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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序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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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天河撩亂

新人間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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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少年愛讀本(AK0038)

類別: 新人間叢書
叢書系列:新人間叢書
作者:吳繼文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99年11月17日
定價:240 元
售價:190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52頁
ISBN:957133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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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序後記



  王德威序

從《品花寶鑑》到《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王德威

1

隨著情欲論述的不斷開展,這幾年以同志愛(或同性戀)為題材的小說,頗有方興未艾之勢。相對於五四以來「感時憂國」的文學主流,這股同志小說的新潮,還真引人側目。但只要我們把眼光放大,看看傳統說部的流變,就可發現同志愛非自今始,同志文學也並不完全是新鮮事兒。從事性別研究的學者在吸收舶來的「酷兒」理論(Queer)之餘,不妨參考明清述作的實例,應可更增加議論的深度。

本文所要介紹的《品花寶鑑》,就是一部很具爭議性的作品。這本小說出現於 19 世紀中葉(1849),作者是落魄名士陳森(1805?~1870?)。小說描寫彼時官紳名士與梨園童伶的浪漫關係,而以兩對「才子佳人」——梅子玉與杜琴言、田春航與蘇蕙芳——為這樣一種關係的表率。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以《品花寶鑑》為清末「狹邪小說」的始作俑者。對魯迅及同輩學者而言,《品花寶鑑》寫歡場如情場,假男伶為女色,其頹靡押弄處,不言可喻。而小說一味模仿傳統異性戀詩文詞章的模式,尤予人東施效聾之感。五四以來《品花寶鑑》屢受批評,也就想當然耳了。

但是風水輪流轉。配合世紀末的性別/情欲論述,我們可以重估《品花寶鑑》的文學史意義。這本小說共六十章,主要人物數十人:以體制論,是晚清頗具規模的長篇。兩對主角中,梅子「玉」與杜琴「言」諧「寓言」二字,當是出自陳森的理想虛構,而田春航與蘇蕙芳則是影射後來做到兩湖總督的畢沅,及其終身知己李桂官。這兩對佳偶有情有義,正是陳森所謂的「知情守禮」、「潔身自愛」。杜與蘇雖出身娼優,但一旦愛將起來,可真是三貞九烈。事實上他們與二位恩客的關係,基本上是柏拉圖式的。「好色不淫」是受到最高點的表現。小說中,他們歷盡艱辛,矢志不移,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卻是等到愛人們先娶了老婆之後。

對如此的情節安排,這一代同志文學的作者或讀者大概要皺緊眉頭了。陳森遊走於情欲、倫理、法律和文學的規範間,力圖寫出個面面俱到的同志小說。或許正因為他努力過當而又缺乏自覺,《品花寶鑑》反成了個面面俱「倒」的文學雜耍。但「倒」有「倒」的威力:壞小說反而更能凸顯一個時代文學場域中各種話語的尖銳角力。魯迅那輩的讀者雖自命開明,但卻有太多(新的)原道包袱。《品花寶鑑》固然有美學上的缺點,但小說描摹「性」趣與「性」別的越界、舞台與人生的錯亂、法律與情欲的媾和,才是他們撻之伐之的真正原因吧?

小說基本承襲了中國情色文學中三個方向。在人物造形上,它根值於理想化的才子與娼優的愛情故事(如《李娃傳》;在修辭及敘述方面,它延續了自李商隱、杜牧、《西廂記》、《牡丹亭》以迄《紅樓夢》的感傷艷情傳統;而在情節鋪陳上,它不啻是才子佳人小說的最佳謔仿。在陳森手裡,這三個方向表面相互借鏡,骨子裡卻產生劇烈位移。他筆下才子佳人都是逢場作戲的戲子嫖客,而更可注意的是,他們一幕幕假鳳虛凰的好戲,來自於同性戀攫取、抄襲異性戀的資源。這使傳統情色文學面臨重新盤整的必要。

