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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第 2 個女朋友

 

周琪說,「我永遠是別人的『倒數第二個女朋友』。」
明宏問,「什麼叫『倒數第二個女朋友』?」
「我交過兩個男朋友,兩個都是在跟我分手之後,就認識他們後來娶的太太。」
「所以哪天我真的想結婚,最好的方法就是先跟你交往,然後再跟你分手?」
「嗯……應該是這樣吧……」

【1】

志平的婚禮,當年3年2班的同學來了兩桌,都是禮拜天早上固定打籃球的。明宏是伴郎,黃世仁是司儀,杜方、李玉昌、吳英鵬、陳杰是招待。現場是杜方設計的,很簡單,沒有表情誇張的「囍」字,只有滿山遍野的白花。
「禮堂怎麼可以用白色佈置?多晦氣!」做律師、一板一眼的吳英鵬曾經反對。幾個月前,一群人打完球,在南海路教師會館對面吃冰,討論著婚禮。
「我問你,婚紗是什麼顏色的?」設計師杜方辯駁。
「那……那不一樣……」
「天堂是什麼顏色的?」
「我哪知道?」
志平喜歡創新,跟老婆Grace商量後,同意了「白色」主題,「Grace很喜歡白色……等一下……她好像也喜歡粉紅色……」
杜方把舞台設計成小花圃,白花周圍配上粉紅的玫瑰。三十桌,桌上架起一根竹子,花繞在竹子上,竹子頂端擺著一筒粗蠟燭。三十桌蠟燭一起點燃時,像黃昏的伊甸園。
「杜方,我不得不讚美你……」彩排後,明宏和杜方站在紅地毯起頭處看著會場。
「你結婚時,我幫你弄得更好。」
明宏笑笑。
「我說真的,」杜方說,「我公司就等著做你這一ㄊㄨㄚ…..」
「那你公司前途堪憂,不能待啊!」明宏轉變話題,「聽說你的公司搬家了?」
「搬到一個大一點的地方,」杜方掏出皮夾,「給你一張新名片。」
「景氣這麼差,你們還有錢搬家,做得不錯嘛!」
「你也不錯啊!聽說你最近升官。來來來,名片來一張。」
杜方把明宏的名片放進皮夾,安安從後面走過來。她是杜方的女友,才大二,剛下課趕來。她負責收錢,卻穿了一套正式禮服。
「這……這位新娘,您……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許陳聯姻是在金龍廳……」
「趁客人沒來,我想走走紅地毯。杜方,你陪我走好不好?」
「拜託喔,不要搶主人的喜氣!」
「走走紅地毯,可以改變我愛情的手氣。」
「沒錯,」明宏說,「認識杜方,你真的很倒楣。」
「他有親身經驗,」杜方自嘲,「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明宏!」
「你到底有幾個最好的朋友?」安安很直。
「我是其中唯一的男的!」明宏說。

安安去廁所補妝,周琪走進來。周琪是新娘Grace過去的同事、今天的伴娘。
「嗨,你是伴娘對不對?剛才彩排我有看到你。我是安安,我負責收錢。」
「嗨,你好你好,我是Kiki。」
周琪把一個旅行袋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拿出另一雙鞋換上。
「噢,好緊!」周琪叫。
「幹嘛換?你現在這雙比較好看啊!」安安說。
「剛才彩排時我發現,我穿這雙鞋會比新娘高,還是換一雙平底的比較好。」
「來……」安安蹲在周琪腳前,從皮包中拿出一個OK繃,「你把腳抬起來……」她撕開OK繃,貼在周琪的腳跟,「這樣就不會磨破了!……你看我……」
安安把自己的高跟鞋拖下來,周琪看到她的腳跟貼著同樣的、小熊維尼的OK繃。兩人對望一眼,笑了出來。

七點一到,志平和Grace準時站在門口。花瓣鋪出的紅地毯伸向舞台,伴郎伴娘在台前就位。穿著黑禮服的女歌站到麥克風前,鋼琴師坐下。司儀點頭,鋼琴傳來簡單而清脆的前奏,志平牽著Grace緩緩走進來。花瓣被踩得跳起來,女歌手開始唱:

「聽見別人提起你的名字,我就會臉紅
一張有你合照的照片,看來看去都不厭倦
坐在寂寞了很久的窗前,不停地想念
從沒有對誰的隻字片語,可以讀了好幾百遍……」

鋼琴牽出大提琴,志平牽出Grace。歌手的聲音很純淨,愛到深處時沒有雜音……

「像童話中的世界,如今出現在真實人生的眼前
再苦悶的時刻,也有彩虹,哪怕只是輕靠你的肩
像傳說中的愛情,如今出現在真實人生的眼前
當你擁抱著我,輕輕地對我說,你會愛我到永遠……」

志平笑著,喉結上下跳動。Grace比較胖,寬大的裙擺飄起涼風。他把她牽得好緊,彷彿到了此時此地,一不小心還是會牽掉。攝影機拍著他們臉部的特寫,傳送到台前的銀幕。攝影機拍他們手的特寫,緊得像一句誓言……

伴郎明宏站在台前,聽著歌聲、看著走來的志平,想起高中時學校的洗手台。高二剛開學,他們從高一各班分到第一類組,誰也不認識誰。高一時三十四個班,到了高二只有三班是第一類組。他第一次看到志平,是在廁所旁的水池。他從廁所走出來,看到一個人穿著卡其制服在水龍頭旁洗臉。滿臉肥皂泡,像被砸了奶油蛋糕。早上十點,洗什麼臉?他覺得這人很怪,走到水池,小心翼翼地跟他隔一個水龍頭,身體還偏向另一邊。沒想到志平突然打開水龍頭沖臉,強勁的水柱沖到磨石子池面,濺到明宏身上。他本能地罵出「幹」,那人抬起頭來。
「嘿,你水開那麼大幹嘛?沒看到這塊牌子嗎?」
那時節約用水是政府宣導的政策,每個學校都有省水的標語。他們學校的壓克力牌子上寫的是:「開關勿開大」。
「什麼牌子?在哪裡?」
「你近視啊!」
志平抹掉眼睛上的肥皂,吃力地瞄一眼。
「抱歉抱歉!」他嘴上都是肥皂,一邊說一邊吹出泡泡,「今天第一天來這邊上課,還沒看到。」
「你哪一班的?」明宏問。
「我2班的。」志平說。
「高二2班?」
志平點點頭。
「我也是。」
「余志平。」泡沫人說。
「林明宏。」
志平伸出手,看到都是泡沫,抹了抹褲子再伸出來。明宏輕輕握下去,黏搭搭的。
志平把臉擦乾後,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明宏才發現:這小子真的有近視。
「不好意思把你的制服弄濕了。我買了新制服,今天剛繡好槓拿回來,先借你穿。」
明宏穿上了志平的制服,奇怪地合身。那天,高二2班有兩個余志平。真的余志平當上班長。另外一個,一輩子把他當偶像……

「我就像 Cinderella,等到了尋找我的他
愛情的過程,總會有淚有掙扎,有你的溫柔我就什麼都不怕
我就像 Cinderella,等到了尋找我的他
等待你是我付出最甜蜜的代價,快樂的 Cinderella,真愛得到了回答……」

歌曲結束,志平和Grace在台前站定,忍了好久的掌聲爆開,拉爆竹的客人一哄而上,白花興奮地臉紅,天塌下來。
司儀黃世仁說:「剛才那首是阿妹的『灰姑娘』……嗯,這是我們高中的班歌──」
大家爆笑,他們高中時,阿妹才幾歲啊?
當某人開始說年紀的笑話時,就表示他已經老了。

【2】

年輕人個個不同,老年人彼此很像。老人的共同點之一:手機都沒有照相功能。
「我們拍一張吧!……1,2,3……」
杜方的女友安安用手機幫大家拍照。高中畢業後,志平這群死黨星期天固定打籃球,所以沒有重逢的興奮。杜方帶新女友來,是唯一的新鮮事。大家自我介紹,搶著掏名片給她。
「你們每個禮拜天打球?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維持?」安安問。
「有幾年打得很間斷,」吳英鵬說,「大家出國的出國,工作的工作,交女朋友的更不可能禮拜天一大早爬起來。不過三十歲以後,志平回國,李玉昌和陳杰結婚,打得又規律了。只怕幾年後大家開始生小孩,又打不起來了!」
「阿鵬是我們這些人中出席最勤的,畢業後這十幾年來,他沒有長期缺席過。」李玉昌說。
「一直到今天,他每個禮拜三還固定發E-mail,提醒大家禮拜天要打球。」陳杰說。
「但是杜方從來不回信。」吳英鵬抱怨。
「什麼E-mail,我從來沒收到過。」杜方說。
「你少蓋。」
「我們同病相憐,」安安舉起酒杯,「他也從來不回我的簡訊。」
阿鵬拿起杯子,還在猶豫怎麼喝,安安一杯紅酒喝完了,「為什麼都是你聯絡,你以前是班長嗎?」
「班長都是志平!」大家齊聲說。
「因為我一直在國內,」阿鵬說,「明宏消失了幾年,像志平這種出過國的,中間也有好幾年沒打。」
「你們杜老爺呢,是回國後也沒來打,」李玉昌指著杜方,「你說,你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嗯……半年前吧。」
「那你上禮拜天一早怎麼說要去打籃球?」安安問。
「什麼……喔,那天早上我要去,對對對,那天我有去……」杜方瞄明宏。
「對啊,上禮拜天對不對?我記得那天你有去……」
「對對對,」眾人一起說,「杜方那天有來!那天有來!」
「那天好像12比22,我們大敗……」黃世仁說。
「都是杜方,一直誤傳!」陳杰湊熱鬧。
明宏趕緊補上一句,「什麼半年前,你醉啦,杜方?來來來,安安,我敬杜方,你代他喝。」
安安體貼地喝了,不戳破老同學苦心編織的謊言。

