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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金恆煒序
書摘 1-1
書摘 1-2
書摘 2
書摘 3
書摘 4

作 者 作 品

我的不安
人在歐洲
乾杯吧!托瑪斯曼
百年思索
孩子你慢慢來
野火集:20周年紀念版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親愛的安德烈:兩代共讀的36封家書
孩子你慢慢來(典藏版)
親愛的安德烈(典藏版)

龍應台作品集

【類別最新出版】
目送(十週年紀念版)
野火集:20周年紀念版
面對大海的時候
百年思索
看世紀末向你走來


看世紀末向你走來(AK0903)

類別: 龍應台作品集
叢書系列:龍應台作品集
作者:龍應台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1997年09月03日
定價:280 元
售價:221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344頁
ISBN:9571323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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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金恆煒序書摘 1-1書摘 1-2書摘 2書摘 3書摘 4



  書摘 1-2

6

有人按鈴。又是個穿綠制服的德國警察。又怎麼了?我沒好氣的瞪著他。

這一回,是因為我停在車庫門前的車,車尾突出,「侵佔」了人行道大約十公分的空間,妨礙行人過路。

「請您將車子駛進車庫,或著停到路邊去。」他面無表情的說。

我用最毒的眼神看著他--老兄,這人行道起碼有一百廿公分寬,再蠢的胖子也過得去。你停下巡邏車來干涉我,只不過因為這十公分的「脫序」觸犯了你尊崇秩序的原則和習慣。

你是一個秩序和原則的動物。

我忿忿的盯著他,然後,很勇敢的--把車移走。

我能說什麼?十公分是侵佔,一公分也是侵佔。

澳洲來的伊蘭在電話上絮絮不休:「院子裡那株松樹掉針掉得厲害,掃不甚掃。又遮了陽光,我們打算明天把它砍了……」

「不行不行,」我急急打斷,「在這個國家裡,砍樹要先申請,尤其是老樹大樹,不能說砍就砍的。」

「可是,這樹是在我們自家院子裡--」

「自家院子裡的樹你也沒有自由說砍就砍,樹,是國家人民共同的財產,懂吧?」

「啊,」伊蘭在那頭說,「咱們澳洲也有這個法那個法的,可是沒人太認真--」

「那是因為你們澳洲人,」我笑了,「是犯人的後裔呀……」

伊蘭顯然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很認真的說,對,來德國半年,使她深刻體認到澳洲人無法無天的個性,十足罪犯的壞胚。然後我們彼此唱和的抱怨:是啊,德國是那麼一個不自由的國家,人民沒有脫序、違法的權利,簡直令人苦悶極了。

7

電話又響起來,這回,是婆婆:「考慮半天,這個周末不能去看你們,準備時間不夠……」

可是,現在才星期三呀,只不過是兩個小時的車程,帶支牙刷來不就完了嗎?

「不成呀,我的花要找人澆,玫塊正要剪枝,乾洗店的衣服要取回來,清潔婦星期四要來……」

又來了。老人家簡直像加了熱的年糕,黏糊糊緊緊粘著鍋底,很難把他們從家扯開。

「我們年紀大了,總是慢嘛。」她說。

我熟悉另一對老人家,年紀也大了,卻具有後備軍人枕戈待旦的彈性,隨時待命開拔。那是我的中國父母。

有一次,我從台北打電話到台南,請七十來歲的父親得空時北上一趟,處理一點小事。擱下電話,幾個小時之後,門鈴響,父親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行李--一只縐巴巴的塑膠袋,看起來包過青菜包過舊鞋而現在裡頭裝著一套換洗的內衣褲、一支牙刷、一本書。他很高興的望著我笑。

又過了幾年,但我知道,若是我現在撥個電話回台灣,請父母搭下一班飛機來德國,他們會毫不猶豫的立即動身。真正需要的時候,他們只要拎起一支牙刷就可以到天涯海角;真正需要的時候,沒有牙刷也能走。

為什麼呢?為什麼我的德國父母非有萬全的準備不貿然行動,而我的中國父母,在四十年的安定歲月之後(四十年的人生,不能算短吧?!),仍舊能適應萬變、說走就走,像個一無所有、無牽無掛的「羅漢腳」?

8

台灣人的個性中有一種驚人的彈性。

用雜誌和磚頭修理木床的權宜之計,是一種彈性。「將就點吧!」我們常說。「過得去就好!」我們常聽說。把滾動晃動的抽屜擺上卡車匡噹嘩啦的搬家,是一種彈性。「沒關係啦!」是我們的口頭禪,「請裁請裁啦!」是最友好的用辭。抓起一支牙刷就可以浪跡天涯,是一種彈性。「四海為家嘛!」大家彼此安慰,拍拍各自的肩膀。

這種彈性像水,碰到山就往谷底流下去;也像草,砥到石磚就從縫裡鑽出來。街市燈海太令人眼光撩亂了嗎?檳榔小販就裝置更刺激人耳目的警用燈。高速公路上堵車了嗎?路肩就成為康莊大道。「此路不通」的牌子掛了出來?且慢,咱們給他開出一條路來。

大漢溪河床上那條蜿蜿蜒蜒、崎嶇不平的泥路,那大泥坑上兩道單薄的木條--究竟是台灣孩子的缺點還是他的成就?我的意思是說,你要譴責他的違法脫序,還是讚美他的勇於闖蕩、不怕阻撓?