中國古典文學從來不缺餘桃斷袖的描寫,及至晚明,風氣尤盛。李漁、馮夢龍等名家都有或濫情、或嘲諷的作品。但像陳森那樣正經八百的借用異性戀情色修辭來構製長篇者,未曾得見。小說講的既是晚清優伶兼營副業的現象,戲子恩客把臺上的戲演到臺下,自是順理成章的事。梅子玉初見杜琴言時,就直呼他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還要美上三分。杜琴言比女人還女人,他的一聾一笑林黛玉也相形見絀。就連小說最後梅子玉明媒正娶的夫人見了杜,亦驚為天人。看來同志當道,女同胞簡直沒得混了。

就此女性主義者應該反駁:文學中的女性本來就是男性沙豬們的想像產品。儘管杜麗娘或林黛玉美得冒泡,連女讀者也為之傾倒,她們畢竟是男性情色想像的極致。而最不可思議的是,像《品花寶鑑》這類小說竟然「打著紅旗反紅旗」。一面把女性美吹捧上天,一面卻又喜孜孜的揭曉謎底——最美麗的女人只宜由男人扮演。在整本寫「兼美」、論「國色」的小說裡,女性枉擔了虛名,成了無所不在卻又無處可覓的角色。對此我在他處有更進一步的討論(見《小說中國》「寓教於惡」),這裡不再重複。

同志們又要怎麼說呢?《品花寶鑑》雖然標榜同志愛,但這愛也愛得太窩囊了。基本上全書的戲劇情境已暗示同性愛情似真似幻的前提。男伶們下了裝以真面目周旋客人間,但客人依然以戲裡的形象來投射他們的身分。杜琴言、蘇蕙芳除了不男不女外,又有不真不假的問題。陳森(及同道人)企圖以「合法」掩飾「非法」,刻意淡化問題。如果女性要抱怨在書中枉擔了虛名,同志們更可說他們才是「名」不正、「言」不順,遑論虛名。曾陽晴曾在他的《色情書》中論及梅杜大談精神戀愛,把性及身體的必要性一筆勾銷。如此一來,一本讚美同志愛的書是真「名」、「實」兩失,完全自我解構了。

除此,我們也注意到書中的男伶都是家貧被賣入伶班的。他們未必是同性戀者,也未必有性倒錯傾向,但卻被「訓練」成千嬌百媚的佳人,並藉以謀生。他們是經濟制度下的犧牲者。然而陳森的敘述又希望讀者見證像梅、杜這些男伶與恩客的感情是自發的,不帶功利色彩。這到底是弄假成真的傳奇,還是本性使然的佳話,陳森並未解答。

最後,小說中愛戀童伶的大男人們又該如何自處呢?我們很難以今天的情欲實踐方式,來判定他們是同志,還是叛徒。有清一代紳商狎暱年輕男戲子的風潮並不代表彼時男性「性」趣突然有了逆轉,而竟是出自法律規範的誤導。由於朝廷嚴禁命官紳仕族出入妓戶青樓,憋急了的好色之徒只好轉向美貌的童伶下手。多數尋芳客本來也未見得願意一雙腳踏兩條船,但習慣成自然,一時上行下效,同志愛突然大放異彩。情欲想像及實踐的詭譎流動,真是莫此為甚。

我們不難揣摩問題的複雜程度。自認為異性戀者的狎客就著這個性/性別遊戲,可能赫然發現自己別有所好。潛藏的同性戀者大可藉著不可嫖妓的名義,一遂自己真正的欲望。但激進同志們更可能抱怨他們不但沒有得到解放,反而多了莫名其妙的競爭;何況當所有性活動被歸納成男扮女裝的遊戲時,一種新的性機制已然隱隱施行它的約束力。但心裡有數的異性戀沙豬大概要說,他們才是最大的輸家。《品花寶鑑》講的仍是男性情欲至上,但這情欲的本質卻不再能用簡單的男女或男男女女的關係來定義。沙豬們企圖管制欲望,卻暴露了欲望竟暗藏這麼多的變數,隨時有被瓦解置換的可能。這可是男性權威禁止男性嫖妓的律令下,始料未及的後果了。

如前所述,陳森的才情不足以讓他展開更繁複的辯證。但他既已吹縐一池春水,自然要生出陣陣漣漪。《品花寶鑑》也許不能印證目前同志論述的許多嚮往,但我以為這本小說的意義,不在為性別戰爭中哪一方助陣或洩氣,而在於以足夠的篇幅人物,呈現了傳統情色文學中諸多特徵與盲點,供有心讀者思辯。也因此,它應該是現代中國情欲論述一個重要的源頭。

