

這就是我之前的恐懼,目睹開刀房的混亂之後反而安心許多,因為腹部出血正是我熟知的狀況。人體腹部的每一條血管我都熟得不能再熟。這個地方總像益友一般歡迎我,張開雙臂擁抱我。基於這種毫無條件的信任,我只好報以所有的才智和技能。

此刻,眼見老友遇難,豈有旁觀之理?先前那突如其來的憂慮轉眼煙消雲散,於是我捲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

打開腹腔大幹一場

就在兩位住院醫師忙著把血液抽到新的抽吸瓶中時,佛利醫師請我上陣。到了開刀房,我跳過刷手室,護士手中已拿著一件準備給我穿上的手術袍。第一刷手護士直接把手套開口撐開,套在我那未經刷洗的手上,並拉到手腕之上,以避免污染。接著我就取代佛利醫師,站在主刀的位置。

現在,切開處已為腹壁開張器撐開。手術已進行了四十五分鐘,也輸了八袋血,但病人的脈搏和血壓仍幾乎偵測不到。資深麻醉醫師一臉沈重地告訴我,沒有任何數字可以報告,他搖搖頭,表示再多的努力也是徒然。

反正,死馬當活馬醫,我要了大剪刀把上腹部的包布剪開,露出完全沒有消毒的皮膚。這會兒救人要緊,我才沒有時間顧到無菌手術的原則。我只能祈禱,剛才在急診打的抗生素最好有效。

第一刷手護士把手術刀遞給我,我隨即從胸骨下緣,一刀劃到剛剛婦產科醫師先前的切口,把腹部中線的皮膚全部劃開,露出下面的白色組織,再大力切下,腹腔就整個顯露出來了。我們再上第二套的腹壁開張器,以撐開傷口,希望能找到出血的部位。

現在整個腹部已打開,切口被腹壁開張器撐得圓圓的,以便把血液抽吸出來。然而,此時出血仍然快速,因此還無法確定出血之處。我突然想到,肝臟會不會是罪魁禍首?因肝臟腫瘤破裂常會造成大出血。以生育年齡的婦女而言,偶爾也會發生。我把左手伸到血池中,盲目摸索,在拇指和食指間感覺到肝門區域,因為此為肝臟主要的血管和膽管的通道。我擠壓這一大片部位,然而這個方法似乎無益於止血。顯然,不是肝臟出血。

現在我們一定要設法先行止血,裡面的狀況才能一目瞭然--外科醫師學到的首要原則就是止血,才能確保手術的安全與成功。

我伸出左手順著主動脈,摸到橫隔膜下的位置,用力壓迫主動脈使之緊貼在脊柱上,以減少出血。結果,大部分的出血都可止住,只有少數來自胸腔旁枝血管的滲血。我終於了解血是來自腹腔左上方,靠近脾臟的地方。這個深紅色如拳頭般大的器官,就在橫隔膜之下,胰臟尾部之上。

胰臟約十五公分長,有個覆碗般的頭部,主體則似條橘紅色的蛇橫躺在左上腹部後側,尾端指向左邊,朝向脾臟門脈附近。脾臟的主要血管,亦即脾臟動脈是從主動脈分枝出來,分叉處成九○度的直角,再轉向左側,還有一條靜脈伴隨著它進入脾臟。這兩條血管就順著胰臟上緣走到尾端,從胰臟尾部到脾臟門脈大概有五公分,為了進入脾臟,這兩條血管得先進入名為脾臟腳的皺褶組織。除了這短短的五公分,下面三分之一的血管都埋在胰臟尾部。簡言之,胰臟尾部和脾臟門脈就是靠著脾臟腳間的血管相連。

我壓迫主動脈,除了來自胸腔的旁枝血管,整個腹腔的血流都得以控制住了。接著,出血大為減少,我才知道出血處是在胰臟尾部和脾臟門脈附近。然而由於旁枝血管的滲血,還無法明確找到出血點。對付這種局部出血,我就用大塊紗布來壓迫止血。

由於脾臟附近迅速積滿了血,可見這個脆弱的器官可能有裂傷。我想問題就在脾臟!

此時病人正處於死亡邊緣,因此保持大動脈的血壓,可以為麻醉科醫師的輸血爭取一些時間,以趕上失血的量。我用手指緊緊地壓住這些大血管,同時也為病人輸了半加侖的血,使血壓慢慢回升至一一○,至少穩住目前的情勢。這麼一來,我就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可從容不迫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找到真正病灶

我問病人的排尿量如何。病人的膀胱在急診時就已插入導尿管。但護士告訴我,尿袋空無一滴。沒有排尿表示病人體內循環的血液已少到無法到達腎臟,以過濾廢物,這可是非常危急的訊號。

