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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的虛擬人生(PE0303)

類別: 社會‧文化‧傳記>人物傳記
叢書系列:People
作者:陳文茜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0年08月09日
定價:230 元
售價:182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72頁
ISBN:957133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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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摘 3

權力的漂泊

新聞這麼記錄李登輝在國民黨的最後一天:他到國民黨中央黨部,和若干黨工擁抱。由於「安全問題」,他沒有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待太久,匆匆離開領導長達十二年的中國國民黨。

幾個不同國外媒體則如此描述李登輝與宋楚瑜的關係。他們說:「當年幫助李登輝奪取國民黨黨主席職位的人,正是今天讓他被迫辭職的同一人。」

李登輝一生,從 70 年代被情治單位偵訊後,便加入了中國國民黨。自一位農復會的農經專家,很快被拔擢為行政院政務委員,相當於部長級的地位。之後,在若干特殊的歷史環境下,他幸運地被選為蔣經國的繼承人。蔣死後,李登輝對政治雖說才剛入門,卻已必須在驚濤駭浪中扮演奪權角色。

整整 12 年,李登輝的從政生涯享盡台灣政治人物從未得到的尊榮,他的犧牲與貢獻未必比其他人多,而他的政治生涯句點卻是在羞辱中結束。他一生曾享有權力的驕傲,如今更體會權力的漂泊。

把李登輝的政治生涯概分幾階段:

第一階段,從蔣經國過世至台北市長選舉。這是台灣民主化與國民黨本土化的最重要階段。此階段的李登輝,先結合李煥對抗俞國華、蔣宋美齡;接著再結合郝柏村讓李煥下台;最後再結合連戰、地方派系和民進黨,除去國民黨最後一位非主流軍事強人郝柏村。他過五關斬六將,把政府及黨部門中實權人物一一除去,贏的主要原因是社會始終站在他這邊。他和其他人的每一場鬥爭,一直標竿著台灣民主化與本土化的不同進程。

其中一場預言的戲,鏡頭搬到 1992 年,郝柏村下台前後的場景。今日的連扁宋曾是結盟的連線。陳水扁時任民進黨立法院黨團幹事長,為了要郝柏村下台,支持連戰,民進黨一半的人留在會場投票,另一半為了表達反對黨的立場離席。宋楚瑜是整齣戲幕後操盤者,也是兩黨主要協調者。連扁宋當時為了利害一致結盟,這次同時走上權力舞台成為主角。而八年前讓他們決定結盟、八年後讓他們決鬥,並使陳水扁當選的,李登輝都是關鍵人物。

第二階段,從 1994 年至一 1996 年總統大選。李登輝像豐收後的權力收割者,往年陌生權力的政治領袖,如今已然手握權力柄杖,點石成金。倉皇上台的李登輝,已握有了無人可以挑戰的政治地位;黨內如此,黨外亦然。他像女巫,決定所有政治人物的起落。

94 年他棄黃保陳,改變了反對黨長期不能突破的政治困境,也阻止了代表外省參選的新黨,重回權力中心。96 年他成功地打敗彭明敏、林洋港和陳履安。成功訪美後,他成了全世界重要雜誌的封面人物。中國對台軍事演習時,《英國金融時報》如此敘述李登輝,「他領導台灣人民勇敢地對抗中共飛彈威脅」。

李登輝本人和他所領導的國民黨,其實一直存在兩種不同的思考。一種思考是屬於舊有的權力邏輯,包括地方派系、龐大的行政資源、嚴密掌控的軍事和眷區效忠、豐沛的黨產等等。另一種思考,是幫助李登輝贏得社會力量的新思維,這個新思考是本土的、堅定的台灣立場。兩種思考路線在國民黨內部,從來沒有嚴肅地辯論。

如果比較國民黨和民進黨,兩者最大的差異就是民進黨從成立的第一天開始,就不斷進行各種路線的辯論,雖然這裡頭隱含了派系的政治權力競爭與詭詐,但長期對路線的辯論,卻使得民進黨清楚內部不同的思考,彼此間進行政治目標的調整。

李登輝所領導的國民黨,是一個權力高度集中、也相信只有權力集中才能帶來政權穩定的政黨。李登輝本人,喜歡享受這種權力集中,而國民黨也只能接受這種權力集中的領導模式。舊有權力思考和李登輝所帶來新的政治社會力量,雖然讓國民黨從 1988 年以來,每次大選都所向披靡地勝利,但也在國民黨內部埋下衝突、最後導致今天崩潰的地雷。

96 年,李登輝的政治生涯進入第三階段。享盡第一階段的幸運與第二階段的全面勝利後,李登輝的人生用驕傲的態度走進了第三階段。這個階段可能是未來歷史家、小說家最有興趣的一部份。只是人們絕對沒有想到第三階段的他,最後會走得如此坎坷。

很難想像 96 年後,李登輝的人生使命似乎主要只剩下宋楚瑜一個人的名字。

97 年修憲,李登輝幾乎什麼都可以放棄,只要凍省就好。98 年,他出人意料地拉起馬英九的手,因為這個時刻,已不再是棄黃保陳的李登輝,他必須鞏固黨的一切權力,不讓宋楚瑜有機會把黨吃掉。到了兩千年總統大選,他身邊的人不斷對外界說,李登輝「為了大局著想」,只要宋楚瑜不當選即可。