【3】

平時見面總是在球場,第一次大家一起穿西裝。當初那個「沒有前途,念不下去才轉第一類組」的班級,如今各自有了方向。新郎志平三個月前辭掉銀行的工作,準備創業。明宏在企管顧問公司,專做金融界的案子。杜方搞室內設計,自己開公司。陳杰在證券業,吳英鵬是律師,黃世仁還在念中文博士。李玉昌的變化最大,體格最好的他,當兵時抽到空軍,當著當著竟當出興趣,退伍後去學開民航機,現在是副機長。
「你結婚結得太早了!每天跟這麼多空姐工作,怎麼能抵抗得住誘惑?」杜方調侃李玉昌。
「只能看看,過過乾癮。」
「要不要我幫你分擔憂愁?」杜方慈悲地說。
「其實當爸爸後,我覺得小孩比辣妹可愛!」
「不不不,」杜方指著安安,「是像小孩的辣妹最可愛!」
安安說,「其實你們一天到晚在外面飛,老婆也抓不住你的行蹤。」
「我給了她我的密碼。」
「什麼密碼?」
「我們公司的班表都在網路上,打入密碼就可以看到。我結婚時宣誓對老婆效忠,就把密碼給了她,現在她隨時可以查我的行程。」
「笨啊!」大家齊聲哀嚎。
「密碼改掉不就好了?」
「我一改,她不就起疑了嗎?」
「所以你就讓她繼續監控你的行蹤。她有了這種安全感,反而不會來懷疑你。」黃世仁說。
「沒這麼複雜,我又沒有非分之想,怕什麼?」李玉昌從小就是乖乖牌,現在當選了好老公。
「唉,這麼好的職業,就讓你給浪費了!」杜方感嘆。
「你呢,你到底什麼時候拿到博士學位?」李玉昌反問黃世仁。
「快了快了。」黃世仁說。
「你十年前就說快了快了?」
「中國文化博大精通,怎麼可能兩三下就念完?」
「等一下,」杜方張大眼睛,「黃世仁,你是念中文的?」

菜一道一道上,大家輪流糗不進入狀況的杜方。他最近去了某個時尚派對,上了雜誌,瀟灑的杜方被拍得極胖,「侵犯我的隱私,我要保留法律追訴權!」 「那是因為把你拍醜了,」明宏虧他,「如果拍帥了,你搞不好每個人送一本。」
那個派對還有金融界的大老闆,陳杰說起他們的八卦。坐在旁邊的安安沒聽過那些人,開始玩手機。她去上廁所時,同學們開砲。
「杜方,我不知道你有女兒?這麼大了,高三那年生的是不是?」
「你女兒這麼瘦,你這做爸爸有沒有盡到責任?」
「為什麼每次帶來的都不一樣?這是老幾?」
「你上禮拜天到哪裡去『打球』了?」

杜方從高中被消遣到現在,早就習慣了。他一點都不生氣,彌勒佛似地,邊抽煙邊笑。大家表面上笑他,心媮椄O佩服他。他在美術方面的天才,沒人比得上。高二時他代表學校參加書法比賽,寫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得了全國第一名。他們校長題的字,都是杜方寫的。
不過大家羨慕的,不是他的才氣,而是他的女人緣。高二他當康樂,負責跟女校辦聯誼。
「我們到烏來──」杜方在班會上報告。
「噓……烏來有什麼好去的,去過幾百次了!」
「笨蛋,烏來可以洗溫泉,這樣才能脫她們的衣服!」
杜方16歲時就有這樣的雄心,可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最後只有十幾個人去。沒想到女生來了四十幾個,男比女一比四,是那天去的男生生命中最光榮的一刻。那些男生也因此培養了深厚的感情,十多年後還一起打球,參加彼此的婚禮。
「杜方,教我們怎麼泡馬子好不好?」
「這怎麼能教呢?」杜方擺出大師的姿態,「建築大師Ludwig Mies van der Rohe說過──」
「誰誰誰?」明宏打斷。
「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聽起來好像一種病!」
「沒錯啊,這種病在你身上叫『無知』!」杜方瞪明宏一眼,「Ludwig Mies van der Rohe說過:『有兩種建築設計我教不來,church和bar,因為它們都是非常spiritual的東西。』愛情我怎麼教?這也是spiritual的東西啊!」
「她叫什麼名字?」
「講到名字就有趣了。她本名叫張若安。現在叫張若儀。她說她每換一個男朋友就要換個名字,忘掉過去所有不愉快的回憶。」
「所以你是她第二個男友?」
「她是這麼說,鬼才相信!誰知道中間她換過多少名字?張淑惠、張美娜、張愛玲……」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明宏說。
「你們怎麼認識的?」
「有一天下班我開車經過忠孝東路四段,在延吉街Starbucks門口停下來等紅燈。她從我車前走過,穿著一條很透明的裙子,大燈一照,裙子堛漱漁e照得非常清楚。當下我就愛上她了。」
「哇──真有趣,」明宏說,「印度教就有討論到裙子和靈魂的關係。人的靈魂就該像透明的裙子,讓街上每個人都可以看到。」
中文博士黃世仁尋思,「這個算spiritual嗎?」他看著每一個人,徵詢大家的意見,大家都假裝皺起眉頭,故做深思狀。
然後眾人齊聲,「spiritual!」

【4】

喜宴到一半,志平和Grace走上舞台,眾人鼓掌。
「呼……終於把婚紗穿上了,今天以後不必再減肥了!」Grace說。
「你減過肥嗎?」志平說。
Grace說,「特別謝謝幾位從賓州來的好朋友,他們是我們在美國唸書時的朋友。因為聽不懂中文,被塞在最後面那一桌。」
大家笑,志平接著,「還有旁邊那一桌,是我高中的同學,今天都是他們幫忙策劃的,如果大家覺得菜不好,請怪他們……」
Grace補充,「他們都住在台北,但陪志平走了十多年,所以也算是遠道而來。」
司儀黃世仁在台下叫,「既然今天大家都遠道而來,你們能不能給一些保證,讓大家覺得不虛此行。」
Grace說:「大家放心,我們會把大家送的禮金全數用掉,不辜負大家的好意。」
志平補充:「我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會好好照顧彼此。」
「這種誓要怎麼發呢?」黃世仁問。
Grace向樂隊點頭,鍵盤立刻響起來,Grace和志平隨著音樂搖晃,唱了起來……

「我的一份柔情,我的一片心意
我已奉獻給了你
不要對我冷默,不要不理睬我
怕你冷冷地待我
不求你的榮華,不求你的富貴
只願你把我珍惜
給我一點關懷,給我一點安慰
我就能滿足我心扉……」

很少新娘敢在自己婚禮上唱歌,Grace敢是有原因的。她中氣十足,不但歌聲有專業水準,表情動作更是投入,絲毫不受禮服和高跟鞋的束縛。她邊唱邊搖,還拿出手帕來替志平擦汗。志平雖然沒開口,卻打著拍子,配合歌詞的意義,擺出各種手勢。

「好好愛我,好好珍惜
這份情感,得之不易
好好愛我,互相勉勵
幸福人生,藏在愛情堙K…」

「你聽過這首歌嗎?」杜方問安安。
「當然聽過啊!劉虹嬅的『好好愛我』嘛!我很喜歡這首歌耶。」
「劉虹嬅是誰?」

間奏節束,大家正期待Grace的第二輪時,志平忽然爆出歌聲:

「我的一份柔情,我的一片心意
我已奉獻給了你……」

就歌聲來說,他們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志平極為投入,五官都擠到一起,把情歌唱得像軍歌。他的賣力為他贏得更多掌聲。副歌來時,兩人合唱,大家都忍不住打起拍子,

「好好愛我,好好珍惜
這份情感,得之不易
好好愛我,互相勉勵
幸福人生,藏在愛情堙K…」

【5】

志平和Grace送完客回到房間時,已經十點了。打開門,眾人撲上來扒兩人的衣服,把他們往浴室推。明宏和李玉昌抓住志平,李玉昌使出空服人員制服劫機歹徒的技巧,扯掉志平的衣服。悶了一晚的安安叫得特別大聲,和周琪合力對付Grace。兩人被推進浴室後,他們把門緊緊拉上。明宏隔門大叫,「限你們三分鐘內把衣服脫光跳進泡泡澡中,否則我們就奪門而入!」
「這水太燙了,現在不能下去!」志平說。
「少來,我們剛才都試過了,這是最舒服的水溫!」
「5、4、3、2、1!」三分鐘到,眾人破門而入。一人一邊,志平和Grace已經躺進泡沫中,頭浮在水上。眾人踢開地上兩人的衣服,向浴缸逼近。
「喂,志平,手在水底下規矩一點!」杜方說。
明宏補充,「咦,志平,你大腿上的痣怎麼這麼大。」
「嘿,志平,從水浮上來的程度,可以判斷你們兩個的體積都不大。」杜方說,「剛才我和明宏下去,水都滿了出來。」
「沒錯,」明宏說,「不知道志平哪裡發育不完全……」
志平抓起一把泡沫,準確地丟到明宏臉上。明宏抹下,衝上去抹在志平臉上。志平嚇了一跳,把泡沫濺到Grace頭上。Grace大叫,泡沫飛到池外。池內的志平和池旁的明宏對峙,兩人臉上都是泡。明宏看著浴缸堛漣茈迭A想起高中時那個在水池旁洗臉的男孩。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念得這麼辛苦,為的是什麼?」
高三時,他們幾個放學後留在學校K書。五點多下課,先去打一場球。打到六點,沖個乾淨,到學校後門外吃自助餐。酒足飯飽,回來後剛好打開書本──大睡一覺。起來後罪惡感好重,於是猛K一個小時。九點多,夜補校下課的鐘聲響起,他們自動又餓了。每個人都有一個鋼杯,食指晃著鋼杯,走到訓導處盛熱水煮泡麵。泡好了坐在教室門口,看著操場,和滿天的星星一起吃。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念得這麼辛苦,為的是什麼?」明宏問志平。
志平猛吸麵,聲音像馬桶沖水。
明宏追問,「考上好大學、出國留學、回來後報效國家,然後呢?」
志平打個飽嗝,醬料味爆出來,「我從來沒想過念書是要報效國家,我只覺得考上好大學,泡馬子容易一些。」
今晚,志平念書的目的達到了。明宏看著他,他最好的朋友結婚了,縱使滿臉泡沫,他仍看得出他幸福的表情。

