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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英雄告別的身影
推薦序： 文／米果（文字工作者）
2006年世足冠軍爭霸戰來到延長加賽，當法國隊長席丹遭紅牌驅逐出場之後，我對剩下來的賽事，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畫面彷彿停格在席丹摘下隊長臂章，撕下手腕拭汗的繃帶，行經擺放在線邊的冠軍雷米金盃，眼神不曾停駐，絲毫沒有眷戀，為他頭槌頂撞義大利馬特拉齊的行為，坦蕩出場，拋下全世界的譁然不解，走得瀟灑自若。
鏡頭緊緊跟隨席丹，連他臉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發一語，卻目光堅定，彷彿胸口拓印著無以倫比的豁達，我不免為此感到震懾莫名，我不是歌頌他的率性瀟灑，或想數落他的莽撞易怒，只是好奇他的坦蕩，何況，那是他足球生涯最末一次戰役，他肩負國家隊的勝敗榮辱，他告別舞台與掌聲的背影，為何如此不同？
他也許可以隱忍，也許更圓融，更討好，時間沒有給予他太多考慮的餘地，既然做了，就一肩扛下吧！
我猜想，那約莫就是席丹的抉擇了。
三屆世界足球先生殊榮，人稱中場藝術家與足球魔術師的明星，在他所熟悉的奮戰場域留下最後一抹殘影，在那瞬間，我開始想像媒體輿論將如何對待這位34歲的球星，如果法國因此激發士氣一舉奪冠，諸多激情歌頌的語彙將如錦上添花，為這位退休悍將鋪上送別的紅地毯；倘若不然，則淒厲的撻伐將如兵刃尖刀，毫不留情演奏悲涼的輓歌，彷彿席丹在足球場上所有光芒事蹟，都隨這張紅牌埋葬入土，一筆勾消。
直到義大利隊長捧著雷米金盃，柏林球場灑下如雪花般的碎紙片，看似勝利來得爽快浪漫時，我的思緒還是停留在席丹離去的那一刻，我終於可以同理席丹的舉動，連嚴重的肩傷都沒有擊倒他，堅持噴上冷凍止痛劑咬牙上陣，如果正規比賽時間終止前，那一記漂亮的頭槌能夠以優美刁鑽的弧度破網得分，延長賽的那張紅牌，究竟還存不存在？
擊潰席丹EQ的，必定是狠毒的挑釁，我始終這麼認為。
雖然，法國總統席哈克仍舊不吝惜給席丹掌聲，法國隊總教練也堅持席丹無需為此事道歉，他說他可以充分理解席丹失去冷靜的行為，可是部分法國媒體還是用了「蠢蛋」兩個字，向席丹道別。
全世界都忙著給冠軍隊喝采，當然也不忘揶揄席丹，可是當時我真的很想知道，馬特拉齊到底說了什麼話？
馬特拉齊頻頻辯白叫屈，席丹自己也接受電視專訪，但回答含蓄，許多媒體透過唇語專家解讀，各自拼湊馬特拉齊向席丹挑釁的語彙，也有人期待看到兩人握手和解的濫情戲碼，頭槌事件幾乎掩去義大利奪冠的鋒芒，席丹還是主角，即便法國失去了雷米金盃。
頭槌事件在足總做出罰款與禁賽處分之後，似乎劃下句點，時間緩緩經過，當時支持或撻伐席丹的激情言論，各自歸位，關於種族歧視的臆想，也跟著平息，往後再提及2006世界盃足球賽，也許我會記得席丹離去的身影，但頭槌的前因到底是什麼，似乎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我開始注意到席丹，是在1998年的世界盃，法國奪冠之後，全巴黎陷入瘋狂，席丹的肖像，以雷射光束投射在凱旋門上，有法國媒體甚至用了「此刻，我們不需要拿破崙，因為我們已經擁有席丹」的溢美之辭來歌頌這位頭髮稀疏的中場傳奇人物，足球的魅力，勝利的甘甜，果然讓席丹成為國家英雄。
