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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茜小妹大(PE0305)

類別: 社會‧文化‧傳記>人物傳記
叢書系列:People
作者:陳文茜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1年10月29日
定價:260 元
售價:205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96頁
ISBN:957133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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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循環

前年 7 月上海蘭沁劇院,辜汪二老聽著崑曲清唱。新聞追問,汪道涵何時訪台?好其事者還說,該給汪老吃什麼台灣小吃?金寶山的小主人則和我打賭:「汪老來,定會去金寶山探鄧麗君墓園。」

曾幾何時,辜汪二老的清唱已成絕響。用感嘆句回看這幾年兩岸關係的發展,我不得不相信,歷史的定律永遠超過偶然。

1992 年,北京方面基於天安門事件,急於重新恢復形象;台灣方面李登輝為了再鞏固政治基礎,於是開啟了兩岸辜汪會談。辜汪會談促成過程,好在有幾位密使「不甘寂寞」,將當年經過一一證實:蘇志誠在香港先見了曾慶紅,新加坡第一次辜汪會談的議程,早經事先敲定。其後,雙方各自成立了對口的「白手套機構」——海協會與海基會。海基會在最靠近台灣全球金融中心的民生東路上租了間漂漂亮亮的辦公室,在全台失業率暴增、全球不景氣時,他們是最幸運的清閒機構,被冷凍在那,真像該被參觀的活秦俑!兵馬早就足了,可是永遠不會有機會上談判戰場。

1992 年迄今,發展中的兩岸關係以統計學方法,可劃出一條高低起伏的弧線。每回當兩岸關係降至最低點,總會有一股新的力量把兩岸關係再往上推;推到最高點,又會有一股力量把兩岸關係向下拉。

1987 年蔣經國死了,國共的愛恨情仇告終,隨著李登輝上台,兩岸似乎斷了線,但天安門事件,卻使兩岸關係重新走上了一個高潮。但接著歷任海基會秘書長搞不清楚狀況,熱衷地想進行兩岸的談判,李登輝火了:「談是『假談』的,這些人怎麼去『真談』?」於是這些白手套,一個個被撤換,兩岸會談毫無進展。

95 年李登輝訪問康乃爾,兩岸關係跌至谷底,中國大陸對台灣展開軍事演習。但最壞的時代,總會出現轉機。就在美國第七艦隊強行介入,接著宣布「新三不」後,辜汪又開啟了歷史上另一次的會談。這次會談,從二老年紀與如今的兩岸關係來看,幾乎可斷定將是歷史絕響。

1998 年辜汪會談,前面的背景是中國大陸對台灣飛彈演習,後面是柯林頓需穩住台海,逼兩岸上談判桌。於是兩老在上海唱了一齣戲,也看了一齣戲,相約有生之年在台灣相見。但事隔一年,李登輝又對《德國之音》發表「兩國論」,兩岸關係再陷谷底。

谷底之後,民間經濟力量又把浪潮往上推。台灣兩千年總統大選,未見任何一位總統候選人反對三通,包括代表統獨光譜最左的陳水扁都表明:「政府一定要開放大三通,鬆綁戒急用忍。」猶記一回,為了挽回股市,阿扁甚至說要在 2000 年 6 月立即開放中資來台。

許多人只把陳水扁的話語單看成他個性投機的結論,但其實這代表即使政治力量最獨的民進黨,其外圍政商集團都已形成一股經濟力量,加入將兩岸關係往上推的行列。這個階段裡,在中國市場尋求經濟答案的,已不再是十年前被認為對中國有特殊情結的那群統派人士,不為回家鄉、不為掃墓、只為去賺錢,已成為台灣所有大企業理所當然的答案。

我在幾個月前採訪了台灣綜合研究院院長劉泰英。此位李登輝身邊最重要的經濟顧問都坦言:「戒急用忍政策必須鬆綁。」他並且說,倘若學者如陳博志等,只因為政策是他寫的,就拒絕改變,這樣的人不適合做政務官。前行政院長蕭萬長於《飛碟午餐》節目中也曾表示:「以前政府不允許政務官去中國大陸,未來兩岸只有朝共同市場走,所以不只要批准政務官去中國大陸,還要逼迫規定一年至少要去兩次以上。」

在三通解禁的大前夕,就像魔咒循環般,兩岸自然又就出現了一股新的拉力,將關係再往上轉。但就在小三通開放、眾人期盼大陸政策何時鬆綁時,最近證期會卻宣布,將登陸清查上市公司在中國大陸的帳冊,且為了防止大陸宣布AB股合併、大量資金流向上海與深圳股市,證期會也宣布了必要的管制。這兩種政策,聽在一個以為三通一定會開放、戒急用忍一定會鬆綁的社會耳裡,會以為我們的政府是不是醉了?怎麼會出現如此不一致的政策?