9

這是個森林裡的小木屋,我們坐在火焰熊熊的壁爐邊看書。他在讀一篇報導:從前東德公安部的秘密忠誠資料現在在太陽下攤開,好像你突然翻開一個久置濕苔上的石塊,陰濕處的惡形惡狀的爬蟲全現了出來。德國舉國上下在追討從前為秘密警察工作的線民……用日爾曼人一貫的鍥而不捨的精準,面對自己不愉快的過去。

我在讀「天下」出版的《發現台灣》;已經是第二遍了。

不瞞你,我沒讀過台灣史。

台灣的孩子沒讀過台灣史?正是。我讀過中國歷史、英國歷史、美國歷史、德國歷史、猶太人的歷史、吉普賽人的歷史……可是,我不曾讀過台灣史(其實不必對你覺得羞愧,因為我想你八成也沒讀過);我們一直不太把台灣當一回事。

讀《發現台灣》的感想,就好像,這台灣的孩子我已經認識了一輩子的時間,卻第一次看見屬於他的照片簿。簿子裡有發黃的照片,照片下面有母親的手跡,寫著孩子胎記的顏色、第一次摔破頭的地方、上學時走過的路、第一篇作文……。對著照片本子我輕聲「啊」了出來,「對,他就是這一副德性,原來如此--」

黯黃的照片再度提醒我:台灣是一個移民社會。 300 年前在狂風巨浪中踉蹌上岸的是移民,40 年前從擁擠不堪的軍艦上倉皇入港的,是移民,也是難民。對移民,這海島是個供人開發掠奪的地方;對難民,這是一個暫時歇腳的地方。移民的開發心態,使原本樟木產量舉世無雙的台灣今天看不見幾株樟樹;難民的苟且心態,使人口早超出 500 萬的大台北到 90 年代還沒有一個暢流的捷運系統。

是因為,當初來的時候,草莽初闢,搭個竹篷就得睡一家大小,所以養成了用磚塊和雜誌修床的習慣吧。( 華德指著修好的床說:「這床還可以用上 100 年!」我說:「誰管 100 年以後的事?」 )是因為,唐陶宋瓷都在「老家」,所以不在乎匡噹嘩啦的搬家,摔破幾個大同磁碗吧。難道不是因為,當年從湖南流離到浙江,從浙江顛沛到海南,從海南亡命到台灣,身上唯一的財產是奶奶臨行密密相縫的一只布鞋,難道不是因為那流離顛沛的命運,所以我年邁的中國父母到今天還保留了適應飄泊的自衛本能?你可以讚美他們的彈性,但是知曉他們的彈性來自哪裡,令我神傷。

移民,自然也是拓荒者。拓荒者的人生課題不在禮法的傳承維繫,那是舊社會的規則。在瘴癘叢生的新世界裡,重要的是如何闖出路來。對大自然的險惡,用柴刀和臂力去闖;對政治勢力的險惡,用機智和狡獪去繞。荷蘭人、鄭成功、滿清政府、日本天皇、國民黨,各有各的統治方式,統治方式就是所謂「法」。對於拓荒者,守不守「法」只是末節,達不達到生存目的才是主題。法無礙於目的就容忍它,法有礙於目的就繞過它。

這並不稀奇。澳洲人也有這個個性,早期的美國人更是。你也記得嗎?西部片裡的英雄,可多半不是那呆頭呆腦的警長,而往往是那一槍在手、恩怨自決、單騎闖天下的好漢。從法治的眼光看,咱們的廖添丁可是個該受管訓的甲級流氓。

法,對於台灣移民的孩子,就像大漢溪邊佇立的「此橋不通」的木牌,繞過它!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達到目的,沒有人在乎河床地通車嚴重的破壞環境,沒有人在乎路肩超車會肇成最致命的車禍,沒有人在乎檳榔攤上亂真的警用燈威脅了真正警燈的作用……。

那個不能容忍我十公分「侵佔」的德國警察會覺得台灣人這種對法和秩序的蔑視是駭人聽聞,匪夷所思;來歐的朋友也搖頭:你不知道,台灣的脫序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太亂了,太亂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忘了《野火集》是誰寫的。可是,不管你喜不喜歡,台灣人這種山不轉路轉的伸縮性,這種蔑視成規的草莽性格,這種只認目標不講原則的「闖」勁,難道不也正是它今天經濟成就的種子嗎?將小汽車開進泥濘的河床、開過泥坑,是脫序也是不畏艱辛;隨隨便便的搬家,是邋遢也是靈活;用雜誌和磚塊修床,是短見也是聰明;用一分錢,作八分投資、講十分話,是輕率也是勇於冒險。台灣的外貿奇蹟,不就是無數個提著七小提箱的台灣孩子用他那靈活、聰明、不畏艱辛、勇於冒險的移民個性「闖」出來的嗎?