在等待輸血時,我向助手解釋打算如何進行手術,並且分派工作給他們。我大膽假設破裂的部位是靠近脾臟的門脈區域,我計畫靠著第一助手的幫忙,分開器官後面的組織,直到出血的部位。完成之後,我再把脾臟門脈區域和靠近胰臟尾巴的血管一一綁住,然後把器官移除。這幾項動作一定要快,不然一移開壓迫紗布,血液很快就冒成一個血池,我就看不清楚出血部位,無法繼續動作。

我左手飛快地深入脾臟的上後方,把脾臟往前下方移動,使它遠離橫隔膜。我叫第一助手用手中的長剪刀輕輕剪開器官下面的附著組織,然後我把右手食指伸到他剪開的縫隙,快速地上下撐開,用力剝除器官四周的固定組織。

雖然無法看清我所剝開的組織,我仍知道如何下手。不消幾秒鐘,我已經分開附著組織,並且把脾臟握在手中,只剩血管還連結在胰臟末端。壓迫紗布暫時移開後,整個區域仍然快速滲血,我還找不到繼續出血的正確位置。把脾臟往上移動,血管就比較清楚了。這時我才看清不是脾臟本身出血,原來出血點在脾臟動脈,距離脾臟十公分之處,而且部分血管還埋在胰臟尾端之下。我叫第二助手暫時減輕加在主動脈上的壓力,血液馬上從血管上○‧三公分的破洞噴出。兩個助手連忙將湧出的血吸除,這時我才看清這個難得一見的病灶。

管壁上的破洞裂得參差不齊,很明顯這是個幾乎使病人喪命的病理組織。直到這一刻,所有的手術成員才真正了解原因何在。病人的脾臟動脈上長了血管瘤,管壁因此變薄、膨出,像一個囊狀的泡泡,破裂之後,血液伴隨著每一次心跳從破洞噴到腹腔中。藉著壓迫主動脈,我們雖暫時減低出血量,但其他血液還是經由互連的小血管,不斷地從傷口冒出。

之後就簡單多了,只要用絲線把破洞縫起來,再請第一助手把血管綁緊,所有的出血就立刻停止。我叫第二助手放開主動脈時,整個部位沒有出血、乾乾淨淨。此時大家似乎都「咻」一聲地鬆了一口氣。

轉眼之間,開刀房的氣氛已經大為改觀。之前的緊張消散了,動作變得輕鬆,也開起幾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來了。曼迪斯和佛利也開始油腔滑調,幾乎胡言亂語了;原因大家當然都很清楚。接著,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一看情況穩定,兩位婦產科醫師就先行離去,在踏出開刀房之際還不忘向我們恭喜。我請佛利醫師經過家屬休息室時,向瑪芝的家人解釋目前手術檯上的情況。

愈危急,醫病愈須保持情感距離

六號房仍洋溢著救回病人一命的狂喜。千鈞一髮的一刻已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談笑風生,甚至連麻醉小組也說起俏皮話來了。我們繼續做一些繁瑣的工作,分開胰臟尾部下方的血管,使脾臟可輕易地提上來。我們慢工出細活地把那有破洞的血管分離出來,接著就可輕易切下。我用幾條絲線綁在血管瘤和主動脈之間的部位,然後乾淨俐落地將血管瘤整個切下。在我交給護士的一大塊標本當中,有脾臟、縫過的血管瘤、脾臟血管,以及胰臟末端的部分組織。

為了避免胰臟內的蛋白?滲漏到腹腔中,造成腹膜炎,我用一排細絲線將胰臟切口縫合。最後,為防止這些有腐蝕性的消化液傷害到其他組織,我用附近的一塊脂肪墊縫在切口外面,包住胰臟。這些步驟都相當耗時,但是我們有時間從容應對。顯然,手術後仍有感染的可能,特別是方才為了救命,打破了許多無菌消毒原則,為了安全起見,我將所有的組織盡量清洗乾淨,避免蓄積血液、組織液,以及任何殘存的破碎組織。

基於這種考量,我在左側腰部皮膚切開一個小洞,並且裝置一條口徑約一‧三公分的塑膠管,再接上低壓吸引器,以便日後得以吸出組織破片和多餘的體液。清除體內所有的紗布,取下兩個腹壁撐開器之後,我用聚丙烯的縫線將傷口縫合。為了減少傷口本身的感染,我在病人的脂肪層中放了幾條乳膠引流管,再用較細的縫線把表皮縫齊。

這時,我才問起病人的姓名。之前在手術的當中,我根本不想知道她是誰。在不知病人身分的情況下,眼前看到的只是器官和組織,如此得以在情感上保持一段距離,免除私人念頭的入侵,秉持理性完成這趟危險之旅。手術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她還有五個孩子,最小的湯姆才五歲,而她的先生、四個兄弟及其他親友,不是在家屬等候室就在醫院的教堂禱告,她那八十歲的老父親也哭腫了眼。由於先前不曉得這種種,我才能心無旁騖地完成任務,手術時我抱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決心,完全沒有僥倖的心態。因此基於醫療和情感上的考量,手術時盡可能將不是傷口的部分蓋住,而病人那張沈睡的臉也在鋪單之下。這不是單單為了預防感染,更為了隔離醫師與病人糾結的情緒。危險愈大,愈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特別是在性命交關之際。