20年代的女性作家,如廬隱、丁玲等,都曾以女性間的深情為題,寫出熱情浪漫的篇章,但這些女作家處理的是相濡以沫的姊妹情誼,還是初萌的女同性戀意識,並不明確。60年代初期,姜貴的《重陽》以兩位男主角間的曖昧關係,影射國共糾纏不已的鬥爭,算是同志文學一個意外卻豐富的插曲。而直到80年代中期,白先勇的《孽子》才又以長篇形式,彌補了《品花寶鑑》後留下的空白。隨著李碧華《霸王別姬》、朱天文《荒人手記》的問世,以及黃碧雲、郭強生、林裕翼、林俊穎、洪凌、陳雪、紀大偉等的長短篇創作,90年代的同志小說似乎越來越熱鬧。而吳繼文《世紀末少年愛讀本》的推出,則在更自覺的層次上,呼應了陳森一百四十多年的同志浪漫傳奇。

2

同志文學這幾年異軍突起,市場的反應從見怪到不怪,算是相當具有包容性。世紀末的台灣文化口味,果然是世故得多。吳繼文的長篇小說《世紀末少年愛讀本》恭逢其盛,也被包裝成一本異色文學堂堂推出。這與作者的初衷也許恰恰相反,因為小說的主題根本是反情欲的。有心藉此書搜奇獵豔或對照經驗的讀者,應可從部分章節或人物找到樂趣,畢竟這部以清末《品花寶鑑》(1849)為本的小說,讓我們得窺另一個歷史時空中同性戀愛的傳奇。但吳繼文要描述的,更是情色的無常,愛戀的虛空。

《品花寶鑑》是清末的一本奇書。如上所述,作者陳森以《紅樓夢》為模式,大作才子佳人、情色兼美的文章。然而陳越是亦步亦趨,越(不自覺的)暴露了他小說的反諷效果;書中男扮女裝的性別遊戲,尤其直指古典男性中心情欲論述的盲點。吳繼文詳讀《品花寶鑑》,並據之借題揮,不啻是延伸了陳森重寫《紅樓夢》的姿態。吳彷彿要說小說事業無他,移花接木、假戲真而已——不正也是一種文字的改裝演出?

吳繼文把《品花寶鑑》裡美少年的事情,看作是文明發展精緻熟爛的一種表徵。他藉兩對同性佳偶的邂逅癡戀,寫盡電光火石般的青春絢爛,以及春夢剎那了無痕跡的悵惘。在這其中吳繼文見證美的極致表現,一種超乎身分、性別、欲望,卻又靈犀通透的憐惜與感知。而吳明白這種耽美情懷也是一種業障。浮生如萍、聚散無常,貪癡嗔怨總歸於空。但在色相與空無間,總有某些令人流連的片刻吧?徘徊在捨與不捨間,吳繼文式的少年美與少年愛如流星閃爍而過。

抽絲剝繭,我們可以從吳繼文的小說看到王國維《紅樓夢評論》般的欲望辯證,普魯斯特(Proust)《追憶似水年華》的頹廢想像,日本美學的「物之哀」觀照。最重要的,當然是他個人對佛學的修持心得。他筆下的梅子玉與杜琴言在繁華盛世中相遇相知,但所有恩義誠如夢幻泡影,緣起與緣滅其實是一體兩面。相較《品花寶鑑》的沾沾自喜,《世紀末少年愛讀本》真是要深沉得多。

激進的同志作家論者對比書大約是既愛且恨。吳繼文改寫《品花寶鑑》,將一個半世紀前的男色艷史重行推出,確為目前的酷兒論述提供又一歷史向度。但當他一再敷衍色相輪迴劫毀時,卻又幽幽抹銷任何歷史主體流變的意義,顯得消極被動。對吳而言,色即是空。俗骨凡胎在情山欲海中輾轉翻騰,都是不能看破因果的下場。但如紀大偉、陳雪般的同陣作家或要反駁:他(她)們就是不能,也不願,勘破肉身的執著,於是才有了更多的情欲,更多的書寫。更何況「欲潔何曾潔」,吳繼文切切要重寫「寶鑑」到底彰顯了什麼?叉隱瞞、裝扮了什麼?

