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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大觀紅樓 白先勇
序二: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出版弁言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作 者 作 品

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上下冊不分售)
牡丹情緣:白先勇的崑曲之旅(作者簽名┼DVD┼精裝書盒)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精裝套書)(限量作者親筆簽名典藏版+紅樓夢經典人物彩繪圖冊)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精裝增訂版)

古典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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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傳奇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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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平裝套書)(1XY0003)

類別: 文學‧小說‧散文>古典文學
叢書系列:中國歷代經典寶庫
作者:白先勇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6年07月01日
定價:1200 元
售價:948 元(約79折)
開本:18開/平裝/1040頁
ISBN:9789571366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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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大觀紅樓 白先勇序二: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出版弁言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寶玉找不到了,寶釵、探春、惜春都心裏有數,曉得他恐怕出家了,不回來了。只是襲人受不了,她「心痛難禁,一時氣厥。」暈過去了,要用開水來灌,才醒過來。大夫來看說是急怒所致。哭得太傷心後,朦朦朧朧地睡著了。夢裏面,好像寶玉來到她面前,又好像是個和尚,手裏拿了一本冊子,掀了看還說:「你別錯了主意,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最後寶玉放心不下的還是襲人,跟她講一下,我跟你俗緣盡了。襲人心裏就想:「『寶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脫身的樣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搡的,一點情意都沒有。後來待二奶奶更生厭煩。在別的姐妹跟前,也是沒有一點情意。這就是悟道的樣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麼好!我是太太派我伏侍你,雖是月錢照著那樣的分例,其實我究竟沒有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裏人。若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我若死守著,又叫人笑話;若是我出去,心想寶玉待我的情分,實在不忍。』左思右想,實在難處。」她想到剛才的夢,好像已和我無緣,倒不如死了乾淨。這個襲人心事最重。

這最後一回,是《紅樓夢》整部書最高的一個峰,也可能是中國文學裏面最powerful的一個場景。前面的鋪敘都是要把這個場景推出來。我講過《紅樓夢》在情節發展上有兩條線,一條是賈府興衰,榮國府、寧國府的興衰,我們都看到了,從開頭的極盛,一直到抄家的衰弱,整個故事看完了。另外一條線就是寶玉悟道出家的旅程,我們也從頭到尾看到,現在是最後一個scene。寶玉出家這一幕,小說裏面叫climax,到了高潮的時候,最後畫龍點睛。一個主題點睛的時候,要看他怎麼寫,如果寶玉出家這一場寫得不好,寫得不夠力,這本書就collapse,會垮掉,你看多麼重要。寶玉怎麼出家?想想看,如果他是普通人,和尚就剃度一下,禮敬一下,這個不夠。《紅樓夢》的境界是拔高起來的,別忘了它有一個神話架構在那裏,寶玉出家也是在神話架構裏最高潮的一段。這段不長,就一個scene,看他怎麼寫的。「且說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賈政料理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書,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心裏自是喜歡。後來看到寶玉走失,復又煩惱,只得趕忙回來。」本來兒子、孫子中舉了是大喜事,一看,怎麼寶玉丟掉了,當然快點回去。「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書,果然赦罪復職,更是喜歡,便日夜趲行。」在半路知道家裏邊也復職了,便日夜趕路。「一日,行到毘陵驛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淨去處。賈政打發眾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總說即刻開船,都不敢勞動。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自己在船中寫家書,先要打發人起早到家。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裏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你們想想看,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船停在那個岸邊,忽見有個影子走過來,剃了光頭,赤了腳,和尚的樣子。雪地裏披著猩猩紅的斗篷,多麼鮮明的一個景象。一來了,跪下來,向賈政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合十為禮,就等於說打了一個招呼。「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裏?』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舡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渺渺大士、茫茫真人,前面第一回的時候,也是他們兩個出來,讓寶玉下凡。現在下凡塵緣已盡,要把他護送回去了。只見他倆「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那裏趕得上。只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遊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遊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大家記得《紅樓夢》開始的時候那塊石頭嗎?本來是女媧煉石補天,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三萬六千五百塊都用光了,就是那一塊石頭沒有用上,留在大荒山、青埂峰下,青埂峰──情根峰,這塊石頭化為寶玉就是情根,這時候塵緣已盡又回去了。可以想像得到在雪地上,一僧一道飄然而去,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響徹大地的歌聲傳過來了。「賈政一面聽著,一面趕去,轉過一小坡,倏然不見。賈政已趕得心虛氣喘,驚疑不定,回過頭來,見自己的小廝也是隨後趕來。賈政問道:『你看見方才那三個人麼?』小廝道:『看見的。奴才為老爺追趕,故也趕來。後來只見老爺,不見那三個人了。』賈政還欲前走,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白茫茫一片曠野,第五回寶玉到太虛幻境裏面,《紅樓夢》十二支曲的最後一支:〈鳥飛各投林〉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兩個對照起來,都是白茫茫大地,所有的俗緣,所有的喜怒哀愁,所有的七情六慾,通通不見了,寶玉超脫了,他的佛身隨著這一僧一道,飄然而去,不留在這個塵世上。「賈政知是古怪,只得回來。」

