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報出版首頁
名家檔案

                    

村上春樹的
網路森林
Murakami Haruki's Wook
評論

 

關於村上的

村上春樹的世界

 

評論

川本三郎/作

 

 

 

賴明珠/譯

一本銀座年輕人的雜誌《AG》曾對村上春樹的作品介紹如下:

「細部極為鮮明,而且行文流暢毫無破綻。片斷的接續,不妨礙流暢,卻更添加彈性、顯得生動活躍,達到畫面也難以企及的效果。……

「秋山駿氏在讀賣新聞的文藝時評中提出:『但是這種日常生活的輕淡把握,能與我們所擁有的生存的真實性,直接連接嗎?』的疑問。可是以這種生存的真實性的語言,所編織整理出來的小說,實在已經過多了。為什麼我們不能夠對這種反世俗的小說,坦然而徹底地去理解呢?」(伊藤俊治)

事實上,語言和述說者本人之間,幸福的一致已經完全解體的今天,所謂「生存的真實性」,是多麼空洞的語言啊!世界、生命的現實性,已經不如語言、記號的現實性來得確實了。對於完全了解這點的都市中的渺小個人來說,語言已經不是主體的裝飾物,而是主體本身了。

正如伍迪艾倫「曼哈頓」中,自嘲式地描述那個住在紐約曼哈頓區的猶太人,都市知識分子的日常生活。令人想到「啊!這裡又有一個 "no generation" 。」像這部描寫都市生活者的 "civil minimum" (小市民的最低生活水準)的電影一樣;像引用無數作家、電影明星、音樂家的「名字」,成為「引用的編織物」一樣;或像益智拼圖玩具一樣,這種毫無脈絡可尋的繽紛錯落,我覺得特別有趣。

比起「我愛你」、「痛苦」、「寂寞」這些所謂人性化語言,倒不如都市知識分子信口道來俗不可耐的「文化」的「名字」,就像超級市場裡排列整齊的貓食罐頭商標一樣,(雖然整齊卻沒有任何意義),更容易看清都市生活者「空虛」的表層。

村上春樹可能既是爵士音樂迷,也是電影迷。他說「以原始的手法,將現金排列在桌上,分成幾等分,真是愉快的作業。讓我想起『龍蛇爭霸』電影中的史提夫麥昆和愛德華羅賓遜在玩撲克牌的一幕。」看到這一段文字,連我都忍不住笑出來想說「我了解!」。《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最後一段,主角在倉庫裡,終於見到那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彈珠台「太空船號」時,動人心絃的一段文字,也令人想起「第三類接觸」。

村上春樹的作品,雖然是「青春小說」,但是「家庭」或「雙親」一律沒有出現。他在1980年2月下旬的Kinema旬報(電影雜誌)中評論美國電影 "Young Generation" ,認為這部電影由於「雙親」的露面而糟蹋了。接著並寫出下列一段話:

「青春或所謂adolescence(青春期),到底是成立於某種虛構性上的東西,如果嘗試在其中牽強附會地加上真實性,結果終必失敗。必要的不是去描述真實性,而在於確切地示唆真實性。」

這句話可以直接說明村上春樹自己的作品《聽風的歌》和《1973年的彈珠玩具》。以此類推,我們發現查理布朗(不用說史奴比也一樣)都沒有家人出現。可見村上春樹真像史奴比。

井上Hisashi正確地評論《1973年的彈珠玩具》為「某個秋天日常生活的片斷,採取像爵士樂的即興演奏般,無造作而極精心安排的型式,表達出來。」

而我覺得《1973年的彈珠玩具》雖然是虛構的故事,但正確地說,應該算是「話說」型的小說。話說什麼什麼的話題,一一都是日常的片斷。但並不像拼圖遊戲一樣,拼到最後一片時,會出現一幅完整的畫面。「村上春樹的作品,永遠只將一些碎片,不經意地任其滾落一地而已,並不追求統一的世界。」

如果你讀了村上春樹的作品,而感動的話,絕不是由於整體世界的印象所引發的,而是因為日常片斷所喚起的氣氛,能讓你產生心領神會的共鳴所使然。氣氛存在於片斷中,或夾雜在片斷與片斷間的留白裡。正如都市生活者的日常生活,只要透過頻道的操作,就能產生一連串不同映象的電視畫面,逐一消費、擴散而消失。不過反映一些既無意義也無從把握的事物而已。