我們熟悉的因素是台灣國內政局。陳水扁的少數政府喪失了他在國會與台灣社會的多數支持,所以得尋求基本教義派群眾,做為他最堅實的政治基礎。民進黨基層普遍傳著一句話:「阿扁連核四都擋不住,在野聯盟他也投降,未來一個中國原則,他怎麼受得住?」可以預言,年底之前,陳水扁總統絕不會在兩岸問題裡扮演尼克森,也不可能對大陸政策做重大鬆綁的宣布。

其次是國內的經濟環境。現在財經三長對台灣經濟的共同答案,從證期會要登陸查上市公司的帳來看,面對台灣經濟不好,他們不是回頭想如何配點藥給這個好似從杜鵑窩跑出來的政府,也不是給經濟一個更好的方向,更不是如韓國立即做重大金融改革,甚至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是把責任賴給兩方;一方是在野聯盟,一方是往中國大陸跑的資金。他們認為,戒急用忍在這個時刻更顯必要。台灣失業率大幅增加,企業大幅外移,傳統產業加速倒閉,於是戒急用忍「借屍還魂」,連李登輝前總統的幕僚都認為已經不合時宜的政策,現在可能是經建會高舉大旗、需要鞏固台灣經濟地盤的政策意識。

台灣自己本身,有國內的政治難題,北京沒有嗎?更多。明年中國將舉行十六大,十六大對中國大陸,等於一場總統選舉,涉及領導權更迭:胡錦濤能不能即位?曾慶紅將扮演何種角色?中國內部傳言,曾慶紅就是未來的宋楚瑜,而胡錦濤才是連戰。台灣這些號稱民主政治選出來的政治人物,都這麼愛權,中國大陸的人當然更要鞏固民族主義的基本勢力。

大陸方面早就開出,台灣必須以一個中國原則交換三通條件,可以預期,十六大前中國內部沒人敢違反這項政策。且從中國國內經濟因素來看,現在台灣在中國外資所佔比例很小,中國市場需要的只是台灣特殊企業的管理經驗。三通裡,台灣最想要的直航,對中國大陸而言,只是讓長榮、華航賺錢,徒然壯大陳水扁勢力,對我有何好處?海運方面,也只是增加高雄港收入,讓謝長廷地位穩固,甚至可能削弱上海、天津港口的吃貨量。從中國交通部的評估,對中國經濟甚至是一種利益損失。

兩岸問題要有重大突破,只有兩個可能性:一、北京十六大後,中國將錢其琛前陣子對一個中國原則寬鬆解釋的談話,變成既定政策,且內外不有別而一致;二、台灣內部國親兩黨合作成功,在年底大選贏得過半席次,明年由立法院多數合組聯合內閣,而陳水扁總統願意依既有憲政制度,交出行政權,新內閣願意接受一個中國的寬鬆解釋,且北京願意讓新內閣很快在兩岸問題裡有重大表現,兩岸僵局才有辦法再度解開。

台灣有美麗謊言,中國也有。台灣口口聲聲說要鬆綁戒急用忍,證期會卻要登陸查帳;中國也可玩相同遊戲,口口聲聲說願意開放大三通,但必須交換一個中國原則。日本野村證券上週提出對台灣的研究報告,有幾項結論:一、台灣金融改革比不上韓國;二、台灣今年可能爆發相當嚴重由傳統產業倒閉引起的小型金融風暴;三、要避免這些危機,台灣應該讓傳統產業外移到中國大陸。這是其他過去遇到類似問題國家無法學習之處,但台灣要邁出這一步,從一九九二年至今,卻長達八年。答案早就是如此,但初期卻被統獨意識、中期因兩岸政治因素、現在卻因台灣國內經濟行政部門急欲推卸責任而延緩。

以色列前副總理裴瑞茲 1994 年寫下了《新中東》計畫,與被刺死的總理拉賓,共同拿到諾貝爾和平獎。但以色列實踐這個答案的路,卻十分漫長。以色列人無法超越自身的歷史恐懼,一群帶領以色列國民逃避歷史發展的政治人物,活在種族主義的循環報復中。他們是一群上帝的選民,上帝給了他們最好的智慧,讓猶太民族成為全世界掌握最多金融與媒體權力的民族;但他們也是上帝的棄民,因他們在政治上如此追尋著納粹魔咒的歷史循環。

以前我的老闆許信良曾說,台灣是新興民族,台灣可以變成猶太人。台灣有無能力和猶太人一樣,掌握全世界經濟動脈?我和他有不同答案。但如果台灣思考兩岸問題,像以色列人一樣,每到兩岸有轉機時,就回頭尋求危機的拉力,台灣會和以色列命運相同,成為魔咒循環下歷史的棄民。

(200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