「眾家人回舡,見賈政不在艙中,問了舡夫,說是老爺上岸追趕兩個和尚一個道士去了。」兩個和尚,一個是寶玉囉。「眾人也從雪地裏尋蹤迎去,遠遠見賈政來了,迎上去接著,一同回船。賈政坐下,喘息方定,將見寶玉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回稟,便要在這地方尋覓。賈政嘆道:『你們不知道,這是我親眼見的,並非鬼怪。況聽得歌聲大有元妙。那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為的是老太太疼愛,所以養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見了三次:頭一次是那僧道來說玉的好處;第二次便是寶玉病重,他來了將那玉持誦了一番,寶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來,坐在前廳,我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裏便有些詫異,只道寶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豈知寶玉是下凡歷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說到那裏,掉下淚來。」這非常動人的一番話。你想想,這個父親以前對寶玉是多麼嚴厲,打他、罵他、看不起他,這下子和解了,父子之間有了一種同情的了解,也就是佛家跟儒家之間,有了一種對話了。這一回,用非常動人非常鮮明的意象:雪地、歌詞、歌聲、寶玉的形貌,來把它背底下的深意非常具體的描畫出來。這就是象徵跟寫實在這個地方達到了最高峰。寶玉出家,跟父親拜別,賈政頓時的了悟是很動人的描寫,他知道了寶玉不是凡人,他怪他、罵他,一切寶玉自己曉得的,原來他是來歷劫的,哄了老太太十九年。這個understanding,這一種的理解,使得這本書又提升了一層。

賈政平常是相當迂腐的一個人,但政老爺偶爾也有他敏感的地方。記得嗎?有一次過元宵節,寶玉和大觀園的女孩子們都來作燈謎,那些燈謎賈政看起來都不吉祥,都沒有福壽之徵,心中很不舒服,他感覺這些後輩的命運恐怕不會完美。薛寶釵是猜了竹枕頭,最後恩愛夫妻不到冬。元妃猜了炮仗,一放就完了。黛玉猜了更香,慢慢燒盡,慢慢煎熬。所以賈政是有某些敏感的,這一次悟到了寶玉的命運,對這個兒子一下子諒解了,寫得非常動人。

賈政回家以後曉得這件事沒辦法了,只好認了。王夫人也知道沒辦法了,跟薛姨媽談起寶釵受委屈。她講,如果說我的命不好的話,我不應該有那麼好的媳婦,這個媳婦,雖然她那麼難過,哭得那麼傷心,可是還不失其端莊的樣子。的確,寶姑娘也不同一般,以後她要撐大局的,整個賈府要靠她撐起來,她不能失去端莊,儒家的那套東西她要撐住。兩個人又講起一個難題,襲人怎麼辦?按理講襲人是寶玉的妾,但是沒有明講,是王夫人心中暗許的,賈政並不知道。所以襲人是妾身未明。如果她名分上是寶玉的妾,那她留下來沒問題,她不是,明的她只是丫頭,那也不好叫她在這裏守一輩子。如果隨隨便便放出去,嫁一個小廝,又委屈了她。《紅樓夢》裏面那些大丫鬟,年紀大了,都是要放出去的,大概都是配那些傭人,她們的命運大致如此。可是襲人不同啊,她實際是寶玉的妾,服侍過寶玉,隨隨便便把她嫁掉也不行,薛姨媽就講了,好好地給她說一門親事,好好地嫁出去。薛姨媽就去勸襲人了,襲人本來不肯的。她的個性比較溫和,很柔順的一個人,她也沒辦法說要尋死,像鴛鴦那樣很剛烈的死在賈府,襲人做不出來,鴛鴦可以說是跟著老太太走了,殉主,襲人不能說是為了寶玉殉情,講不通。她妾身不明,非常尷尬,只能苦勸她。這時她的哥哥花自芳和嫂嫂也給她在外頭托親戚做謀,說了城南的蔣家,有房有地,又有鋪面,滿殷實的,不是一個窮小子。而且姑爺年紀只大襲人幾歲,還未娶妻,是名正言順娶她做正房的。人長得又好,百裏挑一,對她很合適的。王夫人聽了就說:「那好,過幾天就接出去吧。」王夫人告訴寶釵,還是請薛姨媽說服襲人。襲人當然很悲傷,但又不敢違命。心裏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花自芳跟媽媽想把她贖回去,襲人說我死也不回去,讓他們知道她跟定寶玉了。現在沒辦法了,要回娘家去嫁人了,她沒法死在賈府,就死在家裏也行。回去了,哥哥嫂嫂對她很好,她想,若是死在哥哥家裏,豈不又害了哥哥,那怎麼辦?「千思萬想,左右為難,真是一縷柔腸,幾乎牽斷,只得忍住。」