若說無從把握,那麼時間的不確定性,也是村上春樹作品常見的反覆句 (refrain)。「有時候,昨天的事覺得像是去年的事,去年的事像是昨天的事。嚴重的時候,明年的事也常覺得是昨天的事似的。」在這裡時間都片斷化、擴散化了。

雖然村上春樹是屬於「輕鬆瀟洒」型的作家,他不刻意表達什麼主題,只將片斷化的都市日常生活,以「心情愉快」的方式去接受。能以這種既輕妙同時又多感,(套一句井上Hisashi的話:「知性的多愁善感」的方式創造出這些片斷),這位名為村上春樹的年輕作家實具有絕不流於浮躁的優點。

此外村上春樹的作品,常以一個片斷與另一個片斷相對化,以免獨善其身的姿態,落入巨大的「孤獨」與「絕對」中。他的作品都在最後「輕鬆的心情」隱退了,只留下些許苦澀的感傷。這或許因為他已是青春剛過所引起的距離感吧。或許因為他也是一個知道早上刮了鬍子,傍晚又會長出昏黑的鬍渣,所謂「午後5時的影子」的憂鬱的都市生活者吧。最主要的原因,我覺得他已經感知必須與「個體之地獄」相對應的現代的「斷片之地獄」。儘管具有夠強的能力,可以在現代迷亂的片斷中自得其樂,但到了傍晚,片斷與片斷卻互相對立化,以至於失去依據之處,因而產生疲勞感。雖然如此第2天早晨,依然恢復可以吹口哨的愉快心情。這種憂鬱和愉快的交替,我認為正是一切只能以相對化現代都市生活者,無法逃避的「空虛」的姿態的原形。在這層意義之下,村上春樹已經是一位優越的現代作家了。

抽象度極高的現代化文體

村上春樹的小說,只要讀一頁,就能立刻感覺「啊!這是村上春樹的小說。」只有強烈不同的文體,擁有對自己的感性絕對相信的世界。

村上春樹小說的特色之一,是會話極端抽象化。一種近乎格言式 (aphorism) 的抽象會話。例如:「那是因為你只以你的一半活著啊。」她坦率地說。「剩下的一半你碰都沒碰,不曉得還留在什麼地方。」或者:「其實,你的人生並不無聊,是你自己要追求無聊的人生吧!?」

如果在現實生活裡,有人說這樣的話,一定會被批評為「做作」。但是在村上春樹的世界裡,這種格言卻擁有強烈的真實感。其實村上春樹為了使這抽象度濃厚的格言式會話生動自然,他已將會話以外的整體,朝更抽象化=非現實化的方向進行。

一個放棄述說個人的「內面」,或被迫放棄的作家,還要發出某種語言時,只有把語言朝著抽象與非現實的方向走。村上春樹嘗試去觀察現代化社會中「露出」的個體,並將這純粹結晶體描述出來。因此村上春樹的世界便更趨向抽象化,或顯得富於寓言性。

所謂格言,通常是將可以用100句話說明的某種印象,或理論的展開,只以1句話來表達。也就是將多餘的語言削除、精煉成純粹結晶的世界。

村上春樹文體的另一個特徵是具有「孩子氣」或「幼兒性」。字裡行間充滿赤子之心,豐富的想像力、頑童式的比喻、異想天開的形容法,不斷帶給你驚奇。

他喜歡玩數字遊戲、喜歡把「形容的東西」和「被形容的東西」以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形成二重構造。

例如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裡,他為兩個沒有名字的雙胞胎女孩取名為208和209。例如在《尋羊冒險記》裡,「(我)養了一匹老雄貓,一天抽40根香煙……有3套西裝、6條領帶、還有500張退流行的唱片。」「我今年28歲,結婚以來已經流逝了6年歲月,6年之間埋了3匹貓。」「結婚生活」與「3匹貓之死」滑稽地並列。