席丹出生在法國馬賽貧民區，是北非阿爾及利亞移民第二代，在1998年世界盃踢出好成績之後，他的家人才被承認為法國籍，對這位從小踢鐵罐、靠足球擺脫貧窮的運動員來說，足球確實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挾著世界盃的聲勢，席丹繼續帶領法國隊奪下2000年的歐洲盃寶座，2001年以創紀錄的7500萬歐元天價，從義大利祖文特斯轉戰西班牙皇馬隊，隔年在歐洲冠軍盃踢入致勝一球，讓皇馬老闆眉開眼笑，幾年之間，席丹如日中天，被讚譽為「最接近神的足球明星」，帶著衛冕的豪情氣魄，席丹卻在2002年世界盃熱身賽受傷，失去席丹的法國隊，猶如失去靈魂與戰鬥力，在分組預賽前兩場踢得荒腔走板，最後一戰勉強負傷上場的席丹，拖著受傷的軀殼，不斷掉球，頻頻跌倒，垂垂老矣又尷尬萬分，許多球迷因此不捨垂淚，更多揶揄數落向他襲擊，法國在第一輪分組預賽就遭到淘汰的命運，席丹成為眾矢之的。
可是，席丹的氣數並沒有因此劃上休止符，他繼續馳騁歐洲足壇，直到2006年5月7日，在八萬球迷的見證之下，接獲皇馬隊友貝克漢的大腳傳球，漂亮頭槌入網，全場掌聲歡呼不斷，替他的職業足球生涯，寫下美好的句點。
接下來，就該是國家代表隊的退休戲碼了。
法國隊原本不被看好，首輪分組戰績一勝兩和，跌跌撞撞，勉強擠進16強；先是以3比1逆轉西班牙，再以1比0氣走巴西，接下來又踢掉葡萄牙，奇蹟般挺進冠軍賽。
這一路而來，彷彿替席丹的最終戰役布局，劇本寫得浪漫又激情，悲壯又可泣，尤其淘汰賽前被看好的巴西強敵，媒體曾經形容，當天巴西全國人民睡著之後，惡夢之中，必定出現席丹的禿頭，席丹讓魔幻般的「巴西四重奏」俯首稱臣，連巴西傳奇球星黑珍珠比利都坦言：「很不幸的，我必須說，席丹就是打敗巴西的主因，他就是足球場上的魔術師！」而德國足球皇帝碧根鮑華也忍不住讚嘆：「席丹是有史以來最傑出的足球員，他踢得這麼好，他應該繼續下去……」
當席丹在四強賽後，與葡萄牙隊隊長菲戈交換臂章，那一幕景象讓人激動難忘，在高速壓縮勝敗壓力的產業存活發光的運動員，果真是英雄惜英雄，有人苟延殘喘戰到氣力放盡，在球迷冷嘲熱諷之下黯然離去，有人選擇在燦爛頂尖處，留下最亮眼的身影，但席丹的選擇到底是什麼呢？
這位生涯高達108次效力國家隊的偉大運動員曾經說：「我一直很幸運，能做我喜歡的事情，在我的美好記憶中，永遠都是幫法國贏得冠軍！」
我不是瘋狂的席丹球迷，但隱約對他選擇最不被神格化制約的真性情結束足球生涯，還是存著激動莫名的情緒，即便那激動莫名的情緒，在2006世足賽已然成為回憶說項的現在，已經平淡得不像話了，但每每想起，那情緒卻已悄悄轉換為恬淡的人生況味。
34歲，對足球場上的席丹來說，可能已經走入黃昏，可是對人生來說，那才剛是蓄勢待發的起跑點，不管是皇馬退休賽的八萬人掌聲，還是世足冠軍賽全世界注目的褒貶夾雜，最後一場戰役，他究竟隱忍了什麼，又選擇了什麼，對席丹來說，可能都沉澱為難得的人生智慧，那便已足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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