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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茜小妹大(PE0305)

類別: 社會‧文化‧傳記>人物傳記
叢書系列:People
作者:陳文茜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1年10月29日
定價:260 元
售價:205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96頁
ISBN:957133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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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形監獄

女人,以為妳擁有足夠權利了嗎?且慢,想想下面提醒妳的幾樁事兒:

早在 20 年前,當今副總統呂秀蓮在台上演講,現任立委張俊宏曾氣急敗壞地說:「女人的高跟鞋已經穿得太高了!」

我在民進黨工作時,曾拍攝一系列關於托育政策的電視廣告片。統計數字顯示,女性只有 44 %的就業率,多數女人所以沒有能力進入勞動市場,最重要的原因來自家庭。高度工業化的社會中,台灣女人勞動參與率偏低,與社會欠缺完善的托育制度有關。但民進黨中央的會議上,近日辭官參選的游盈隆卻在檢討選戰會議上指著我罵:「陳主任,我知道妳對女性主義有極高的認同,但憑什麼用黨的資源來實踐個人的理想?」我用一貫不屑的口吻,看著報紙,撇著眼說:「這個問題還需要我回答嗎?該回家問你母親吧。」深受敬重的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曾邀請大陸工程公司總經理殷琪至黨中央演講,林義雄介紹殷琪時如此描述:「殷琪長得很漂亮,而且她懂得用能力證明地位,不像有些女人意見很多,愛東爭西爭。」當時擔任國際事務部主任的蕭美琴,事後對林主席這番話提出輕聲的抗議:「怎麼可以叫女人沒有意見?」特別舉這些政壇前輩或民進黨政治工作者為例,是為了證明除了惡棍,即便擁有高度人權觀念與政治抱負的男性,仍然可能加入訓育式社會,成為圓形監獄不自覺的監獄官。

英國功利主義哲學家邊沁曾提出圓形監獄(panopticon)的構想,做為現代社會控制的概念,事實上,許多人認為,他的構想已成為現代監獄的建築藍本。圓形監獄佔地龐大、構造森嚴,中央天井矗立一座看守塔,接連一旁的牢房則圍繞看守塔成為圓圈形狀,分上下數層。牢房鐵棚正對看守塔,樹立塔中才可將獄中囚犯的一舉一動一覽無遺,看守塔象徵權力,警示囚犯無所遁逃。

最近有兩則新聞讓我更覺女人仍住在圓形監獄中。某日報紙這麼寫的:北部某家知名建築商,因外遇被徵信社捉姦在床,當場簽下高額費用,據說現金高達三千萬,外加兩棟房子。在記者的筆下,或許是來自警方轉述,建商婚外情的第三者「雖已年屆四十,但風韻猶存,面貌及臉蛋都甚為姣好」。短短一段論述,透視出多少男性社會下的標準與成見。婚外情的第三者姘上富商,不是她有什麼其他優點,而是姣好的面貌與傲人的身材。況且她已年屆四十,怎麼還得寵呀?言下之意,無上述條件的女人,且年過四十如我,都該自殺,以謝國人,活著也是丟人現眼。

自然化妝品 Body Shop 在公司門口有張大看板,上面寫著:「全世界有 80 %的女人都該減肥。」的確,我年輕時嘴上掛的是「抗議抗議再抗議」,現在是「減肥減肥再減肥」,女人在現代社會中,對其外表,無論如何似乎就得活在社會建構的圓形監獄下。

不要以為愛美只是小老百姓的倒楣事,即使全世界位置最高的美國總統夫人,也無法靠權力美容,避免被關進圓形監獄。幾天前,美國有個報紙寫道:小布希夫人最近心情不好,因為小布希密友《十全十美》電影女主角黛布拉克在競選過程中,幫了小布希很大的忙,與小布希形影不離,夫人甚至發現此女擁有直通總統府橢圓辦公室的電話。事態嚴重,為了不願讓白宮柯林頓呂文斯基版再度上演,於是毫不保留也不顧情面直接打電話給黛布拉克,要求她遠離小布希。黛布拉克對友人表示,雖然感到驚訝,但已明確收到總統夫人的警告訊息。報導中還說,總統夫人面對這場「戰役」,已經開始進行圓形監獄中每個囚犯都該做的體操——第一是減肥,第二是改變髮型,第三更換衣櫃裡的衣物。新聞報導中還說,夫人年輕時長得不賴,現在只是略微走樣,面對來勢洶洶、曾為全美最美麗裸體的挑戰,夫人一點都不敢掉以輕心。