那晚明宏回到家,客廳的落地窗沒關。窗簾被風吹得不斷飄,牆上掛的畫輕輕搖。七月的台北,怎麼有點冷?
他關上窗,轉頭看到窗旁的茶几。答錄機上的紅燈急速閃動,紅燈旁邊的數字顯示著「72」。
他沒有碰答錄機,甚至連客廳燈都沒開,在黑暗中安靜地走進臥房。
他有72通留言。

【6】

林明宏在民生東路一家企管顧問公司上班。二十層的大樓,電梯有六台。1到10樓三台,11到20樓另外三台。那棟大樓外商到連電梯都講英文:「This is the 10th floor。」每天早上,明宏起床後聽到的第一句人聲是:「This is the 10th floor。」
明宏的公司標榜人性化設計,加上大部分員工長期在客戶的公司工作,所以沒有人有固定座位。
「這叫『行動辦公室』,」老闆說,「是國際上的新潮流!」
行動辦公室的概念是:員工早上進公司,先在門口的電腦上選位子。電腦螢幕像書店的訂票系統,按一下鍵,嘩啦啦所有的位子都冒出來。早起的鳥可以選任何位子。晚來的人選擇較少,但可以選鄰居。再晚的人什麼都不能選,只有擠在牆角,連電話都沒有。最晚的人只有坐在老闆旁邊。沒有人有固定的分機,接電話都用手機。為了不錯過客戶的電話,很多人的手機沒有語音信箱。忙的時候,同事會幫忙接。在這樣的辦公室,沒有人有隱私。
明宏訂了座位,到健身房式的置物櫃子中把行李箱拿出來。因為沒有固定桌子,公司發給每個人空中小姐拉的行李箱。讓大家在高科技大樓中當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明宏拉到座位旁,看看手機:「8:10」。他除了在台灣的兩個客戶,最近開始支援深圳的同事爭取新客戶。每天從早上八點做到晚上十點。早午晚餐,都在辦公桌上吃。
他放好東西,下樓買早餐。他穿越民生東路,走進對街的麥當勞。星期一早上,上班族規矩地排隊,每個人都露出疲憊的表情。
「單點一個豬肉滿福堡加蛋帶走。」明宏點麥當勞已經熟練到把所有會被問到的答案一次講清,不給店員任何表現的機會。
「加蛋要等三分鐘可以嗎?」
「那不加蛋,『豬肉滿福堡』就可以了。」
回到座位,他插上網路、打開電腦,在Windows跑的那一分鐘吃掉漢堡。公司升級到XP,他的壓力變大,因為啃漢堡的時間少了好幾秒。

中午,杜方打電給他,約他十分鐘後吃午飯。
「你約人都是十分鐘前通知嗎?」
「我約女朋友都是十分鐘前通知,而且還強調隨時可能有突發狀況,她手機要一直開。」
「這樣還有人願意跟你交往?」
「你跟我吃飯,我告訴你其中一個。」
他們約在明宏公司附近的北方館,明宏走進來時,杜方已經開始吃了。
杜方說,「我知道你趕時間,不想讓你等,就先點了。鍋貼、小籠包、小米稀飯,你看,你一來就可以吃,我這朋友多好!」
「你對我這麼好幹嘛?」
「你這幾天可能會接到找『林明宏』的電話,但其實是找我的。」
「什麼意思?」
「你這輩子有沒有遇到過一個女人,當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你這輩子離不開她?」
「我媽。」
「除了你媽之外……」
「你那個小女朋友安安不錯啊……」明宏激杜方,沒想到他說,「那安安讓給你,我今天遇到另一個女人。」
「天哪,怎麼可能!你這麼忠誠的男人!」
「我早上到銀行辦事,看到一名美女。很高,有170吧。短頭髮,一身黑,像電影明星一樣。她背對著我,所以我只看到她的背影。她拿了一個號碼牌,走到等候區坐下。我雖然已經辦完事了,為了看她,也繞回到等候區坐下。我坐在她背後幾排,專心看她的背影──」
「小姐,幫我們加熱茶好不好?」明宏故意不專心。
「她隨手拿起銀行的廣告傳單在看,我一直注意她。後來電腦清脆地『鈴』一聲,然後叫『來賓 254 號,請到4號櫃台』,她站起來,走上前去。幾分鐘,她辦完事,掉頭要走,我這才看到她正面……Oh, my God……」
「Oh, my God!」明宏故意大叫,把杜方從陶醉中驚醒,「小米稀飯中有螞蟻!」
「算了,不講了。」
「你講你講,你說Oh, my God,然後呢?」
「超辣的!她辦完事,走到門口,我看苗頭不對,立刻跑上去自我介紹。大概很多人跟她搭訕吧,她見怪不怪,很熟練地笑一笑。我拿出一張名片給她,我說你看,這是我最後一張名片,給了你我就沒有了,你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搭訕的對象──」
「哇……好浪漫的故事,」明宏假裝擦眼淚,「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回到公司,打開皮夾,赫然發現:我那唯一的一張名片,還在皮夾裡,而你星期天給我那張,卻不見了!」
「你是說……」
「我錯把你的名片給了她!所以她現在以為早上跟她搭訕的帥哥叫『林明宏』,在一家企管顧問公司做事!」
「太好了!那我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耶,你少來,是我先認識她的!」
「幹嘛,這又不是去圖書館,哪有什麼先不先的?」
「你不會喜歡這種型的女人!」
「Oh my God的辣妹誰不喜歡?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這種型的?」
杜方自信地搖頭。
「等一下,你是不是常幹這種事?我常接到一些電話,對方開口就說:『林老闆,我是蜜糖啦!你怎麼好久沒有來了?人家好想你啦!』我一直在調查,是哪個王八蛋在酒店亂發我的名片。」
「喔,這我倒發過一次……」
「就是你!」
「不過今天早上絕不是故意的!她如果打電話來,你就叫她打給我。」
「你是說『蜜糖』嗎?」
「我是說『來賓 254 號』!」
「你怎麼知道她會打電話來?」
「相信我,她一定會打來。」
「那安安怎麼辦?」
「她太小了。」
「你不是喜歡年輕的嗎?」
「但她的個性太幼稚。那天鬧洞房,最後不是一片亂嗎?我們回去後,發現我把她的披肩忘在洞房。她跟我一直吵,講不過我,竟然拿起一本女性時尚雜誌砸我的頭。時尚雜誌,你知道有那玩意兒有多重嗎?她太幼稚了!」
「那你當時怎麼反應?」
「我當然氣得要死!大吼一聲,推了她一把,抓起雜誌,當場撕成碎片!我要讓她知道,跟我談戀愛是不能這麼幼稚的!」

【7】

明宏回到公司,立刻把杜方的託付忘得一乾二淨。杜方從高中起就是白馬王子,女友像天氣,三天一小變,三月一大變,改變時大家都知道,但變來變去還是那幾種類型。杜方是大陸型氣候,冬天很冷,夏天很熱,他喜歡的不是冷若冰霜的模特兒,就是鬧哄哄的小女生。他變天時,抵抗力弱的,比如安安,會感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身邊其他人,比如說他們這幾個同學,早就習慣了。到時間不變天,還覺得不自在。
高中時,杜方是大家的健康教育老師。除了定期提供大家「教材」,還會帶大家實地參訪。他帶女生回家,走進房間。同時把家鑰匙給明宏,讓大家開門進來,跪在房間外偷聽。大家都譴責,也慶幸:杜方這麼低級!這種事做過一次,大家就不幹了。縱使杜方不介意,他們這幫人也無法忍受聽過之後,過了幾天在校園音樂會撞見那女生的尷尬。
回到公司,明宏立刻被老闆抓過去。下禮拜他們要提案,整組人在和PowerPoint游擊戰。
「台灣金融界逾放比率這麼嚴重,每家銀行都有壓力,他們的壓力就是我們的機會……」老闆激勵大家。
五個人坐在會議室,白襯衫和領帶像盔甲,讓他們講話大聲、姿勢唬人。明宏知道:專業形象只是一種武裝,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和客戶一樣茫然。什麼企管顧問?他們只是一群沒有產業經驗的年輕人,憑著商學院的理論和PowerPoint的功能,試圖改變這個世界。

