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文華流行館首頁
   
關於王文華 作品集 活動報報 讀者作品集 訂閱電子報 王文華回覆讀者留言
 

 


 

 

其他散文作品

 

一切如常──九一一後重回紐約•王文華

1999 年,我離開了工作五年的紐約。這幾年來,每年我總是會回去一兩次。沒有特別的行程或目的,只是想去散步呼吸。在宇宙的中心,感受一下最新的流行。

一月底我重回紐約,體會九一一後的氣息。從機場開始,就像是進入了戰區。每個X 光關卡,大約都有十五名工作人員。一名負責引導隊伍,叫你把筆記電腦拿出來分別檢查。三名盯著電腦螢幕,一有任何蛛絲馬跡,他們會大叫「Bag check」,旁邊的專人立刻來搜你的行李。著迷彩服、穿皮靴、戴小帽、背著自動機槍的士兵站在關卡旁邊,也守在機場外面。這樣嚴密的檢查很花時間,在洛衫磯機場,光是通過X光關卡,就要排兩個小時,隊伍一直從機場大廳排到機場外的人行道。你不再有時間去逛機場大廳的書店,所以不會注意到最暢銷的書已經變成阿富汗的地圖和「如何保護自己免於恐怖主義危害」的書。

以往在從紐約機場進入市區的路上,最令人興奮的是在一片荒蕪黑暗的高速公路,突然看到遠方曼哈頓的高樓的燈光。那些燈形成了一個網,甚至是更密的磁場,以誘人的姿態,把你吸進這個性感的城市。這次進市區,不知是霧氣太重,或是最亮的燈塔已經熄滅,遠方的曼哈頓從一個閃閃發光的金銀島,變成一個過時的舊皮包。性感變成一種不合時宜的情緒,此時此刻,曼哈頓剩下一種疲憊的黯淡。

第二天清早,我去昔日的世貿中心,如今的「歸零平地」(Ground Zero是世貿遺址的新名字)。我還住在紐約時,公司在世貿對面。每天早上,我穿過世貿的大廳,在各式商店間買咖啡和中文報紙,研究每一個匆匆走過的上班族的表情。下雪時,世貿讓我不用挨寒受凍。如今一切歸零,我從遠方看世貿,感到不寒而慄。

除了寒冷,另一種感覺是迷失。以往從地鐵站出來,只要轉頭看看世貿中心在哪堙A立刻就可以搞清方向。世貿在南,另一邊就是北,簡單而有安全感。這次從漆黑的地鐵走到明亮的大街,因為找不到地標,反而感覺街上更陰暗。站在原地,還沒有走路已經迷路。這感覺像是回到從小長大的老家,家的地點沒變,家中陳設一樣,但父母親卻不在了,因而有一種不祥的寂靜。清晨的曼哈頓南角,因為父母親不在,而變得冷,變得冷清。

世貿的周圍完全封閉,除了站在柵欄前的警察和偶爾進出的工程車,沒有任何人可以接近。昔日的資本主義殿堂,如今是世界上最大的工地。黃色的怪手,不帶情緒地清裡廢墟。世貿的殘骸,如曾聳立在世貿頂端、530公尺高空的黑白相間的天線,和廣場上噴水池中象徵全球貿易的銅球,都已被運到甘迺迪機場旁的空地,日後將在博物館中展示。

世貿在1972年建成。像是告別了一個長達29年的party,世貿兩邊的大樓也都關閉,包括希爾頓飯店,和觀光客最喜歡的「Century 21」百貨公司。世貿對面的信孚銀行的大樓受創最深,整棟大樓被煙薰得烏黑,像烤麵包機的鐵槽內部。大樓頂,懸掛著巨幅的美國國旗。像一隻獨眼龍看著災區,冷靜地思考眼前這一切的意義。