連戰慘敗之後,李登輝充分發揮日本劍術裡忍者的最高境界。在眾人的各種羞辱中,絕不交出黨主席,直到確定宋楚瑜自己組黨,不回國民黨後,李登輝才走下歷史台階。

有人問我,為什麼李登輝這麼恨宋楚瑜?其實,李宋之間的故事,恐怕只有心理學家才能理解。李登輝對宋楚瑜似乎充滿著希臘神話中的「伊底帕斯情結」。但「伊底帕斯情結」指兒子非殺掉爸爸不可,李登輝過去和宋楚瑜雖「情同父子」,李到晚年卻倒過來,爸爸非把兒子殺掉不可,不把宋楚瑜殺死,他的生命無法得到完整。

這個時候的李登輝,並不像一位黨主席或總統,更像日本古老傳說中的刺客。

日本歷史這麼描述刺客的角色:他的生命是為了殺死敵人,所以刺客不可以擁有愛情和後代,因為所有這些人世間的牽掛,將使他無法充分完成刺客應有的使命。

日本有一齣著名的刺客連續劇,講一個刺客無意中生下了小孩。當他殺敵時,把年僅五歲的孩子放在荒涼無人的山上。戲劇是那麼蒙太奇地描述著刺客死的一剎那,倒在血泊中,刺客感慨地說,「我本來是個不該有小孩的刺客,但代五郎正在山中,將隨著我離開人間,他才五歲呀!」

代五郎在山上的寺廟裡,斷斷續續地哭泣。「天氣這麼冷,今天已是爸爸說要回來的第一天,我肚子好餓……。外面已經開始下著雪,爸爸給我的小人偶,已經摸到頭禿了……。雪已經蓋滿了我的全身,爸爸說,當雪下來的時候,他大大的腳會出現。」代五郎躺在地上,抱著小木偶說:「或許可以在天堂看到父親。」

小孩最終在白色的雪堆中死去,而父親躺在紅色的血泊中。刺客故事如此結束,因為人生必須只為了殺一個敵人。

國民黨敗選後,基層黨工痛恨李登輝為了恨宋楚瑜,寧可使政權轉移給民進黨,把黨的利害放在一旁。但細觀李登輝今天羞辱下台的處境,他豈止把黨的利害放在旁邊,甚至連自己的利害都不顧了。李登輝在對抗宋楚瑜的過程中,他們兩人的故事已經不純然是政治,更像是戲劇或小說。

李登輝和國民黨的故事非常有趣。雖然主導國民黨長達十二年,鮮少有人覺得李登輝名字和國民黨應劃上等號。

當他想鞏固自己本身的權力時,他會全力輔選國民黨候選人,如 92 年立委、 93 年縣市長大選;但當其他議題出現時,李登輝可能出現全然不同的考慮。就像 94 年他促成「棄黃保陳」,為的就是阻止趙少康當選。這次國民黨失掉 54 年的政權,非常多的人包括連戰身邊的幕僚都間接指控,李登輝為了怕宋楚瑜當選,在最後一刻出賣了國民黨。但對李本人而言,如果從來沒有強烈歸屬感,又何來「出賣」、「背叛」可言?

李登輝在攫取國民黨的權力裡,先後對抗俞國華、蔣宋美齡、李煥、郝柏村、林洋港等,連戰可以說是他最後一位朋友。而在這次競選中,當他失去最後一位朋友,或許就是必然離開國民黨的時刻。

為什麼李登輝沒有辦法永遠贏得勝利呢?為什麼當年對權力陌生的操弄者,會所向無敵地贏;但在最後一刻,擁有最高權力、並且熟悉權力運作時,卻反而慘敗?李登輝至少必須承認一點,台灣社會看待他和宋楚瑜的鬥爭,並沒有賦予本土化價值。雖然李登輝曾經有意無意批評宋楚瑜所代表的負面概念,包括在三通、TMD 議題上,是一位「賣台的政治領袖」等。不過多數人,除了有濃厚省籍情結的南部群眾之外,基本上還是把李宋關係視作個人恩怨。

兩年前李登輝曾許願,希望退休後出任國際與兩岸和平大使。他的晚年可能比原先預期地蒼涼許多。新政府如想穩定兩岸關係,很難讓李登輝成為辜振甫的替代者,因為在中國眼中,李是兩岸關係中最大的不穩定因素,讓李出任和平大使,無疑是派仇人和對方談判。

李退休後想去日本訪問,不過國際政治何其現實。現在李登輝在台灣社會不但民進黨的人不感激他,國民黨的人恨他,到日本去,也已不再代表台灣的「民主先生」,尤其北京的強烈反對,日本可能很難歡迎他。到美國去,柯林頓政府會說,李登輝是美台結盟過程中經常出狀況、不可預期的盟友,於情於現實,都無必要於已然複雜的北京華盛頓關係,投下變數。
回看李登輝的權力、李登輝的漂泊,李登輝的最終茫然與蒼涼,歷史永遠是最令人感慨的戲劇。(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