晚上七點,公司仍像補習班一樣嘈雜。大會議室人進進出出,鬆開的領帶押解著每一個人。明宏正在PowerPoint堸竣@個表格,手機響起來。
「請問林明宏在嗎?」
「我就是,」明宏戴起耳機,兩手仍打著鍵盤。
「我是周琪,你記得我嗎?」
「嗯……喔,你是找杜方的對不對?」
「杜方?」
「對不起,他給你的名片是錯的!那張名片其實是我的,我叫林明宏。你早上碰到那個人叫杜方,他把我的名片給了你,他叫杜方,我給你他的電話喔……」
「你在說什麼?」對方笑出來,「我是周琪,Kiki,是Grace的同事,我們上禮拜六在她的婚禮上認識……」
「喔……」明宏突然站起來,像被點到名,「你是……那個……」
「伴娘。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呼……那天你踢得我好痛!」
「不好意思,我當時想在桌底下把鞋脫掉,我那雙平底鞋太緊了!」
「那雙鞋的底真的很平,像磚頭一樣……」
明宏走出辦公室,走到電梯旁。他們聊了一下,讚美婚禮多成功。周琪說她出來開一個會,剛好就在他們公司附近,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嗯…..」明宏看著電梯,門打開,有人走出來。
「沒關係,」周琪聽出他的猶豫,主動說,「你可能在忙──」
「謝謝你,Kiki。不好意思,我們正在趕一個東西,今天不太方便。」
「那改天吧。」她輕快地說。
「改天,改天我請你。」
「好啊,那你忙吧。」她的口氣仍然開朗,「改天再找你。我的號碼剛才有顯示,你可以找到我。」
明宏掛掉電話,走回座位,邊走邊回想那天的伴娘,只記得她很漂亮。他坐下來,看著電腦螢幕、撐著下巴。那晚被她踢到的腿還隱隱作痛,他揉一揉。他是伴郎,她是伴娘。她打給他,他為什麼沒有感覺?
「明宏,」同事叫他,「去吃飯吧?」
「走。」
他們一行四個人從電梯中走到lobby,明宏的電話又響了。他看著螢幕上陌生的號碼,以為又是周琪。
「喂?」他猶豫了一下接起。
「請問林明宏在嗎?」
「我是。」
「我們今天早上在銀行認識……」

【8】

婚禮那天踢到明宏的是周琪,她是新娘Grace的屬下,也是好友。她小Grace四歲,把她當姊姊。她畢業後到Grace的公司應徵,面試她的正是Grace。她跟Grace做了四年,公私都無所不談。甚至當另一家公司來挖她時,她第一個告訴Grace。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當然要去。你在這裡也學得差不多了,趁年輕,出去開拓更大的天地。」
當時周琪自己都不太確定。離開,完全是因為Grace的鼓勵。最後一天,Grace出差不在,周琪桌上卻奇妙地擺著一個禮物。她把所有的東西收好,把一罐用完的乳液拿到廚房回收,走回座位,電腦關機後,才從袋子中拿出那個禮物。她用刀片小心割開包裝紙,一層一層攤開,裡面是……
IPSA 的「Time Reset」乳霜。
禮物袋中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肌膚和事業,同時Reset。」

到了新公司後,周琪雖然不常見到Grace,但她每天都在發揮Grace教她的東西。她在這家女性清潔保養品公司做行銷,短短六個月,業績就有起色。她的精明幹練,很快在業界傳開。
「Kiki,廣告公司下午五點來談合約,還記得吧?」她最要好的同事寶寶走來。
「你跟大樓管理處講了沒?」
「講什麼?」
「請他們不要把空調關掉啊!」
「喔,差點忘了。」寶寶說,「你總是這麼細心!」
周琪外表溫和,談生意卻很俐落。會議五點開始,一直到八點還如火如荼。三個小時她一次都沒站起來,一瓶礦泉水插著吸管擺在面前,一口都沒喝。手機響了幾次,她接起來,遮著嘴小聲講了幾句,立刻回到會議中。
「第15條的B項,」周琪說,大家翻到那一頁,「第三行,你們說我們收到發票後的10個工作天內要將款項匯到你們美國總公司的帳戶,你們怎麼定義『工作天』?」
對面的男士笑出來,「工作天就是工作天啊,還需要定義嗎?」
「當然要!」不介意對方的訕笑,她心平氣和地說,「你講的是美國的工作天還是台灣的工作天?萬一我們農曆除夕收到帳單?我們可以初五上班後再過10個工作天再付嗎?」
對面的男士啞口無言,前後翻合約。
「這裡講的,應該是台灣的工作天吧?」對方說。
「寫在哪堙H」
「嗯……」男士說,「應……應該是第……」

會議桌上的周琪和回到座位的周琪是不一樣的。開完會,回到座位,晚上十點多了。她把桌子收得很乾淨,HP計算機放進皮套裡。那瓶插了吸管的礦泉水,一天都沒喝完。吵了一整天手機,六點後就沉沉睡去。她反覆地看著E-mail,每一條的深黑色都變成淺黑色,沒有新訊息。透過她座位旁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建國南北路高架橋,她開始算橋上有多少輛Mitsubishi的車,然後記在電腦螢幕旁的一張便利貼上。
「算這個幹嘛?」寶寶走過來,坐在她桌上。
「我有一個好朋友在Mitsubishi做事,這樣我就知道他做得好不好。」
「這種資料你不能看報紙嗎?」
「不一樣的。那種實際在街上看到車子跑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就像我們到店堨h巡產品一樣!」
「沒錯!那是一種很個人、很親密的感覺。」

某種程度,那種親密感補償了周琪在另一方面的空虛。沒有人相信她已經兩年沒交男朋友了。她聰明、年輕、個子高、皮膚好。和前一任男友分手後,兩年來也有不少追求者。但那些男人都像她賣的洗面皂,洗完後不留痕跡。表面上,她的生活很完美。早上,開著白色的March去上班,固定經過花店,買一朵玫瑰花。她在公司旁邊的大樓租了一個停車位,把車停好後,在摩斯漢堡買牛奶和三明治。摩斯賣的是全脂牛奶,她冒著變肥的危險喝,只因為喜歡他們的牛奶瓶。那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瓶,上面有藍色、手寫的「milk」字跡。她喝完後,把瓶子洗乾淨,把玫瑰花插進去,也把自己插進旋轉椅。中午,跟同事出去吃飯,菜上來時,她會從皮包中拿出自己的餐具。
「你有潔癖啊?」寶寶說。
「沒有啊,我只是想保護地球。」
「這裡用免洗餐具,很環保啊!」
「用免洗餐具,也是在浪費地球的資源啊!」
「大家都在用免洗餐具,你一個人自備餐具有什麼用?」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我送你一套,跟粉餅一樣,很方便的!」
下班後,她練瑜珈、學日文、看雜誌、研究別人家的化妝品。她買了一百個小時的按摩時數,兩年都沒用完。為了瞭解日本的潮流,她訂Taipei Walker,買看不懂的日文女性雜誌。她最喜歡的是「ef」,覺得裡面的模特兒最漂亮。中文版上市後,她立刻訂了兩年。

婚禮上認識明宏的第三天,她收到「Taipei Walker約會新玩法」特刊。
「這本特刊是一個徵兆!」晚上七點多,寶寶找她去吃飯,她跟寶寶宣布。
「拜託,這只是雜誌社刺激銷售量的方法。」
「那為什麼剛好今天寄到?我星期六認識他,星期一就收到雜誌?」
「也許因為郵局周末不上班?」
「我應該打個電話給他。」
「千萬不可以!女生採取主動的戀情,通常都沒有好下場!」
「什麼戀情?我只是好幾天沒看到他,問候他一下而已。」
「那我們也好幾天沒看到老闆,要不要也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我打林明宏,你打老闆。」
「我可以打給老闆,但你千萬不要打給林明宏!」
「嘿!」她指著攤開的壹週刊,「你不要洩我的氣好不好?你看我的星座本周的運勢,這邊說:『由你主動規劃的約會將有意想不到的浪漫結局,但千萬不要強求。萬一對方沒有同樣強烈的反應,暫時休息,再接再厲!』」
在寶寶的阻止下,她打給明宏。
「請問林明宏在嗎?」
「我就是,」她可以聽到對方的鍵盤聲。
「我是周琪,你記得我嗎?」
「嗯……喔,你是找杜方的對不對?」
明宏以為她是別人,後來解釋清楚了,兩個人都笑了出來。他在忙,他們沒有多講。
「我告訴你吧,」寶寶用原子筆敲她的頭,「女人不能主動!」
「啊…….」周琪假裝大哭,頭敲桌子,頭髮散滿桌面,「我被拒絕了啦!」
「好啦,別洩氣,我們去吃飯!」寶寶說。
周琪立刻抬起頭,「沒關係,誰需要男人?我們倆也可以去這些『約會新玩法』的地方啊!」
她們坐進周琪的車,電源打開就是日語錄音帶。
「日文學得怎麼樣了?」
「我最近進步很多。我現在講得很好,我發現我的日文老師很喜歡我,我感覺他在追我。」
「那很好啊!交個日本男友,日文一下就通了!」
「不幸的是,他比我小五歲!」
「客氣什麼?姐弟戀現在很流行的!」
「我時髦的極限,是買假的凱莉包,姐弟戀對我來說還是太前衛了……對了,你不是說要幫我買嗎?倒底什麼時候拿得到?」
「快了快了,我朋友說這一家的貨,跟真的完全一樣。就是因為做的太好了,所以現在缺貨!」
「連假的凱莉包都缺貨,這是什麼世界!」

她們吃完飯,一起到超市看她們公司產品的擺設。
「還好你沒跟那個林明宏見面,你如果在他面前巡產品,他一定會瘋掉!」
周琪數著架上的貨,邊記筆記邊問,「為什麼?」
「男人根本搞不懂這些東西。洗面乳、保濕液、洗髮乳、刮鬍膏,對他們來說通通一樣。我走進我弟弟的浴室,只看到五樣東西:牙膏、牙刷、刮鬍刀、肥皂、洗髮精。他們這樣活就很快樂了。你浴室有幾樣東西?」
「37。」周琪說。
「你還真的算過?」
「有一個星期六晚上無聊,徹底算了一下。不過最近夾牙膏的夾子掉進馬桶,被我丟掉了,所以只剩下36個。」
「什麼是夾牙膏的夾子?」
「牙膏不是從後面擠對不對?擠扁了的部分,我會把它捲起來,用個夾子夾緊,這樣,就不會浪費任何一滴牙膏?」
「天啊!你怎麼二十幾歲,就已經開始當媽媽了?」