下面這一段有意思了,「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裏另想到那裏再作打算。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的規矩。一進了門,丫頭僕婦都稱奶奶。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裏,又恐害了人家,辜負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著不肯俯就的,那姑爺卻極柔情曲意的承順。到了第二天開箱,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是寶玉的丫頭。原來當初只知是賈母的侍兒,益想不到是襲人。此時蔣玉菡念著寶玉待他的舊情,倒覺滿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松花綠的汗巾是誰的?襲人的。「襲人看了,方知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菡,始信姻緣前定。襲人才將心事說出。蔣玉菡也深為嘆息敬服,不敢勉強,並越發溫柔體貼,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到這個時候,襲人一看兩條汗巾一紅一綠,配起來了,這汗巾是寶玉頭一次見到蔣玉菡的時候,跟他互換表記,寶玉把自己隨身那條松花綠的汗巾給了蔣玉菡,其實這條汗巾本是襲人的,他剛好帶著。蔣玉菡就把自己圍的一條猩紅的汗巾,給了寶玉。汗巾是北靜王賜他的,來自女兒國的貢品,很珍貴的。兩個人互相交換汗巾做為友誼表記。那時冥冥中寶玉等於已經替襲人下了聘。

寶玉出家,了卻俗緣,他還給父母的是一個功名,這是賈府所需要的;給他妻子寶釵一個兒子,這對儒家宗法家庭倫理是重要的;給他的妾,俗緣最深的襲人一個丈夫,這事才了了。這個丈夫不是普通人,蔣玉菡跟寶玉之間也有一段特別的感情,所以他本身的俗緣,就在這一男一女的身上。這兩個人是他最親密的女性、男性,這兩個人的結合,也就是寶玉的肉身一劈為二,在這兩個人身上再合起來。他的俗緣才達到了圓滿的結束。

這一回是整部小說寫實架構裏面最後的一個episode,小說裏面最後的一節很要緊的,等於是畫龍點睛、點到主題的時候。這裏的主題是什麼,寶玉的佛身隨著一僧一道走了,完成了他佛道的緣分。他的肉身,他的俗緣,在這男女兩人身上得到了另外一個圓滿的結局。所以一般講起來,都認為寶玉出家整部小說就結束了,認為是佛道哲學得到最後勝利。其實不然,在襲人的婚姻上,他世俗的緣分,得到圓滿的結局。所以儒家跟佛道,入世跟出世是相生相剋、相輔相成。他安排圓滿的結果不是興之所至的,把襲人的結局放到最後這個episode,不是隨便安排的。你看在那麼早的時候,透過兩條汗巾子已經互訂了,是寶玉替她下聘的。如果把襲人隨隨便便嫁給任何一個男人,就是蹧蹋了襲人了,這也是寶玉不允許的,寶玉一定要給她找一個丈夫,那個丈夫能夠代替他自己完成他在這個世上的俗緣。別忘了寶玉在九十七回的時候,他去一個宗王府看戲,又碰到蔣玉菡了。那天蔣玉菡演了什麼戲?《占花魁》,我前面講過,《占花魁》就是講《賣油郎獨占花魁女》。這個賣油郎名字叫做秦鍾,這名字也很特殊,你們記得在第九回、十五回有個人物叫秦鐘嗎?秦可卿的弟弟,這兩姐弟對寶玉少年時情的啟蒙很要緊。秦鐘──情種,這一串故事裏面有好多情種。蔣玉菡在飾演秦鍾這個角色的時候,對花魁女這個妓女,非常的憐香惜玉,滿腹柔情,本來他好不容易存了一年的銀子,準備要來嫖她的,因為看花魁女醉得那麼厲害,被客人欺負,他於心不忍,一股憐香惜玉的感情,演出那一折很有名的〈受吐〉,花魁女醉後嘔吐,秦小官在旁照顧她,只好用他那襲好不容易穿上的新的長衫去接,不嫌腌臢,無比憐惜。寶玉在下面看呆了,整個人融入到秦小官身上去,在那一刻,寶玉跟秦小官已經identified,認同了那種感情,對女孩子不是肌膚肉體,而是一種憐香惜玉的感情,這是賈寶玉最高的一種情操。所以蔣玉菡在那個戲作為演員,已經替他演出來了那個角色,最後他也替賈寶玉扮演了花襲人的丈夫。那一下子的認同非常的重要。《紅樓夢》絕對不會隨便寫書中演的戲,他有很深的涵義在裏頭。所以這一回的結局,和前面的鋪陳都是伏筆,花魁女、花襲人,蔣玉菡、賈寶玉,有非常深刻的關連,所以最後這個episode,在整部小說寫實架構才會這樣子安排,有他更深一層的意義在那裏。