我倒有另一種看法。吳繼文當然不必隨俗高唱酷異口號;但在思索或嚮往世紀末少年愛時,他若再向酷兒情欲寫作借鏡,或許反更能道出靈欲、神魔間的糾纏。他筆下梅子玉與杜琴言的禁色之戀,驚世駭俗之餘,仍然像是品學兼優、清潔溜溜的模範生。吳的問題不在於過分耽溺於純美想像,而在於還不夠耽溺。如果最乾淨的愛戀也可成為一種最狎邪的蠱惑,最齷齪的逸樂也能形一種涅槃的追求,我們這才看到欲望無孔不入的威脅,以及超拔這種欲望的艱難。我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或湯瑪斯.曼《魔山》這樣的例子。他們小說中的角色從墮落到救贖,不論是經由宗教或美學的媒介,是如此的曲折婉轉,也是如此的驚心動魄。

縱飲還是無慾,情色還是度脫,這該是欲望寫作中最大的挑戰吧!吳繼文的小說題材其實大有可為,但在面臨寫與不寫的各種可能時,他退卻了。托出情色與宗教相生相剋的吊詭,需要太大的勇氣,我們無權要求作者為我們「捨身」其間。但就《世紀末少年愛讀本》已有的成績,我們不能不想像作者的潛力。梅子玉與杜琴言的戀愛應是最危險的一種,兩人手部沒拉過幾次,卻愛得欲仙欲死。這是「魔由心生」的最佳示範。由吳處理起來,兩人卻頂多是一對淚人兒,看久了甚至令人生厭。另一對戀人田春航與蘇蕙芳則淪為邊配人物。小說中最精采的情節反是由次要人物完成。恩客徐子雲寡人有疾,喜歡讓童伶裸身祕戲,他則在一旁滿足偷窺欲望。一次正在高潮時分,徐忍不住欺身撫摸兩個糾纏一塊的絕美男體,赫然發覺他們的肌膚滿生疥癬龜裂。美與醜、天堂與地獄原來近在咫尺之間。

另一場是乾旦林珊枝向梅、杜二人訴說他為主子華星北按摩的經驗。平日叱吒風雲的主人,此時完全聽任變童擺布;他的命根只在其手中盈盈一握。在慾望的海洋裡,主與奴、歡樂與痛苦,一起載沉載浮。照映日後人事俱變的荒涼,這些短暫的感官冒險尤其令人無言以對。而也在這頹靡的淵數裡,啟悟的契機盡藏其中。《品花寶鑑》原作中並不見類似描寫,吳繼文能夠優以為之,正顯示他個人的創作才情。如果他能讓主要角色也歷練這樣的情色劫數,小說的誘惑(或救贖)力道才真正可觀。

如吳繼文指出,晚清風月小說的改寫,其實前有來者。張愛玲就曾把吳語小說《海上花列傳》翻成國語版的《海上花》。《海上花列傳》本身已是精緻的作品,張所作的,不過踵事增華而已。除了題材外,我不覺得《品花寶鑑》是部出色的小說,因此以為吳繼文改寫的壓力要大得多。平心而論,吳的文筆細膩、考證詳實,但在敘事言情的方法上,多少嫌呆板些。他有意在單雙章節經營不同敘述聲音,卻不能有效區隔睹物觀人的角度。凡此都是基本功夫不足之處。小說最後一反陳森原作大團圓的公式.而以繁華褪盡、情愛成空作結,顯然是回到曹雪芹的路數。《世紀末少年愛讀本》是吳繼文初試啼聲之作。選擇這一寫作姿態,懺情傷逝的感觸,想來深在其中。而他沉思緣與孽後的空寂,其極致處,是把小說也當作是一種方便法門,一種訴說色相無常的「讀本」。出入風月鑑、懺悔錄與弘法書間,吳繼文的小說堪稱別具一格,未來的作品值得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