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 6：女巫小姐　　　　　　　　　　　•王文華

我不知道她何時變成女巫的。

大學時認識她，她是個書呆子。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好像忘了戴眼鏡。當時我戴著眼鏡，卻也看不清。以為自己前程似錦，於是跑到國外念書，斷了我們剛萌芽的感情。

20年後我們重逢，她變成星座專家，留著女巫般的長髮。她心血來潮地替我算命，我捲土重來地挑逗他。

「你的第3宮和第11宮很強，表示你交的朋友都很有水準。」她說。

「比如說像你。」我回。

「不是我。你都結交權貴，所以事業運天生很好。」

「那愛情呢？」

「你的上昇是天蠍，所以愛恨分明。今年可能奉子成婚。否則明年會談一場戀愛，硬要結婚也是可以。」

「你能接受奉子成婚嗎？」

「我不能。不過你會碰到一個宜室宜家的女人。」

「你是說我老婆在Ikea工作？」

她對我的挑逗毫無反應，我對她的預言也沒有在聽。聽喜歡的女人分析自己的命運，是一件浪漫的事，就像找喜歡的女醫師替自己檢查身體。

我曾經找一位國小時的情人治青春痘，她幫我擠痘子的同時，也把僅存的情意擠得一乾二淨。我也找過前女友做無痛胃鏡，做完後我的胃變得更不舒服。我努力回想過去有沒有對她不起，她是不是還懷恨在心。

女巫小姐和胃鏡醫師，代表著人生第二次的機會。有些人，我們第一次遇到時，沒有緣份。也許是因為自己不懂珍惜，也許是因為她當時男友開法拉利。擦肩而過，然後就失散了。

只不過當彼此在愛情中都混過一輪後，命運給我們第二次相逢的機會。因為都受過委屈，所以身段變低。這時才看到對方的好，以及法拉利沒那麼重要。

我和女巫小姐的第二次相逢並沒有舊情復燃，只吃了一頓安全的晚餐。我的挑逗已不會讓彼此小鹿亂撞，只是讓她覺得我越老越黃。告別的擁抱也不會引起我的生理反應，我反而對她的印度香水過敏。

我錯過好多第一次機會，所以想把握所有的第二次機會。第一次機會，通常會乾柴烈火。第二次約會，往往是乾煎蒼魚。把握，也不是想挽回什麼。而是用當年沒有的謙卑和寬容，重新看待對方。走過一圈，我終於知道我沒那麼好，你沒那麼糟，我們都很脆弱，沒有人有資格驕傲。

女巫小姐真準，因為當我用這樣的眼光看待重逢的老友，我發現：他們都是「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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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說明：

這是我第三次寫中時人間副刊的《三少四壯集》，前兩次分別結集成《蛋白質女孩》、和《蛋白質女孩2》。《三少四壯集》是我從美國回台灣後寫的第一個專欄，我有特別的感情。《三少四壯集》也是我記錄我身旁一些美好女子的專區。前兩次是如此，這次也不例外。在這次的《三少四壯集》中，我要寫我的50位「女朋友」。這些女人，啟發我變成更好的男人。

◎本文刊載於中國時報專欄「三少四壯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