村上春樹絕不是一個將嚴重的主題嚴重地描寫的作家,也不是一個將嚴重的主題輕淡地描寫的作家。而是將現代錯綜複雜的片斷,不分輕重,故意消除價值標準地坦然呈現。

不用說,「數字」原來就比「語言」的抽象度更高,因此村上春樹的故事,便由現實脫離,而走入更抽象的森林中去。村上春樹的高抽象度,在其他許多以粘著的筆法,描寫身邊雜記或苦悶青春期回憶的年輕純文學作家之中,便顯然具有他傑出的特色。

他的「孩子氣」,常常表現在形容的文字上。例如:「太陽非常小,像從外野看本壘上放著的一個橘子一樣小。」──「像成績單上整排都是A的女生常有的那種笑法」。──「凹凸不平的街道,像哈密瓜的皺紋一樣,緊緊貼在地面。」像這樣,太陽與橘子,女生的笑與成績單,街道與哈密瓜,「形容的東西」與「被形容的東西」之間產生巨大的差異性,村上春樹顯然頗以這差距為樂,在「被形容的事物」之外,他又創造了截然不同的「形容的事物」的另一重語言世界,因此,他的小說裡,隱藏著二重構造,不僅成為文體上的特色,也使他的作品看似具有寓言性。

他的主角看來彷彿淡漠而不關心世事,但卻又會為了某種原因,鍥而不捨地尋求某種東西。例如在《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為了去看狗,而到一個小車站去。為了找一部1973年的彈珠玩具台,而歷盡千辛萬苦。在《尋羊冒險記》中,為了尋找一頭不尋常的羊,和失去聯絡的朋友「老鼠」,而深入北海道的原始林中。

這種好奇和探索,令人聯想到另一位對兒童和未知極感興趣的導演,也就是「第三類接觸」、 "ET" 和「魔宮傳奇」的導演史蒂芬史匹柏。

根據《新聞週刊》報導,史蒂芬史匹柏以5萬5千美元,買進奧遜威爾斯在「大國民」一片中用過的小道具,也就是一個附有「玫瑰花蕾」標誌的雪橇。是「大國民」這部影片裡,主角臨死前,嘴裡念出的一句謎語。整部片子由這句話開始倒敘。雖然到最後仍沒有解開「玫瑰花蕾」的含義,但顯然是主角少年時代愛用雪橇上的一個記號,象徵主角的少年時代。《新聞週刊》稱這雪橇為「失落的無邪的象徵」。村上春樹和史蒂芬史匹柏似乎都在朝著「失落的無邪」追溯尋求什麼。

他的主角在1969年20歲,進入70年代之後,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小翻譯社,但是他並非熱愛這份工作,只以工作做為社會關聯的最小接點。因此他雖擁有一份工作,事實上卻明顯地與社會脫離。這點頗像「錫鼓」中的奧斯卡一樣,可以說是「拒絕成長的男孩」或「自發的成長不良兒」。……

村上春樹曾經評論SF作家海倫愛立遜的文體為「打字體 (Typewriting) 」語言。他說:

「借用托爾曼卡波蒂對傑克凱亞克作品所做的比喻,愛立遜的文體顯然不是『書寫體』,而應該屬於『打字體』的範疇。本來要為『打字體』語言下定義是非常困難的,不過大致區分的話,我認為:意識的集約、集中是『書寫體』語言的本質;而意識的分斷、擴散則是『打字體』語言的本質。再進一步說明的話,也就是在各種價值觀念錯綜混雜的現代,所謂作家這個單一體,應該在他所寫的語言之下,留下某種東西,也就是空白,以便表達某種普遍性,這就是所謂的『打字體』吧。」

從這些文字,我們可以確定,村上春樹幾乎已將他自己的作品歸類在「打字體」語言的範圍了。

我相信村上春樹一定認為,個人在逐漸解體成片斷的現代都市生活裡,只有以「意識的分斷、擴散」為本質的「打字體」語言,才能具體掌握現代(或現代的氣氛)。關於這點,本人也有同感。

節譯自川本三郎《都市的感受性》

◆◆
上一頁

 

 

           

首頁
回首頁 
         

          

~ 村 上 春 樹 ~

繪圖:小花小花 美術設計:Evany
(c) China Times Publishing, 1998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網頁著作權屬各創作者所有,非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