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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白鷺鷥
千萬個不捨

作 者 作 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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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禮讚(Z0684A)──盧修一博士紀念文集

類別: 時報書系
叢書系列:時報書系
作者:陳郁秀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0年07月25日
定價:300 元
售價:237 元(約79折)
開本:32開/平裝/304頁
ISBN:957133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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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白鷺鷥千萬個不捨



  懷念白鷺鷥

◎文 / 陳郁秀

坐在客廳遠眺,窗外山巒綿延,海岸蜿蜒,濤濤白浪將海岸線勾勒得曲折有緻,院中的櫻花樹有別於寒冬二月,在枯黑的樹枝上長滿了密密的小綠葉。三月天時,灑紅滿塘的池水,失去櫻花落瓣所織成的彩衣,清澈見底,水中的魚兒們自由逍遙的縱橫全池,此情此景我原以為一定能留住修一,一定能留住我所愛的丈夫;但事與願違,再多的呼喚,再多的愛也挽不回一秒鐘……,即便是多一秒鐘的生命。人生無常,又豈是「悲」字所能表達。97年6月1日,在修一殷切的期盼下,我們回到北新莊老家不遠的櫻花山莊,「落葉歸根」是內心深層的寫照,少年離家,歸鄉時已身罹重病。我鼓勵修一,誠懇的告訴他,這兒的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兒時的情景,一寸寸的土地也是孕育他生命的泉源;我由衷的相信這一切定能再次帶給修一重生,就是這個信念,成為支持我們夫妻在抗癌艱辛路上屢跌屢起的力量。上帝捉弄人,在修一漸漸尋回體力之際,祂沒有給我們「白頭偕老」的機會,留下的不甘、不捨,是心慟,也是很深很深的遺憾。

我喜歡在夜深人靜時想他,想他燦爛的笑容、認真工作忘我的那副表情、捉狹慧黠的眼神、堅毅不妥協的個性、寬容遠大的度量,前瞻性、智慧性的遠見、滿頭的白髮、永遠開不完的玩笑。令我難忘的回憶不少,但最近常浮出的畫面……:最遠最遠是我們新婚初期旅居巴黎生活的片斷。那時每星期二我都得清晨到聖拉薩火車站(即印象派大師Monet莫內名畫中的聖拉薩火車站)坐一小時的火車到市郊Poissy音樂學院教書。寒冬時的巴黎,冷風颼颼、白雪紛飛,回程火車進站時,修一都手中拿著Le Moncle(世界報),佇立在月台上,看到我,張開他的雙臂,等著我奔向他的懷抱;如果我沒有跑,他一定會抗議,他說奔向他才能感受那份喜悅,所以每次我都拼命拼命的跑。他熱情的擁抱驅走寒冷,緊握著我那雙大大的手溫暖了我的心。他穿著一件設計別緻的草綠色大衣,兩人相挽而行,我的手可以穿過大衣腋下的那個「洞」,伸入大衣內取暖,我十分十分懷念那種溫暖幸福的感覺??。

不遠但又遠的回憶是他因「台獨」案坐牢三年,被捕前期二個多月不知生死的偵察時期是不能會面的,當判決已定准許第一次會面時,卻因手續不全而不能見面。那是在土城仁愛莊,當天我到大門入口勤務兵室,辦理手續不成正要離去之際,卻遠遠看到修一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望著我;沒戴眼鏡的我,看不清他的五官,無法以眼光和他相遇,但我卻感覺到他透過空間傳送到的訊息,空氣中瀰漫了恐懼後的哀傷;奔前相擁的渴望之情,使我佇立良久,淚如雨下,「咫尺天涯」大概也就是如此的感覺吧??。

而最近的記憶是修一任立委在立院衝鋒陷陣的那個時代,令大家心疼懷念的是那「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一幕幕場景以及97年底「告別選民.驚天一跪」的歷史鏡頭,幕幕在歷,心割如絞。回憶他、想念他,也得同時忍受內心的抽痛;在白色恐怖的時代,這種感覺是我生活的一部份,但想一想,那時仍是幸運多了,終究修一經過三年的煎熬還是回到我的身旁,而現在………。

最後的幾個月,修一住在和信醫院接受治療,我每天下課後去照顧他。當車子由建國南北高架橋駛向高速公路的方向,在圓山附近左彎的一剎那,映入眼簾的是黃昏後萬家燈火的燦爛美景,我有種莫名的恐懼,恐懼是因為想到在茫茫的燈火中,有一天我會找不到修一。幾個月後,再觸此景,我的眼神四處尋找,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就是車子再駛往和信我也找不到他了。我的心一直往下墜、往下墜………。

大部分的時間,我還能符合大家所謂「堅強」的條件,不太哀傷,不太落淚;我覺得修一一直是位紅光滿面、碩健高大的人;突然間他消失了,化成一罈骨灰,不可思議!可能嗎?每思及此,我也顧不得身在會議中或音樂會中,都會潸然淚下,常令身旁的同事錯愕得不知如何是好。有時默默落淚,有時居然嚎啕大哭,不能自己。

我日夜思索如何解決自己的難過、自己的沮喪、自己的憂鬱、自己的心痛。我想第一步就是想他,用盡各種方式拼命地想他:想他的好與不好、想他的笑容與痛苦、想他的幽默與嚴肅、想他的一切一切,尤其是想他的離去、他的消失。唯有面對殘酷的事實,經過時間的撫慰,也許歲月的溪流能助我洗刷不捨與遺憾,重新整頓心情。在沉澱之後,我希望如一片白雲,自由自在的能接受如櫻花般在短暫盛開後遽然謝落的修一的一生,想念他純潔、清廉、勤奮的白鷺鷥精神,以及繼續他「熱愛台灣,關懷他人」的行動。

我深深地感謝上蒼賜給我這麼位具有智慧、前瞻眼光、勇敢而又擁有大愛與小愛的丈夫。他走了,他真正的走了,但我彈琴時,仍感到他在遙遠的那邊,聆聽我內心的傾訴:「修一,我很思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