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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書評

 

蛋白質的修辭學
◎王德威

用批評話語的老套,我們可以說王文華的花花世界如此古靈精怪;內堳o是慘澹而尷尬的,就像佳佳和寶琳娜鼓起勇氣從事性愛冒險,卻總是空歡喜一樣。豪爽激進的情欲學學者或者另有新解:我們四個男女英雄以」身體「證明」欲望「流動的必然,因此」顛覆「了社會那一套虛情假意。

憑著《蛋白質女孩》一、二集,王文華走紅台灣大陸及海外,成了「人氣作家」。我們的領導人正高唱一邊一國,悲壯得緊,倒是兩岸讀者因為有了共同的「蛋白質」,反而心心相印起來。王文華出身《聯合文學》新人獎,他的才情有目共睹,曾先後出版《寂寞芳心俱樂部》、《舊金山下雨了》等書。與此同時,他對電影編導製作,也顯現濃厚的興趣。但直到他在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開闢專欄,專寫慾望城市的各色男女,王文華才算闖出了名號。

蛋白質女孩》一、二集就是王文華的專欄結集而成。兩本書各藉一對男性或女性好友的情場冒險,寫盡這幾年台北都會新貴的心事房事。既誇張荒唐又合情合理,有點色又不那麼噁心,以專欄形式,一周挑動讀者的性荷爾蒙一次,還附帶提供不輕不重的情色教戰守則,難怪看得人心癢難搔。這且不說,王文華行文還合仄押韻哩。種種字句、意象成雙捉對而來,夾著歪韻險韻,讀來既像是加長型的饒舌歌,也像是後現代的蓮花落-正是紙上遊戲,又一奇觀。

嚴肅的作者評者也許要不以為然了:這樣的輕薄油滑,還算得是文學麼?何況王文華處理的題材,也不是前無來者。我同意王文華的作品太容易討好,禁不起苦讀細品,但回顧他這些年的創作之路,我看出他的企圖心。兩本《蛋白質》外加一本純情偶像小說《61×57》,王這幾年經營他的人氣文學,算盤可能打得比誰都精。《蛋白質》的內容我看不出太多微言大義,倒是它的形式,倒是可進數言。

習慣平鋪直敘的讀者,會驚喜於王文華的文字

如前所述,《蛋白質》的賣點之一,是王文華能將他所觀察的都市現狀、男女心情連鎖起來,以韻文表達。對習慣文字平鋪直述的讀者,這毋寧是種驚喜。久而久之,我們甚至養成習慣,等著看王文華下回要對什麼對子,押什麼韻。試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幸福,男人之間的差別只在技術。真正的好男人,是在你週期來時也願意付出。你像一條馬路,他把熱柏油一層層往上鋪。你像杭州西湖,一條滑溜的魚在湖底找出路。他的表情狂野的像匈奴,舌頭卻溫柔的像豆腐。他說我從不知道你這麼美,這裡是我新發現的敦煌石窟。」(〈站了一夜〉。短短一段,中國地理已經繞了一圈,而好戲更在後頭,識者或謂這是雕蟲小技,連打油詩都談不上,但你也不得不承認,此中竟有詩意:一種對文字的刻意操作,對意象的巧妙安排。說說唱唱,頗有成人版兒歌的趣味。

在敘事裡穿插韻文,其實是中國傳統白話說部的特色。倒是王文華專寫情色男女,讓我想到了明清才子佳人小說的修辭技術。我指的不是王文華推出了一群後現代的曠男怨女,用以「顛覆」或「戲仿」前現代的對對佳偶--此說未免太容易了,無足為訓。我要指出的是,作為一種文類才子佳人小說,本來就繫於公式化的人物、情節、套式排比。有道是,「私訂終身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奉旨完婚大團圓」。其極致處,則有了才子與佳人的聯詩對句,比興風雅。詩又在此不只是才子與佳人的本色當行,也更是啟動敘事的要素。換句話說,小說寫了什麼詩文並不重要,小說怎麼將詩文寫出來才更是焦點。

學者蕭馳總結前人議論,指出才子佳人小說的審美特質,即在於以詩文入敘事,對絕對,押險韻,切難題,用僻典;對仗諧隱,雙聲疊韻,互體回文,層出不窮(《中國抒情傳統》,允晨,頁二八八)。不僅如此,詩文所內蘊的「駢偶」修辭竟可成為小說的結構基礎,雙雙對對,巧配連環,終於造就形式與內容的佳偶天成。中國抒情美學以此融入一種自足(也自閉)的世界觀中,才美兼備,一片花團錦簇。但它的缺點也不難查覺。種種語言遊戲重三疊四,令人眼花撩亂之餘,畢竟要讓人生出文勝於質之嘆。相對於抒情美學原所標榜的餘意不盡,才子佳人小說最後成為一種詩意的因循,抒情的逃逸。從早期的《平山冷燕》到《蝴蝶媒》再到大賣正反左右總相宜的回文詩的《合錦回文傳》,都是明白的例子。

回到王文華的《蛋白質女孩》。我無意暗示王的小說承襲或改寫了才子佳人小說的任何一端。但後者的駢偶修辭術卻提供了一個角度,讓我們重思《蛋白質》的魅力,如果小說中合仄押韻的部分仍操用了抒情修辭(不論如何單薄),因而投射了文采與情操的駢偶原則,那麼小說的內容恰與此背道而馳。張寶與「我」、佳佳與寶琳娜這兩男兩女無論怎樣排列組合,遠交近攻就是鬥不到一塊兒。理想的蛋白質女孩芳蹤何處?才子佳人總以有情人終成眷屬收場,王文華筆下的單身貴族則是尋尋覓覓,注定好事難諧。

王文華是清醒的,他有計畫的呼喚玩弄情欲

用批評話語的老套,我們可以說王文華的花花世界如此古靈精怪;內堳o是慘澹而尷尬的,就像佳佳和寶琳娜鼓起勇氣從事性愛冒險,卻總是空歡喜一樣。豪爽激進的情欲學學者或者另有新解:我們四個男女英雄以「身體」證明「欲望」流動的必然,因此「顛覆」了社會那一套虛情假意。問題是王文華可能早看透了學院的把戲;他遊走在種種情色議題的尺度邊緣,而且左右開弓,既代言女性的春火難熬,又代言男性的非非之想;既寫肉欲橫流,又寫X世代的「華麗與蒼涼」--駢偶原則用得是正反兩相宜。而我認為骨子裡王文華是相當清醒的,他是有計畫的呼喚並玩弄我們情欲潛意識的那一曖昧的焦點,而他的方法不是別的,正是語言,是形式。

我因此要說不論《蛋白質》所得到的評價如何,王文華對文學創作的自覺性,值得我們持續注意。但我也要指出才子佳人小說在明清風行之際,也同時出現對話的聲音,從《金瓶梅》到《姑妄言》,都可作如是觀。以王文華的用心,他已經開始逆向操作。《61×57》夾在兩本《蛋白質女孩》中出版,就是一例。但作為他的讀者,我以為他還可以走得更遠。回頭看去,畢竟回應及解構才子佳人小說最偉大的作品不是別的,就是《紅樓夢》。惟有一點,曹雪芹一輩從來不是,可能也從沒想過,要作「人氣作家」。但這樣的代價,對擁有名牌MBA學位的作者,可能得好好精打細算一番。

(本文原載於 2002. 09. 13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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