在收銀台,周琪把塑膠夾和兩大袋蘋果放在櫃台上。
「幫我拿一包。」離開超市,走到街上,周琪請寶寶幫忙。
「你買這麼多蘋果幹什麼?重死了!為什麼不買輕一點的水果?」
「我告訴你,蘋果是最適合單身者的水果。」
「為什麼?」
「單身的人吃飯的時間地點都不確定嘛,吃水果也就不確定。蘋果的好處是不會壞。你擺了一個月,吃起來一樣美味。香蕉、西瓜、葡萄,通通不能擺,只有
──」
「God,Kiki,你知道你這句話聽起來多悲哀嗎?」

【9】

喜歡吃蘋果的,不只是周琪。安安掛下電話,也咬了一口。
誰是巫婆,餵她這顆毒蘋果?
杜方嗎?
杜方又在開會了,沒時間講話。這跟她拒絕班上男生時說自己頭痛一樣,是萬用藉口。我頭痛,我在開會,誰能證明這不是真的呢?
她從小調皮,但碰到杜方,卻變成淑女。
她在台中長大,爸爸在她國一那年離家,媽媽一個人養她。媽媽賺錢忙,沒時間管她。她也自暴自棄,對讀書失去了興趣。國二那年,學校來了新校長。她服裝不整,被校長罵過好幾次。校長總喜歡說,「你看看你,邋裡邋塌的,襯衫也不塞進裙子裡,一點女孩子家的樣子都沒有!」她因為頭髮長,被記了兩個警告,一直對校長懷很在心。
新校長要整頓風紀,每節下課都在教室外走廊上巡邏。
「跑那麼快幹嘛?」有一天下課,她靠著三樓教室外的欄杆,看著校長在二樓走廊喝斥跑過的同學,「你看看你,瘋瘋癲癲的,一點女孩子家的樣子都沒──」
校長話沒說完,天上掉下一塊東西,直落在她頭上。旁邊的同學一時看不清是什麼,但都忍不住笑出來。校長很冷靜,沒有出聲,她慢慢把頭上的東西拿到面前……
是一塊用過的衛生棉。

考大學時,安安也不知道要讀什麼。喜歡看日劇,就選了日文系。來台北上大學後,當然不會亂丟衛生用品了。那份衝動,通通轉移到愛情。她才二十歲,已經不記得交過多少男朋友。她交男朋友就像看電影一樣,只看DVD,絕不到戲院。螢幕小無所謂,看懂故事就好。DVD只租不買。看了十分鐘不喜歡,立刻就不看了。有的DVD兩三天就還,有的忘了還,在床下放一兩個月,都忘掉了。那些男孩當然也喜歡她。她激情、早熟,男生都還搞不清楚的狀況她都懂。但她就像颱風,快來快去,走了之後,很多人家破人亡。
直到她遇上杜方。
杜方比她大一輪,一個在學校一個在社會,照理說是不會認識的。有一次她要離開忠孝東路和延吉街口的Starbucks,杜方匆忙走進來時撞到了她。
「對不起,小姐。」
「看路好不好。」
「你也喜歡他的小說?」
「你是誰?」
「一位書友。」
那天安安穿著緊身牛仔褲,邊走邊把發票塞進口袋。動作大了點,所以其實是她撞到杜方,但她的口氣仍然很衝。
「什麼書友?」
「你手上這本啊。」
也許是杜方的外表和誠懇打動了她,她沒有甩頭就走。
「我還沒看過,好看嗎?」
「不錯,不過我比較喜歡他上一本。」
「他上一本是什麼?」
他們一起走到旁邊的金石堂書店,杜方送給安安《挪威的森林》。
那天晚上,杜方送她回家。她住在學校外面,小小的房間隔成兩片。
「這裡好像女子監獄。」
「誰說的?我的室友小路常帶男朋友回來,你有看過可以嘿咻的監獄嗎?」
「這裡完全沒有隔音,那他們在那個的時候你怎麼辦?」
「我躲到『漫畫王』去。」
「這麼夠意思?」
「小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從台中來的!」

安安的「房間」很小,兩個人要同時坐下,只能坐在床上。她用被子蓋住床上的衣物,把桌上的雜物都塞進衣櫥。
「這是什麼?」杜方看到衣櫥內架子上一排排的洗髮精空瓶。
「這是我用過的洗髮精。」
一眼瞄去,有二、三十瓶。
「這還只是這兩年的而已,之前的都放在倉庫。」
「你收集洗髮精?」
「我有一個志向,要用過世界上所有的洗髮精。」
「這是什麼志向?」
「從小到大,我很少用過兩瓶相同的洗髮精。每次用完一瓶,一定換另一個牌子,然後把用完的空瓶保存起來。每次我有朋友出國,我都請她們幫我帶不同的洗髮精。」
「這是什麼怪癖?」
「這怎麼會怪?你集郵,我收集洗髮精的瓶子。」
「誰集郵啊?我哪有那麼LKK?」
「那你的嗜好是什麼?」
「我收集毛筆。」
「喔……我誤會你了!你不集郵,你收集毛筆,這樣你年輕多了!」
她的室友敲門,沒等她回應就闖進來。看到杜方,停下來,畢恭畢敬地說:「張伯伯,你好……」
後來,安安都叫杜方「張伯伯」。

【10】

「我請你喝水!」
「張伯伯」不像一般男孩,總是請她喝咖啡。他第一次約她,帶她到西華飯店對面的誠品書店。
「這個咖啡廳搜集了各國的水。起泡的、不起泡的、藍瓶的、紅瓶的、上面寫法文的、上面寫俄文的……」杜方一口氣點了十七瓶,每一瓶都嘗一口。十七杯水像十七個不同口味的濕吻。他連她的手還沒碰,她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愛情。
第二次約會,杜方叫她去他公司。當身旁追她的男生都還在跟家堶n零用錢,杜方已經有了一個一百多坪的公司。
「你找哪位?」門口的小妹問。
「我找杜方。」
「杜總外找。」小妹拿起電話說。
她大二,卻在跟總經理約會。
她走進杜方的辦公室時,杜方正站在辦公桌前……
寫毛筆字。
「你坐一下,馬上就好了……」
她自然好奇地湊上前去,那是她看過的最大的一張宣紙。
「這是什麼?」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什麼東西啊?」
杜方專心地寫,一句話都不說。

「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你真的在收集毛筆耶!」安安看著杜方辦公室的玻璃櫃,一支一支的毛筆,整齊地像衛兵。

「雖趣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蹔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

「哈……」安安打個大哈欠,「看你寫我都睏了!」
杜方不回答,專心地寫完最後一個「至」字,嘴巴還跟著一起唸出來。
「這倒底在講什麼?」
「這是王羲之描述知心好友在一起時痛快的感覺。」
「寫這幹嘛?」
「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情書啊!」
那晚,他送她回家,把那張宣紙貼在她床邊的牆上。然後,杜方用還沾著墨的手摸著她的臉,在「當其欣於所遇,蹔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幾個字下,吻了她。
那天晚上,安安的室友躲到「漫畫王」。

【11】

杜方跟安安在一起,也變得年輕。他把屋頂裝置成花園,七月的周末,和安安一起整理。杜方光著上身,穿著運動短褲和夾腳拖鞋。安安上身穿著三點式泳衣,下面穿著很多鬚鬚的牛仔短褲。他們在屋頂花園洗地,安安噴水,杜方用力刷。水從地磚上濺起來,弄溼杜方的頭髮。
「I think you are cute。」安安對杜方說。大太陽下她瞇著眼睛,手中水管的水暢快地流。
「I think you are cute too。」杜方的笑容像太陽一樣炙烈。
「I think you are cute THREE。」安安跟著說。
杜方接不下話。
「我們去買鞭炮,晚上在屋頂上放好不好?」她建議。
「好啊!」
「那要開車去中壢──」
「中壢?」
「台北很難找到鞭炮耶,我知道中壢有一家!」
「喔……那我們還是在家看DVD好了。」
中壢太遠了,杜方的極限是西門町。安安喜歡陶吉吉,杜方被她拉去聽了一場Tension的演唱會,只因為她聽說「陶吉吉有可能會來」。杜方大概是現場唯一的男性,要不然也是最老的人。Tension穿裙子出場,旁邊的小女生叫得哭出來,他卻哈哈大笑。最後,陶吉吉並沒有來。他為了安慰她,回家的車上都在放陶吉吉的歌。在〈海灘〉時,她在座位上滿足地睡著。他把冷氣關小,怕她感冒。
他們認識幾個月後,安安二十歲生日。杜方帶她去京華城一家高級牛排館。他安排了餐廳正中央的桌子,走進來時很多人都看著他們。吃完後,杜方拿出他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生日快樂!」
「這是什麼?」
「打開來看看。」
安安把方型的禮物放在桌上,興奮地拆開包裝紙……
是陶吉吉的新CD《樂之路》,封面寫著:「祝安安生日快樂!」下面是陶吉吉的簽名。
她看著禮物,手遮著嘴,忍著不哭出來。
「生日快樂!」杜方摸她的頭,像爸爸哄女兒一樣,「吃蛋糕吧……」
這時候餐廳的燈突然暗下來,音響放出陶吉吉的〈22〉:

「春天是她最愛的季節
當微風隨意吹亂她的頭髮
她並不在意身邊世界的吵雜
只想著自己生命中的變化……」

在黑暗中,侍者從廚房走出來,拿出一個插著蠟燭的小蛋糕。蠟燭在黑暗的房間,像流星閃過天堂。侍者走過整個餐廳,所有的客人都放下餐具,眼光跟著蠟燭走……

「她今年農曆三月六號剛滿二十二
剛甩開課本要離開家看看這世界
卻發現許多煩惱要面對 Oh yeah ……」

蠟燭和蛋糕最後放在安安面前的桌上。杜方站起來,走到安安旁邊,在〈22〉的背景上唱出「祝你生日快樂……」其他客人受到這景象的感召,一起唱了起來。最後,安安吹掉蠟燭,所有的客人一起喊,「安安生日快樂!」