過個太平洋,台灣總統夫人也沒啥好日子,陳總統居政治權力頂峰,但性事卻常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總統夫人吳淑珍女士 15 年前不幸發生車禍致殘,事過境遷,社會對她的同情與日俱減,但對兩人間性議題興趣卻與日俱增。從陳總統擔任台北市長任內,緋聞傳播就不斷盛行,盛行的原因並非阿扁風流、性喜美女或政治人物難免會有紅粉知己,而是夫人殘廢,某些女人應代替負責幫阿扁解決性需求。

阿扁總統性情急躁,人們從未從他的成長背景,甚至星座猜測其行為,政壇私下議論,總說總統暴躁源自性壓抑,都是夫人殘疾又管太嚴的錯。因此,從熊旅揚、金素梅到蕭美琴,各種類型女人都被端上政治桌面。如果再加上總統夫人自己所說的「木頭美人」蕭薔,台灣總統夫人面對的硬仗絕不比美國總統夫人簡單。

台灣總統夫人真是因身體殘廢才成為人們性方面議論的對象嗎?大錯特錯!美國總統小布希夫人健步如飛,仍落得報章雜誌中不如美國最美麗裸體女人的笑柄。人們說希拉蕊成為總統夫人前,是個相當無趣的女人,過於理性,以致無法給先生足夠的溫暖,柯林頓才會不斷拈花惹草。總之,身體有病的就稱言身體有病,身體沒病的就說那個女人不夠美,還算美的,就說她已美人遲暮,不如當年了,或太理性,以至於不迷人。從沒人反過頭懷疑,男人太老、不夠帥或性心理上有毛病?

圓形監獄的社會把人分類劃出一條界線,一種叫女人,一種叫男人;一種喚好看的人,一種喚難看的人;一種稱瘦,一種稱胖;一種屬老的,一種屬年輕的。界線劃清後,圓形監獄社會製造一條正常標準,凡是不合標準的就被打入冷宮,被隔離成為社會的下等族類。赫然打開監獄,下等族類囊括的對象真多,包括剛剛提到的阿扁夫人及美國前後任總統夫人、一般女性、甚至我們的副總統。

逐漸地我們發現,權力的壓迫必非簡單來自於政權或政府,而是權力與知識結合後,像血液一般流遍整個社會,使每個人都成為操權的人。我現在要來顛覆一下,讓大家重新想像:

如果陳水扁討的老婆像天心,陳水扁個性仍然急躁,人們會說陳水扁可能性慾過於放縱,因為他老婆完全是個性感象徵,使陳總統整天流連床笫之間,因此沒有足夠時間管理國家大事;或者陳水扁之所以成天像過動兒一樣奔波於各種行程,不是因為妻子殘廢,而是性感的妻子使阿扁每天回到家裡就不能抗拒她的美色,以至於阿扁陷於一種性的焦慮狀態中,害怕回家。

如果呂秀蓮長得像美國那個《十全十》美的女人,即使沒拍過寫真集,沒脫過衣服,現在所有關於副總統的爭議之聲不會變小,反而更加放大,只是方向不同。呂副總統與陳總統在同一個辦公室,一個在四樓、一個在三樓,人們會不斷地窺伺為何陳水扁會選擇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來擔任搭檔,女性治國的討論不見了,人們只懷疑副總統是否才是陳總統的緋聞對象,並且說由於總統夫人殘廢,情感移轉至副總統身上。副總統公開場合的一句「深宮怨婦」,人們會在其中加上許多性方面的遐想。

再退一步說蕭美琴。蕭美琴在總統府緋聞事件後聲名大譟,抓著這股浪潮轉而投身立委,可說是權力天分十分出色的女性。幸好她雖長得漂亮,但又不夠迷人性感至天心的程度。如果她有天心般傲人的胸部、更甜美的外表,總統府的緋聞即使不是真的,也不會這麼快打住,焦點更不會轉移至呂副總統「嘿嘿嘿」散佈謠言一事。人們會對總統府內老舊地板,甚至碰起來就好像要崩塌的牆柱上,究竟曾發生過什麼樣的風流韻事,充滿更多好奇。

我不是個悲觀的懷疑者,刻意要在兩性社會中雞蛋裡挑骨頭。性別裡最主要的一項標準,是女人必須為美麗服務,必須為姣好的臉蛋、曼妙的身材而服務。女人一輩子都活在美的監獄,人人都像被判無期徒刑的囚犯,死了才能超生。

阿門,圓形監獄中的女人。

(20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