這次手術,瑪芝總共用了十四單位血液、兩單位血漿,以及兩單位幫助凝血的血小板。大部分的血液都在手術的第一個小時輸完,還給她相當多的靜脈輸液。術後,她開始排尿了。傷口包紮、黏貼好時,麻醉科醫師宣布她的血壓已達一四○。

我從手術檯上退下,往後走時差點被長方形的金屬腳凳絆倒。方才佛利醫師就站在上面,從我肩膀上方觀看手術進行的過程。這時,我才發現手術檯邊有好幾張腳凳,原來剛才有一群旁觀者輪流站上去,觀看在某個陌生女子肚子上開演的好戲。有幾個堪稱能幹的血庫技術員,他們當然可以留下來看一下,還有幾個則是混進來看熱鬧的。在二個多小時的手術中,醫院上上下下都知道,開刀房正在上演一場與死神搏鬥的精采戲碼,不少住院醫師和技術員都向同事借手術服,也溜進來瞧一瞧。當然,他們都知道開刀房的規則,因此不會干擾到手術小組,而我們也因全神貫注,忘了他們的存在。手術完畢,他們就全部做鳥獸散,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永不放棄求生之戰

我用腳踢了幾下,把佛利醫師那張腳凳踢到牆邊,接著轉過身來,背順著牆面慢慢滑下,然後頹坐在上面。此時的我已筋疲力竭,無精打采地剝下沾滿血液的手套,拉下手術帽和口罩,然後對著身上手術袍那一整片暗紅、發亮的血漬發呆。縫到最後幾針時,我才覺得有點累,這時整個身體都陷入倦怠之中,但我的心卻因完成任務而狂喜。現在雖然曲終人散,我還是想重新品嚐那種難以消散的興奮,好比大夢一場,醒來後還無法忘懷夢中的冒險。我的內心深處想要高歌、大叫、狂舞、做愛,向全世界宣布我的勝利-我從死神手裡拉回一個女人,今晚的傳奇我將永誌不忘。然而我的精力已完全耗盡,天馬行空的思緒似乎和我那槁木死灰般的身體連不起來。我就坐在那兒,像個木頭人一動也不動。

我無法再讓自己完全陷入疲憊,還有幾件事要做。刷手護士那張年輕、漂亮的臉龐,給我一個關切的眼神,伸出纖細的小手拉我一把。這時,我才想到方才同樣是這雙纖纖玉手,不斷迅速確實地把每一樣器械放在我的掌心,讓我幾乎不必開口。

我向手術小組的每一位成員致謝,感謝他們無懈可擊的表現,還用力往第一助手的背部一拍表示讚賞。這位積極的外科住院醫師一聽說我接手了,就立刻衝過來,取代婦科住院醫師的位置。討論了術後第一天要開的藥後,我隨即小心翼翼脫下那因血塊凝固而變硬的手術袍。我不希望病人家屬看到這件血腥的袍子,於是到更衣室換上乾淨的一件。

聽說在法庭時,被告只要看一下陪審長的臉色就知道判決結果;在開刀房外面等待的家屬也是,他們焦急地想從醫師的臉上得知消息,尤其是不易的大手術時。瑪芝的家人大概有十來個在這裡等候,我想我必定要咧著嘴笑,這裡的氣氛才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頓時熱鬧、歡欣起來。

我簡明扼要地表示:「她很好,沒問題。再過十天左右就可以回家,保證健健康康的。」這時我實在沒有辦法洩露出內心的憂慮,例如可能的併發症、胰臟末端切口是否沒綁緊、大量輸血的後遺症,以及無暇顧及無菌原則是否會有問題等。我只是想讓病人家屬知道,她剛熬過嚴厲的考驗,現在可以送進恢復室了。護士推走了瑪芝,我就坐在沙發椅上,向四周圍成一圈的家屬解釋手術的經過。我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了,我想這聽來一定有如陳腔爛調,然而這些家屬臉上卻帶著莊嚴、肅穆的神情,也許是被我所見證的事蹟影響。

我還記得自己說道:「真正救她一命的是她的求生意志。」在這句話之後的都省略了,但還有話語意猶未盡地在我心中翻騰:「……我們絕不放棄這場求生之戰。」我喚起自己和小組其他成員心中的力量-一股神奇得令人無法理解的力量,告訴自己我們永不屈服,絕不讓病人死在手術檯上。人類之所以獨特,就是因為在危急時,能以一種無人理解的方式激發心中的潛能。瑪芝的獲救,就是憑藉她的求生意志,和手術小組成員絕不讓生命從手裡溜走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