10

不要輕視台灣的錢。錢並不骯髒,它催化了人對自由的渴求,也給人帶來自信,有了自信就有自尊。在夏日明媚的歐洲街頭,你常看見台灣出來的青年,背上背著帆布袋,手裡拿著地圖,表情輕鬆,昂首闊步。

那種輕鬆,使你想起吳濁流在 1947 年所憧憬的台灣「烏托邦」:「……做任何事都不會受人監視;走什麼地方都不會受警察責備,寫任何文章都不會被禁止出售;攻擊誰都不會遭暗算;聳聳肩走路也沒有人會說壞話……這樣努力建設身心寬裕而自由的台灣……」

歷史上最「身心寬裕而自由」的台灣,恐怕就是你我眼前的台灣了。尤其是當你想到,這昂首闊步的一群,都不必是什麼高幹子弟、權貴之後,只是最尋常的百姓,你知道移民的離鄉背井、顛沛流離,都有了令人欣慰的成果。

可是,為什麼來到歐洲的台灣朋友怎麼那麼不快樂呢?

住在德國的我,哎,想死了台灣的紙醉金迷,熱鬧繁華。來德國小住的台灣朋友,卻又羨慕我的寧靜。

這裡實在寧靜。

一個無事的下午,你可以坐在客廳裡聽風走過屋瓦、穿過松樹的聲音。到草原上走走,若是夏季,白色的瑪格麗特開得如癡如醉;若是秋季,蘋果就「噗」的一聲掉在你眼前小路上,撿起來就可以啃。小鎮的路舖著青青石板,沿街的老屋門簷上還刻著年代:1517,明朝的;1308,啊,元朝的;1087,哇,宋朝建的……窗台上擺著一列鮮紅欲滴的海棠。

轉角有棟老屋正在整修。二樓凌空架著,一樓打空了。一個白髮老師傅正在敲敲捶捶的。這房子有四百多年啦,他說,不能拆,就是能拆,主人也不捨得呀!可是裡頭設備想現代化,他擦擦眉毛上的汗,所以得把外殼架空了,只裡頭翻新。怕損壞老結構,所以所有機器都用不上了,全得靠手……

那豈不貴極了?

是啊!老師傅點頭,要貴上好幾倍呢!可是國家有補助,歷史嘛,不能丟哇!

老師傅拾起錘子,叮叮敲起來。聲音輕脆的回響在安靜的石板街上。

朋友坐在客廳地毯中央。午末的陽光投射進來,他閉眼仰臉對著太陽,就這樣久久坐著,一直到陽光完全沒入松影。他輕聲喟嘆。

我感覺到台灣人對寧靜的近乎痛苦的渴求。

11

不,我指的不僅只是空間環境的寧靜;在寧靜的空間環境背後有一種源自內在生活秩序的心靈的寧靜。有的民族,因為知道什麼在先,什麼在後,心裡有一種篤定。

在海德堡大學開的當代台灣文學課裡,學生問:寫童年的作者特別多,似乎台灣作家特別懷舊?

失去的,當然份外眷戀。台灣的作家是永遠的失去了他們的過去。懷想大陸的,發現四十年睽隔的家鄉面目全非,不如不見。著眼台灣的--你我之中有多少人還有一條童年的街讓他回頭?哪裡是余光中的廈門街?哪裡是白先勇和周夢蝶的明星咖啡?隱地的西門町變成了什麼樣子?袁瓊瓊的眷區還在嗎?淡水最後的列車開到了哪裡?

你若是個德國作家,那麼很可能你出生的那棟老房子還在,粗大的玫瑰依舊攀牆而上。那條街還舖著石板,轉角處的農舍老傳出乾草和牛糞的氣息,你每次興起回老街,都會看見和你同上小學的大傻個兒正在院子裡耙草。你曾經放紙船的水溝還在那裡,兩個穿短褲的小男孩,正勾著身玩紙船。

那條街,包括它的顏色和氣味,一直在那裡,所以你不必渴求。你知道,在人生的大浪中翻滾沉浮、疲倦徬徨的時候,有那麼一條街讓你回頭看看:它像一面晶亮的鏡子照著你最原始的來處。如果你來時頹喪墮落,它使你振作;如果你來時飛揚跋扈,它使你謙和沉潛。

是對這條街的了解,使你能把過去和此刻銜接起來。因為有著對歷史的記憶,所以你能詮釋現在,面對未來。知道從何處來,然後知道往何處去--過去、現在、未來之間有所傳承,就是生活的秩序。體認了這個秩序,所以篤定,所以寧靜。

靈活、聰明、不畏艱辛、勇於冒險的台灣孩子,蔑視法規、不講原則、苟且短視的台灣孩子,在闖蕩 400 年之後,走到了一個最困難的關口:他想追求篤定和寧靜,一個和他原始個性背道而馳的理想。浮萍,追求根的深紮。

很困難,因為這一回,他不能夠繞著走。

12

保母到書房來說,樓下的馬桶護圈壞了,老掉下來。

讓我想想,或許書桌上這半卷透明膠帶可以把它給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