下面兩個象徵的人物又出來了。賈雨村、甄士隱在第一回就出現,後來,他們一個是書生,一個是道士,這是我們文化裏面經常出現的兩種人物。一個平凡的書生,經過求名求利、科考當官的過程,在紅塵中打滾、浮沉,官位升升降降、得意失意,沒有任何官職後,又是一個凡夫俗子。賈雨村一生追逐世俗名位,從沒有覺醒過來。甄士隱是個道士,未悟道出家前,還幫助過賈雨村,致贈金錢讓他去考試,然後兩個人的人生分道揚鑣。甄士隱早經劫難,出家修行,他們變成一個是入世的、世俗的,一個是出世的、悟道的,這兩種人物典型在小說裏面一直存在。中間兩個人見過一次,賈雨村那時候還高高在上,甄士隱講的話他也沒聽進去,這個時候,官也丟了,人生也過了,開頭就在一起的兩個人又碰在一塊了。

甄士隱是書中寓言式的人物,他成道了,對於《紅樓夢》寶玉這塊石頭歷劫的故事非常清楚,他講給賈雨村聽。賈雨村就問他這些人的命運,他說:「我們這族賈家的閨秀這麼多這麼好,為什麼從元妃算下來,結局都這麼平常呢?」士隱嘆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紅樓夢》的這個世界是孽海情天,「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孽海情天構成《紅樓夢》的宇宙,甄士隱講是寓言式的,又講這個賈家後來「蘭桂齊芳」,還會起來的。最後呢還有一個他自己的事情沒有了,就是他的女兒英蓮。英蓮就是薛蟠的妾香菱,後來雖然扶正了,卻生孩子難產而死,所以甄士隱要去把她的魂接來歸隊。

最後的結尾,空空道人又來了。開頭那個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把那一塊石頭放回到青埂峰去,又經過好幾劫了。劫,是佛家的一個時間單位,天地的一成一敗謂一劫。經過了幾劫以後,空空道人又來了,看到那個石頭上面記了很多聞世傳奇,故事都寫出來了,就想,要不要找一個人抄下來,不把它記下來可惜了。一找找到急流津覺迷渡口,茅舍裏面有一個人睡在那個地方,看起來好像很有學問的樣子,就問他:「你肯不肯抄?」原來是賈雨村在那裏。他說:「這個故事我知道了,用不著找我,你去找悼紅軒裏面有個曹雪芹先生,你去找他抄下來好了。」那空空道人牢牢記著此言,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果然有個悼紅軒,見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裏翻閱歷來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頭記》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賈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問:「先生何以認得此人,便肯替他傳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說你空,原來你肚裏果然空空。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樂得與二三同志,酒餘飯飽,雨夕燈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似你這樣尋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也不知。不過遊戲筆墨,陶情適性而已!」在這部小說最後,來了這麼道家的一種反諷的嘲笑語氣,講的是什麼呢?記得嗎?前面第一回的時候,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到這個時候,他講「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再回頭看看整部小說,別忘了它的主題曲〈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講了神仙,也就是悟道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事無常,變幻不定。「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徵逐名利一場空。「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道家很狠的,把人生非常無情的一面講出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兒孫孝順怎麼比得痴心父母,總是比不上的。〈好了歌〉,好就是了,了就是好,不了就不好,越要好,就要了。這就是整部《紅樓夢》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