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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書評:大和解的文學咖啡
◎文/紀大偉(美國康州大學外文系駐校助理教授)
日本漢學家藤井省三在本書中指出:啟發村上春樹的「外國人」,是中國的魯迅,這會是解開中日兩國仇恨關係的契機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外國人是異類,叫人又好奇又害怕,也因此文學之中的外國人特別值得研究。《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就在處理文學和外國人的關係:村上春樹對中國人來說是外國人,而中國人在村上的筆下也是外國人。外國人可能促成異國戀,更容易帶來磨擦;非我族類如何進行大和解,至今仍然是課題。
我說的「大和解」是廣義的:在台灣和中國之間、日本和中國之間,在台灣的藍綠之間,都需要大和解咖啡。雖然《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並沒有高舉大和解的口號,可是此書已經是大和解的實踐:以中港台文學研究享譽學界的藤井省三,在這本新書進行日本、中國、港台之間的對話。
藤井新書的比較文學,是「亞際的」(inter-Asia),而不是傳統的。對兩岸三地的學人來說,傳統的比較文學著重東方西方之比、中西之比,也就是將歐美當作「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把中港台瞄準歐美進行「對時」。亞際的比較文學卻不向歐美「對時」,而把目光拉回亞洲國家之間的關係。亞洲國家雖然是地理上的鄰居,卻一直難以對話:鄰居之間積累了太多恩怨,大和解咖啡並非一蹴可幾。此書正好在大和解的路上撿石頭:把絆腳的小石頭和擋住風景的大石頭撿開。
此書最精彩的兩處,一是中國、香港、台灣的譯本比較,另一是村上春樹和魯迅之間的緣份。比較譯本的一章陳列多種語言(日文、中國人寫的中文、台灣人寫的中文、港人寫的中文──後三者,是不同的語言,而且不同之處絕非只在於繁體/簡體之分而已),加以細膩比對,讓我聯想起旅美學者劉禾(Lydia
Liu)的名著《跨語際實踐》(Translingual Practice),關心翻譯的讀者不妨多加留意此章。
讀此書談魯迅如何影響村上,讓我想起陳光興的《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行人)以及孫歌的《亞洲意味著什麼》(巨流)。陳光興主張「以亞洲作為方法」,典故出於日本魯迅專家竹內好在1960年代發表的〈做為方法的亞洲〉,提倡在亞洲之內尋找思考亞洲的方法(而不是只向歐美學習研究亞洲的方法)。中國學者孫歌是竹內好專家,以竹內為支點,研討中日思想史。
為什麼我突然提及竹內好?因為他深受「外國人」魯迅的啟發,而藤井的書指出,啟發村上的主要外國人也正是魯迅。孫歌指出,本身就是魯迅專家的藤井認為竹內以魯迅為起點,也以魯迅為終點;恰好,藤井的村上書,也是以魯迅作為起點暨終點。也就是說,村上春樹儼然就是流行文學界的竹內好。
本身就是爭議人物的竹內好,有一個「違反常識」的奇論:日本的現代化很失敗,而中國的現代化反而比較好──日本的現代化急功好利,結果淪為軍國主義;中國的現代化一直被綿密的傳統牽制,反而被傳統文化調和得不錯。村上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立場?老實說,村上對於中國的理解是霧裡看花的(對文學家來說,這也未嘗不可),並沒有美化或醜化中國。那麼,村上是否批判了日本的現代化?村上的確多次指出日本現代化病癥,如孤獨感、幻滅感,然而妙的是,指出病癥並不見得批判了日本,反而美化了日本。與其說村上批判日本,不如說村上是日本文化的頭牌推銷員。「好村上的感覺!」這句話是常見的廣告詞,而絕不是在批判日本。
因為村上作品具有吊詭的商品性格(即,被村上作品批判的商品化社會,反而因此更具有商品魅力),村上作品的「進軍路線」(我故意採用軍事譬喻)也就讓人難以評價。藤井指出,村上在日本之外的流行路線是順時鐘的,也就是「日本-台灣-香港-上海-北京」這個曲線,而這個路線正吻合了經濟發展順序:一旦台灣和香港的經濟富足而且穩定之後,兩地立即接受村上;上海迎頭趕上之後,也開始享受村上;北京一富,村上就火。
也就是說,一旦一個地方開始耽迷村上,就表示這個地方成為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積極參與者,而不再是被排斥在這個體系之外的輸家。看起來原本各個孤立的點,乍看之下被村上的魅力所串連起來,其實卻是跨國資本逐一收買起來的。大和解咖啡可不可能喝得成,要看族群之間的仇恨可不可以超越。村上的作品可不可以跨越族群心結呢?很難說。可是跨國資本似乎必然超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疆界。
藤井發現,村上作品在東亞和西方世界的受歡迎度,是不同的;不過,兩邊都是資本主義的乖寶寶,因此也都愛看村上。我不免妄想,村上從日本向下連到台灣之後,何不繼續向下連到菲律賓?至於更下面的印尼和巴紐,會不會想看村上呢?如果必須考慮中文譯本的讀者,何不連線至中國鄉村?(非不為也;不能也?)連線不通順的過程,可能反而正是另眼看待村上的契機。
本文原載於2008.08.04 中國時報 開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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