「人生偶爾會走上一條陌路
像是沒有指標的地圖
別讓他們說你該知足
只有你知道什麼是你的幸福……」

「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們都是我公司的人,我找他們來一起幫你慶生。」
安安轉頭看,一整間餐廳,大概有二、三十人。
「把蠟燭拔下,吃蛋糕吧。」
安安拔下蠟燭……
才發現蠟燭是嵌在一只鑽戒上。

「她常會想望能回到那年他一十二
只需要好好上學生活單純沒憂愁
她笑著想過未來 Oh
她應該得到幸福
如此的簡單的夢
有沒有實現……」

杜方和安安都曾經相信:他們是要結婚的。特別是當感人的儀式結束,他們走出餐廳,正要搭電扶梯下停車場時,杜方突然說,「往這邊走!」
杜方拉安安往一樓門外走去。
「喂……停車場在那邊……」
「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杜方帶安安走到京華城外,在黑夜中繞到市民大道和東寧路的交叉口。
「你看看京華城這個入口,你覺得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杜方問。
「沒有啊……」
「你看一看嘛!」
「就是一個門啊!」
「你看看門上方的結構……」
「我哪看得出來?我又不是學這個的!」
「你看一下門上的牆壁,有什麼不一樣?」
京華城是一個球體,因為這樣獨特的形狀,建築物的結構也很不同。市民大道和東寧路的交叉口那個入口上方不是平的外牆,而是一塊凹進去的三角形。三角形彎上去,才連接到建築物的外牆。於是門前形成一個又像洞穴、又像雨篷一樣的區域,「這樣的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啊……你為什麼帶我看這個?」
「來,我們走進來……」杜方指著門上的字,「你看……」
安安讀門上的字,中間是「迴旋音入口」,左右各寫著「Echo Entrance」。
安安問:「為什麼叫『迴旋音入口』?」
杜方牽安安到門前的洞穴。他左右踏步,好像在探測地雷……
「因為這塊角落獨特的結構,當你站在這個門前的某一點時,你一講話,可以聽到自己的回音。」
「哪有可能?」
「你不信?」
安安搖頭。
杜方站定,看著安安。夜裡的台北很安靜,連購物中心的門外都沒有聲音。
「我們回家吧……」安安向馬路走去,杜方站著不動。
「走了嘛……」
杜方不理她,他站穩,深呼一口氣,然後大叫:「安安,我──愛──你──」
安安轉過頭。那一刻,在台北的那個定點,杜方和安安都清楚地聽到,「我愛你」三個字的回音,一波一波,沖倒水壩,排山倒海而來。
從那一刻起,安安被吸進迴旋音入口。

【12】

安安不知道,迴旋音入口還站著別人。
那天在銀行搭訕的女子打給「杜方」。
「喂?」他猶豫了一下接起。
「請問林明宏在嗎?」
「我是。」
「我們今天早上在銀行認識……」
「誰?」對方說。
「我們早上在銀行見面,你給我的名片。」
「喔……」彼端的明宏會意過來,他解釋了一番,把杜方的電話給她,拿到電話後,沒等明宏說完,那女子就掛掉電話,隨即打給杜方。
「我們約在哪裡?」她問。
「你公司在哪裡?」
「仁愛路和新生南路交叉口。」
「嗯……」杜方想一想,故作嚴肅地說,「那我們就約在那個交叉口的大安分局好了。我們不熟,約在警察局門口我比較不會有危險。」
「應該是我要擔心吧!」
「你別擔心,我有正當職業。不信的話,要不要來我公司看看?」
照例,杜方和陌生女子約在公司,讓她瞻仰他創業的成果。她一進門,看到一面石牆,上面寫著「Tu & Company」。牆頂端有一排鐵架,架著五個圓形投射燈,把「Tu & Company」照出莊嚴的陰影。走過玄關,空間被走廊分成兩邊,每一邊又分成三排,每一排各坐了兩個人。兩邊的最後一排後面各有一個書架,放著嚇人的專業書。書架後面有廚房、文具室,和幾間獨立的辦公室。
「你的天花板怎麼會有這麼多管子?」
「這個粗的灰色鋼管裡面是空調,上面這些聚在一起的白色細管裡是電線。」
「這麼多管子多醜,你怎麼不把它們藏在天花板裡?」
「怎麼會醜呢?結構本身就是美,管線也是結構的一部分,幹嘛要把它們藏起來?該露的地方就要露,暴露事物的原始狀態,就是一種自然的美!」
「你是在講建築還是女人?」
「你說呢?」
杜方停頓一下,開始了他一貫的戲碼,「房子就是機器,有形式,也有功能。現代主義講,形式應該來詮釋功能……」
「你看這邊的燈,」杜方指著右邊,「這些是日光燈,沒什麼稀奇,但因為我把日光燈藏在天花板下的鐵架內,日光燈往上照,光線感覺就比較柔和。」
「日光燈要藏在天花板下的鐵架內……喔……你怕太主動的女人?」
「我不怕女人,女人應該怕我!」
他們走到辦公室後方。文具室擺著各種裝備,包括一台印設計圖的大機器。接下來是兩間主管的房間。杜方打開其中一間,「這是我partner的房間。」
「怎麼還有一張床?」
「我partner在上海,這個房間沒在用。所以我買了一張床,我們會計懷孕了,中午可以在這休息。」
「你對員工這麼好?」
「我不敢說我的公司多成功,但我最驕傲的是:我們公司就像一個家,十個人,感情很好。現在經濟不景氣,案子少,我都很open地告訴員工公司狀況不好,但我絕不裁員。大家一起減薪,但絕不裁員!」
走到底是杜方的辦公室。一進門,最顯眼的是桌上的宣紙。
「這是什麼?」
「我在寫字。」
「寫什麼?」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喔,王羲之……他最近好像有在誠品演講。」
「聽說他口才不錯,你去聽了嗎?」
兩人配合地很好。來賓 254 號坐下,她看了一圈:玻璃櫃裡有毛筆,書和雜誌堆在牆角,圍著一台真空管擴大器,喇叭架在天花板,管線優美地隱藏在天花板內。
「你不是說結構就是美嗎?那音響線為什麼就要藏起來?」
「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音響線太細小了,暴露它只會讓人感到瑣碎。空調管夠粗,比較容易做文章。」
「唉,我覺得藝術都是詮釋出來的,只要符合你們個人的品味,永遠可以編出一套道理來自圓其說。」
長長的木桌上一團亂,一張圖攤在桌上,幾本建築雜誌堆在旁邊,彩色鉛筆盒大得像喜餅,攤開著,像小學的美術課。
「你看這個,」他拿起桌上一個畫框,「這是我裱的一張餐巾紙。」
「餐巾紙有什麼好裱的?」
「你看看上面的圖案。」
「這是什麼?」
「Museum fur Kunsthandwerk,這是法蘭克福博物館的外觀。博物館是德國建築師Richard Meier設計的,這張餐巾紙是他畫的博物館外觀的素描,只在博物館內的餐廳拿得到。」
「餐巾紙有什麼好裱的?」
「你別小看它,這是這整個公司最有價值的東西。」
「我永遠不懂,藝術的價值是怎麼訂的。」
來賓 254 號站起來走動,看到杜方筆記電腦的螢幕,「這是什麼?」她問。
「設計圖。」
「這麼複雜的圖怎麼畫出來的?」
「有CAD軟體。」
「你是老闆,還要畫這種圖嗎?」
「我只畫sketch,他們會把細圖畫好給我看。」
「那就讓他們畫,我們走吧。」

她上車,杜方替她關門,自己再坐進去,這一晚進入第二階段。
他們開在仁愛路,車速的螢光數字投射在車窗左下角。
「這車真酷,車速還會顯示在窗子上。」
「最酷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這車會認人的。」
「怎麼說?」
他在收音機前彈了一下手指,收音機竟突然睜開眼睛似地打開,出現了頻率的數位字。他又彈了一下手指,收音機關上。
「這有什麼了不起?」
「你試試看。」
來賓 254 號試了幾次,收音機都沒有反應。杜方清脆地再彈一下,音樂響起。
她搖搖頭,雕蟲小技。
杜方帶她去中山北路一家義大利餐館。窄小的巷弄內,不是內行人找不到。他一手包辦,從酒、開胃菜、主菜、點心,都幫她打理妥當。她只需在一旁,從容地表現性感。
「我很喜歡你的耳環,」杜方伸手去摸,刻意碰到她的耳垂,「跟你的項鍊很搭。」
「你是不是常跟女人說這種話?」
「從來沒有,我欣賞女人,通常先欣賞她們的腿,你是唯一上半身先讓我感興趣的。」
鄰桌只有一個人,他站起來去洗手間。他一走,留在桌上的手機就鈴鈴響。杜方正要進入下一個橋段,那手機卻響個不停。響了三輪之後,杜方忍不住了。
「等一下……」他跟來賓 254 號說。
他走到鄰座,接起陌生人的手機。
「喂……對不起,他現在不方便講話……我?我是他旁邊桌子的客人……他可能去洗手間了……您要不要留下電話,待會兒他回來我請他打給你……喂?喂?」
杜方走回座位,若無事然地對來賓 254 號說:「哪有人隨便掛人電話的?沒禮貌!」
來賓 254 號笑,杜方讓自己的魅力燒。

晚餐後進入第三階段,離開中山北路的餐廳,順水推舟,杜方帶她上陽明山。這是他最拿手的路線,跟他上陽明山能全身而退的,目前為止只有他媽。
看夜景時,他牽住她的手。
來賓 254 號沒有抵抗,只是笑笑,「我要警告你,其實我是一個很壞的女人。」
「不會啊,我覺得你滿好的。」
「那是因為你還不認識我。」
「那我們最好就保持這樣的距離,」杜方放下手,「不要太熟,維持對彼此都有好感的感覺。」
「好主意。」
「等一下,」杜方露出戲劇化的抗議表情,「不行不行,這樣我吃虧,因為我是一個你認識越多會越喜歡的人。」
來賓 254 號又被逗笑了。
那晚結束後,跟杜方上陽明山之後能全身而退的,仍然只有他媽。

