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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下雨了」改版序──101•王文華

舊金山對我的意義是:重新開始。

1991 年,我還在當兵,掙扎著退伍後要回到台大外文研究所念文學碩士,還是出國念 MBA。12 月,我接到史丹佛大學的入學通知。那是中午吃飯時間,我匆忙地扒完飯,跑到總值星官室,打公用電話給我媽媽,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這個消息。面對兒子即將離家,她故做興高采烈地說:「太好了!史丹佛在哪堸琚H」我看著信封上的寄信地址:「Palo Alto, California」,才發現,我連史丹佛在哪堻ㄓㄙ器D。

1992 年 9 月,我在舊金山機場降落,終於知道學校所在地「Palo Alto」在舊金山旁邊。不過開學之後,我立刻投入繁忙的課業,沒有機會去舊金山。我收起大學時的意興風發,謙卑地重新開始。對毫無商業訓練和經驗的我,前幾個月念得很辛苦。新的國家、新的文化、新的學科、新的朋友,我像是進入一個兒童樂園,對五花八門的遊樂設施目不暇給,每天結束後都有坐雲霄飛車的暈眩。

那時我開始寫「舊金山下雨了」。身邊的人給我很多靈感。在活潑時髦的商學院,同學來自全世界的各行各業。他們樂觀、積極、浪漫的基礎是資本主義,付出的每一分愛都要算利息。在校外,我也認識了矽谷的紅男綠女。93年的聖誕夜,我去舊金山市內的 Marriott 旅館參加一個party,離開倒車時在旅館外看到一名美麗的女子,穿著細肩帶的紅色晚禮服,一個人坐在人行道上哭。那時我知道,這個城市充滿了故事,我何其有幸能夠目睹。

1994 年 6 月,我離開舊金山去紐約工作。我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到達,坐著車在曼哈頓南邊金融區的高樓窄巷之間穿梭,半天找不到出路。那時我懷念起舊金山來。在紐約,我住在一棟大廈的 37 N。在 37 樓,除了跳樓,寂寞時只能寫作。這本書中有幾個故事,就是我說服自己不要跳樓的成果。

1999 年,我回到從小長大的台北。令我驚訝的是,這本書中寫的異鄉異地的心情,竟然偶爾也會在台北出現。於是我突然了解到:舊金山不是一個地點,而是一個狀態。它代表著所有的人第一次離家、第一次探險、第一次夢想破滅、第一次在人生各方面失去貞節。你可以在忠孝東路,淋到舊金山的雨。你可以在 Room 18 外面,像那名紅衣女子一樣哭泣。每一天,每一個角落,我們都若有所失,然後重新開始。

2001 年,我結束了一段戀情。每天五點半醒來,就像當年在當兵。想到當兵,我自然想起我在總值星官室給我媽打的那通電話。於是在我媽聽我提起舊金山這個城市的十年後,我帶她到舊金山旅行。我們當然不能免俗地戴著旅行社的帽子和徽章,去金門大橋輪流照相。但我也帶她去了蒙特瑞,看世界上最美麗的高爾夫球場(那也是我曾和一名女子夜宿不歸的地方,不過這就沒跟她介紹了)。在我媽在舊金山的兩個禮拜中,我感覺舊金山變了。92年我在那堜嶽悎氶A每天下雨。10 年後再回去,一路放晴。當陽光照在蒙特瑞的太平洋岸,我摘下太陽眼鏡、看著母親,特別能體會到「重新開始」的意義。

這本書重新再印,朋友問我要不要把書名改成書中另一篇的篇名──「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一方面它比較符合我最近的寫作風格,二方面這種書名在今天的市場中比較有商業性。聽到這個建議,我心中的 MBA 立刻跳起來鼓掌叫好,但我心中的作家立刻說你別鬧了。在我婉拒之後,他當然也就沒有接著建議要把整本書改成押韻。

因為當時的我,沒有押韻的心情或風采,於是今天看過去的作品,就沒有必要勉強回到未來。這本重印後的「舊金山下雨了」,內文沒有任何更改。不要改,因為它忠實地呈現了我在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中種種美麗與醜陋的經驗,它呈現了我在那個年紀時的想法和擔心。那時我很矮,臉色有點蒼白。那時我還沒有認識蛋白質女孩,每一次邂逅都覺得是真愛。那時候的心境大概永遠不會重來,也因此更值得原文記載。

從舊金山到史丹佛的高速公路叫「101 號高訴公路」,我不知道開了多少遍。我在史丹佛的第一個學期會計不好,老師建議我去大學部修入門會計,大學部那門課叫「會計101」。我很喜歡「101」這個數字,它象徵著開始,象徵著重新。我的人生,是從舊金山才開始的。這本書,是我寫作的 10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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