世貿的周圍,架起了好幾個觀望台。兩旁的街道,懸掛了來全世界寄來的紀念品。牆上一張紐約地圖上,世貿被一個紅色的愛心圈起來,上面寫著「妳會永遠在這堙v。旁邊引述聖經說:「我雖然行過死陰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除了表達對大樓的感情,很多信和照片是給受害者的,例如Michelle Henrique。Michelle是誰,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對某個人來說,她曾是世界的全部,而如今被遺憾地懷念著。照片上的Michelle是一名年輕的金髮美女,原本可以有一個快樂的人生,懷念她的人寫著:

「我抱歉 為了所有我曾說過 或來不及說的話
 我抱歉 為了所有我曾做過 或來不及做的事
 我抱歉 如果我曾忽視你
 我抱歉 如果我曾輕視你
 請給所有你愛的人一個擁抱
 因為明天可能不會再來 」

沒錯,對那2872人來說,明天沒有來。對我們,明天也變得更為辛苦。災難總是來得太快,抱歉總是來得太遲。而幸運地沒有碰到災難、不需要抱歉的我們,永遠不會認真看待上面這封信的提醒。

我和世貿附近的商家聊天,試圖了解這幾個月他們的生活。他們說,九一一之後,消防隊員試圖拯救生還者,或至少他們完整的屍體,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初期時,挖廢墟的工作是用手,而不是機器,因為怕機器會破壞屍體。此時警犬的嗅覺給他們很大的幫助。為了讓警犬能在炙熱的土石間行走,世貿附近的鞋店紛紛免費提供給狗穿的皮靴,表現出共赴國難的精神。然而附近中國城的商家卻趁機發國難財。九一一當天,由於地鐵全部關閉,在世貿附近金融區上班的人只能走路回家,皮鞋和高跟鞋不便,就要換成拖鞋。中國城的商家趁機把拖鞋的價格從一元漲到五元。

紐約是各個種族聚集之地。除了賣鞋的中國人,也有戴著頭巾開計程車的中東人。現在中東人變成全民公敵,紐約市內開計程車的中東人也減少了。還敢繼續開的,後照鏡下也吊著一面小國旗,宣示效忠美國。如今在美國,國旗四處可見。車窗、家門、車站、機場,公然向恐怖主義挑戰。很多國旗下,寫著「United We Stand 」(「團結一致、重新站起」)的口號。美國人面對災難,是極度樂觀的。

這是我在紐約感受到最深的一點。面對災難,沒有悲情。面對重建,沒有大而無當的仇恨。在機場,市長登的廣告不是要民眾共禦外侮,而是呼籲大家:「來紐約,看一場秀、吃一頓好菜,就是幫助紐約最好的方法!」地鐵1, 9線在世貿付近關閉,地鐵地圖上只是淡淡地注明:「九月十一日後『暫時』關閉。」恐怖份子雖然在每個人心中,但沒有任何一個標示或公告是以恐怖份子為主詞。如果我們不用悲情去面對邪惡,邪惡的分量永遠就只能那麼低。我很喜歡「暫時」那兩個字,破壞是暫時的,那種「一點一滴、從食衣住行的細節中去重生」的態度才是長久的。這種態度不僅適用於九一一,也適用於人生任何的苦難。

五個月後,紐約似乎恢復了平靜。在離世貿不遠的SOHO,Prada開了耗資五千萬美金的旗鑑店,更衣室的玻璃門一按就可以變成不透明。在上西城,冬陽下的街道美麗地要浮起來,牽手情侶的表情彷彿走在雲中。在市政府,公聽會在研究世貿遺址未來的計畫,並考慮在紀念會上打出兩道巨型的「光塔」。在地鐵站,街頭藝人仍賣力地演出,扒手仍兢兢業業地工作。他們說,在世貿的地底,火仍然在燒。但在紐約的街頭,行人已經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一切如常,是此時紐約能得到最好的祝福。

◎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2003 / 02 / 10

-完-

 

(c) 2006, China Times Publishing Co.回時報悅讀網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