【13】

志平和Grace全身而退,整趟蜜月旅行只掉了一把梳子。
回國後的周末,他們在新家辦housewarming party。Grace負責連絡,第一個當然找周琪。
「有沒有dress code?」周琪的第一個反應。
「這不是國宴,沒有dress code。不過我可以特別替你準備紅地毯,志平那些同學大概很早就會來,站在兩旁歡呼。」
打籃球的那一幫果然都來了,明宏扛著一箱紅酒。
「你以為這是『轟趴』啊?」
「『轟趴』?『轟趴』我就帶別的道具了!」
志平出去玩總會拍幻燈片,這次去歐洲也不例外。七月的午後,他們關上窗簾,放著歐洲拍的幻燈片。
「我們在羅馬,親眼看到搶劫!就在教堂前,一對美國老夫婦被搶,我們站在旁邊,嚇都嚇呆了!」
志平換幻燈片,卡擦──
「哇!Spanish Plaza!」周琪叫出來,「這就是《羅馬假期》裡葛雷哥萊畢克和奧黛莉赫本吃冰淇淋的地方!」
籃球幫每個人都睜大眼睛。
「哇……真浪漫……」周琪很陶醉。
安安問杜方:《羅馬假期》是……」
「一部電影。」
「那『奧黛莉赫本』……」
「不是你穿的內衣。」
Grace說,「Kiki很喜歡這部電影,看完之後,她覺得騎偉士牌速克達的男人都很性感──」
「我們都騎偉士牌!」籃球幫異口同聲說。

幻燈片結束,大家自由聊起來,最關心的當然是志平的動向。他一直在銀行做事,婚前辭去工作準備創業。以他的金融背景,大家都以為他要搞投資或網路的東西,沒想到他竟要開一家錄影帶店。
「錄影帶店很難開吧!」安安說,「我同學都看盜版VCD。」
「不只是錄影帶店,」他糾正安安,「我的店是書店,你可以進來看書,可以買書。也是咖啡店,你可以喝咖啡、買咖啡。也是錄影帶店,你可以租錄影帶,甚至在現場一邊喝咖啡一邊看錄影帶。我出租很多的經典名片和藝術片,這是一般店找不到的。」
「你有那麼專業的背景,幹嘛開店?」吳英鵬說。
「嘿,開店是很專業的事!我喜歡看書、看電影、喝咖啡。我把我的興趣和專長變成生意,還有什麼比這更專業?開店要管會計、財務、operations、顧客服務,這些所需要的專業能力,比坐在辦公室裡強多了!我以前在銀行,每天寫報告、做簡報,常常一個簡報內容,是從半年前另一個檔案剪剪貼貼來的,那有什專業呢?」
「畢竟是有名的大公司!」
「公司越大,裡面的人越小。大家你爭我奪,鬥來鬥去。到最後只是為了把人家比下去而活,自己是不是真正想要那些東西都不知道了。我退出江湖,很多人不再把我當假想敵,朋友突然變多了。若是我還在公司,婚禮那天恐怕不會來那麼多人!」
「你不怕這樣的店有點曲高和寡?」
「為什麼?因為我出租藝術電影?我也租好萊塢的商業片啊!就像我有藝術的書,也有暢銷書。誰說有氣質就一定會曲高和寡?」

志平的熱情是具感染性的。大家七嘴八舌地放炮,但真要跟他辯,還是很吃力。從高中起,他就有革命家的魅力。他要找你去做什麼,總可以用激情的語調說服你。你縱使看得出他邏輯上的漏洞,卻抵擋不了他滴水不漏的熱情。
「今天中山女高校慶園遊會,我要去,誰要來?」
「班上一下子少了那麼多人,不太好吧!」吳英鵬說。
「所以我們才選你當風紀股長啊!」志平對吳英鵬說,「如果老師問,你就編個理由。」
「怎麼編?」
志平說,「就說病假,冬天感冒很普遍嘛!」
「十二月高中校慶多,你們這個月已經感冒五次了!」
明宏說,「沒錯,我們最近身體不好,所以今天得去做健康檢查!」
「上個月檢查過了!」
「就說我們都是校刊社的!請公假。」志平說。
「校刊社?你們連校刊費都沒交!」
「哎呀,你見機行事啦!」
「你們都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志平指李玉昌,「你陪阿鵬!」
「為什麼?」
「你體格最好,老師不會相信你又感冒了。」
志平帶大家翹課去女校,走到校門口,沒假單出不去。他帶大家繞到校門邊的校刊社辦公室,跟裡面的同學哈拉幾句後,沒想到他們想一起去。志平打頭陣,一行八人,硬是從校刊社天花板旁的小窗戶爬出圍牆。那天志平認識了中山女高的吳倩蓮。吳倩蓮是學姊,志平卻膽大包天,約她們班去聯誼。志平的說服力也適用於女生。她跟吳倩蓮說她應該去演電影,沒想到她後來真的成了大明星。

大家爭論著志平的店的可行性,明宏大聲說:「你的店要開在哪裡?我正愁下班沒地方去。」同學中他跟志平是最親的,志平號召的事,他總是第一個參與。
「我最近看上一個地方,在忠孝東路四段,房東要價很高,我還在跟他談。」
「我挺他,」Grace走過來,摸摸他的肩,「如果店做不好,我養他!」
「我也挺他,」杜方也走過來,摸他另一個肩,「如果店做不好,我頂下來開酒店!」

安安跟周琪在一旁聊洗髮精,興奮到兩人的頭髮都閃閃發光。她們都喜歡陶吉吉,最喜歡的歌卻不一樣。安安喜歡〈22〉,周琪喜歡〈天天〉。講到高興,安安唱了起來。
杜方走過來。
「你的手機在響。」他對安安說。
「你認識他吧?」安安問周琪。
「認識啊。」
「你好,」杜方說,「我是陶吉吉。」
「你少臭美!」安安說。
「為什麼不行?陶吉吉年紀跟我差不多啊!」
「但你其他方面都差太多了!」
安安去看手機,杜方跟周琪聊起來。
「你賣洗髮精,那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女性的清潔用品,有越來越多證言式的廣告,那些女生的身份都是真的嗎?」
「當然囉!」
「我也常在外面談案子,我怎麼從來沒看過那麼漂亮的『企劃專員』?」
「也許你們那個行業比較少。」
「你認不認識多芬的品牌經理?」
「當然認識,我們是同行。」
「可不可以幫我介紹?」
「她好像有男朋友了耶。」
「我不是要追她,我是要請她幫我介紹她的代言人。」
「小聲一點,你女朋友在那邊!」明宏插進來,搥杜方的肩,和周琪握手,「嘿,又見面了。」
「誰說的?我女朋友在這邊!」杜方指著周琪,「這是我女朋友周琪。」
「哈囉。」周琪笑了出來,不急著否認。
「周琪,你一定要相信,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像杜方一樣,他是特例。」
「不不不,每一個男人其實都像我一樣。那些看起來比較乖的,像明宏,只是會壓抑而已!」
「他不壓抑,所以你看,啤酒肚都出來了。」
「胖一點女生才喜歡,你太瘦了,沒辦法給女生安全感!」
「這倒是真的,女生都很喜歡他,他也很愛女人。」明宏說。
「你話中有話!」
「在餐廳吃飯,他去上廁所,男女廁門上各寫著『Men』、『Women』,杜方連看到廁門上的『Women』,都會情不自禁地走進去。」
「你把我說得太膚淺了吧!我也喜歡小孩啊!像我就常帶我的小侄子去Sogo買衣服。」
「你這麼有愛心啊?」周琪讚嘆。
明宏說:「因為Sogo的童裝和女性內衣在同一樓!」

【14】

杜方帶安安先走了,不知道是帶她去買童裝還是女性內衣。
明宏和周琪聊天,一講就是一個小時。站在主臥室的窗前,從頭到尾沒改過站姿。他們從五樓看著底下的行人,連行人的髮型都可以評論。明宏本來要去上廁所的,講著講著也忘了。
他們有許多共同點。小學都當過童子軍,大學都念經濟,都喜歡旅行,都去過舊金山。他們都喜歡在舊金山拍的電影:《絕地任務》很酷,《甜蜜的十一月》很美……
「不過那個故事太悲了!」明宏說。
「可是你不覺得基諾李維就是要演悲劇才帥嗎?他每次演喜劇我覺得他呆呆的。」
「他演過喜劇嗎?」
「有啊,你有沒有看過《十全大補男》?」
「喔……那部……」明宏想起。
「我對那部就沒有感覺。」
「嗯……基本上他演什麼我都沒感覺。你看他演《駭客任務3》,有一段那個Agent Smith不是一直在問他為什麼還要戰鬥嗎?Agent Smith說這一切都是母體營造出來的幻象,一切的戰鬥都是枉然的。那個Agent Smith滔滔不絕地講了大概十分鐘,基諾李維的回應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周琪搖頭。
「Because I chose to。」明宏學基諾李維的生硬腔調,周琪笑了出來。
「Because I chose to!」明宏又學了一遍。
「唉呀,女生不在乎這個啦,帥就好了。」
「好險我帥!」
明宏當然稱不上帥,所以周琪的笑聲像煙火一樣爆開。
「你最近有去舊金山嗎?」明宏問。
「我下個月可能會去開會。」
「哇,好羨慕。」
「我會寄明信片給你。」
「請貼足郵票。我收過欠資明信片,最後我還要付錢。」
「那你朋友一定很不好意思。」
「不會啊。她寫明信片跟我分手,開心地不得了。」
周琪又被逗笑。
「你童軍當了多久?」周琪問。
「一年吧,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被選上的,被迫花錢做制服,我根本不想當!」
「怎麼會有人不想當童軍!」
「每天綁繩子,無聊死了!」
「嘿,童子軍講話怎麼可以這麼負面呢?你不記得貝登堡講的話了嗎?童軍的精神就是要快樂。他要我們保持歡樂的神態,不要把自己搞得太嚴肅。」
「貝登堡是誰?」
「天啊,你真的要回來重修了!」周琪故作生氣狀,「這樣吧,我讀的小學下個月要開一個營火大會,他們邀請我回去,我帶你去,找回童子軍的光榮!」
「那我得先複習一下……嗯……童子軍的信條是……『快、狠、準』吧?」
「『智、仁、勇』啦!」

那晚散夥後,明宏和周琪一起走出巷口。
「你住哪裡?」明宏問。
「板橋。你呢?」
「我住師大那邊。不過我送你回去。」
「你開車嗎?」
「沒有,我可以坐計程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喜歡坐捷運。感覺很開闊。」
「那我陪你坐捷運好了,時候不早了。」
「不用了,我常這麼晚自己坐車回去。你不要麻煩了。」
「不麻煩,我很樂意。」
他們在昆陽站上車,那節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談著明宏的工作。明宏說起上禮拜到高雄出差。
「我家在高雄。」明宏說。
「你回家了嗎?」
「忙死了,過家門而不入。」
「你們住旅館?」
「對啊。第一晚,我們三個人,坐在飯店大廳的coffee shop討論事情,從晚上七點一直搞到十一點。幾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一直在我們身旁走來走去。到了十一點,其中有一個跑上來跟我老闆說:『大哥,你們工作得好辛苦,要不要跟我們去唱歌?』我老闆被這麼一問,完全不知道如何招架,只是一直目不轉睛地打著電腦,還好我替他解圍,說:『小姐,不用了,謝謝你,我老闆不是台灣人,不會唱中文歌。』
『那我們可以唱英文歌啊,我朋友的歌聲很像瑪莉亞凱莉喔!』
『我老闆是泰國人啦。』
她們接不上話,我老闆才鬆了一口氣。」
「是鬆了一口氣嗎?你說他是泰國人,搞不好他因此對你懷恨在心。」
「不會啦,我老闆很黑,真的很像泰國人。」
「但他不願意被提醒吧!」
「咦?你講得對喔……難怪我回來之後,工作量增加了一倍。」
他一路陪她坐到新埔站,而且跟她一起下車、一起上樓梯、一起把票插進出口、一起通過、一起坐著手扶梯往上、一起看到大漢橋、一起走在紅磚道、一起走到她的公寓門口。
「你跟爸媽住?」
周琪點點頭。
「那你不用邀我上去喝咖啡了。」明宏說。
周琪笑笑,明宏說,「我走囉。」
「到家打個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你平安到達。」
「不用啦,我是男生,沒事的啦。」
「你還是打吧。這樣我比較安心。」
「下禮拜找一天吃飯。」
「好啊。我再打給你。」
兩小時後,明宏還沒打來。她梳洗完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睡不著。當她猶豫著該不該主動打去……
明宏來簡訊,說平安到家,抱歉忘了打來。
周琪滿意地睡了。
滿意的周琪沒有告訴明宏:她其實有車。她的車,就停在志平家的巷口。

【15】

杜方的車,則停在另一個巷口。他和來賓 254 號見面,安安自然不知道。對於突然的疏遠,他以工作忙碌來搪塞。有一天他早上才回家,車一停好,一名女子跑上來,二話不說,一巴掌揮過來。杜方抓住她的手,她開始大哭,是安安。在大街上,她對杜方拳打腳踢,路人指指點點。杜方把她拉進大樓,安安在警衛面前發飆。
「我昨天晚上六點就在這裡等,飯都沒吃。你幹嘛關機啊?整晚都找不到你!你到哪去了?」
「我在公司跟客戶談事情。」杜方很平靜。
「男的還女的?」
「男的。」
「你少來,我昨晚十二點到你公司,一個人都沒有。」
「他要看我的設計,我帶他到陽明山喝茶。」杜方設計了陽明山的一家餐廳,是他的得意作品之一。
「那你關機幹嘛?」
「我沒有關機,那邊收不到訊號。」
「什麼客戶?要喝一整夜?」
「我們聊得很開心,一直到三點。我送他回家,他又請我上去坐了一會兒。」
「一聽就是謊言,你不要唬我啦。」
「不信的話,你打電話問他。」杜方用手機搜尋一個名字,然後拿給她,「就是這個Jack。」
安安拿過杜方的手機。他是很重視隱私的,從來不把手機給她看。她拿著手機,看著杜方。
「你打啊。」
清晨八點,他們在警衛面前對峙。
安安低下頭,杜方把手機拿回來。她抱住他,哭了起來。
「肚子餓了吧?走,我帶你去吃豆漿。」
「我可能得了憂鬱症,要去看醫生。」
她說暑假生活不正常,每天恍恍惚惚。她一邊說一邊擦睫毛膏,她是那種在豆漿店也要看起來很美的女生。
「我有個朋友是心理醫生,叫江志傑,很有名,診所在天母,很高級。我幫你約。」
「不要啦,我沒有錢。我要看有健保的那種。」
杜方笑笑。她的憂愁有個底限,那個底限叫健保。
「心情不好,幹嘛不回家?」
「家裡沒人。我媽和我阿姨去劍湖山世界玩了,」她邊喝豆漿邊說,「她們在雲霄飛車上坐在舒淇後面。」
「舒淇也去劍湖山世界?」
「我媽講得不清楚,後來我才知道她講的是蘇起,不是舒淇。」
「為什麼不跟她們去?」
「這些主題樂園我都去過了,包括劍湖山。你喜歡去主題樂園嗎?」
「喜歡啊,我到紐約都去逛第五大道的性愛博物館。」
安安笑了出來,頭髮上架的太陽眼鏡掉下來。她笑著,把太陽眼鏡的腳含在嘴角。
「真有這種地方啊?」
「真的啊,就在第五大道和二十七街交叉口。」
「人家去第五大道都是去買衣服,你是逛性愛博物館……」
「沒辦法,我比較清高。」
「你這種表情好白痴喔,不要動,我幫你拍一張。」
她拿出數位相機,杜方拿起油條,放在舌前像鬼的長舌頭。
她連拍了好幾張,看著作品,邊喝豆漿,邊呵呵地笑,豆漿表面激起一圈圈愉快的漣漪。
「來,我也幫你拍一張?」杜方說。
「等一下,可不可以給我蘋果光?」
「還蘋果光勒?平常多吃蘋果吧你!」
他們把相機當作調情的玩具,照了一堆鬼臉的相片。
「走,現在路上沒什麼車,我帶你去兜風,散散心。」
「你只要帶我去屈臣氏,我的心情就會好起來了。」
他們走到屈臣氏,她在洗面皂的架子前蹲下。看了兩三個管裝的洗面皂,挑了一支粉紅色的。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喜歡買新的洗面皂洗臉。我喜歡買日本的洗面皂,上面全是日文的那種,不知為什麼,洗起來就會覺得很幸福。最幸福的就是泡沫很多那種,還沒抹,就覺得洗乾淨了。臉洗乾淨,不開心的事也就忘了。」
「那天party上,周琪跟我說:泡沫的多少跟洗得乾不乾淨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是要洗乾淨。我只是喜歡那種,被泡沫包圍的柔軟感覺。」
杜方帶她回他家,把她安頓在自己床上。她還沒洗臉,就握著新買的洗面皂睡著了。
這時杜方才注意到她的穿著:她的T恤很短,肚臍露了出來。肚臍下是牛仔褲。她綁了一條很寬的白色皮帶,上面兩排大洞,像刑具一樣。她穿著一雙休閒鞋,藍色的底,兩邊有黃色的「M」。她沒穿襪子,一躺上床,光腳背就露了出來。她的背包倒在牆角,背包正面是一塊紐約的車牌。他坐在床尾,聽她微微的打呼聲。他摸她肩頭的一個蝴蝶圖案的印章,應該是某家pub的入場證明吧。他順著她手臂上的汗毛摸下,拿起她的手,發現她的指甲油和T恤的顏色是一樣的。他把她的腳放在他的膝蓋上,小心地把幫她解開鞋帶,脫掉鞋子。她的腳底很髒,因為沒穿襪子而有味道。她的腳掌好小,杜方把她的腳握在掌中。
她還只是一個小孩呢。

【16】

但安安想盡辦法進入大人的世界,包括杜方的。
星期三,吳英鵬照例發出了標題為「周日打球否」的 E-mail,慷慨激昂地說,「上周只有四人來,被東吳那批兔崽子吃死。本周請踴躍出席,一雪前恥。」大家回答地都很簡短。志平寫「這禮拜要賭冰,要賭大家才會振作!」明宏阿 Q 地說,「年紀差這麼多,小輸就是大贏。」李玉昌說,「我們應該找一天固定練體能!」至於杜方,他從不回信。
他們每個禮拜天早上在愛國西路的台北市立師範學院打籃球。挑師院,因為在市中心。他們不敢回母校,在學弟面前丟臉太糗了。在師院,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幾個東吳大學的也在那邊打,志平他們報過隊,輸得很慘。後來東吳的把整個隊移到師院練習,就成了他們固定的對手。
星期天早上,大家剛被東吳以 21:8 打敗,坐在場邊哀嚎。都十一點了,杜方才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同學們,請向我的女友揮手!」杜方指著背後。
「嗨……」安安站在操場外圍,大家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揮手。
「我跟她說我來打球,她不相信,一定要送我。」
「你是不值得相信,」明宏說,「上次那個來賓 254 號呢?」
「暫時冷卻一下。」
「那麼快就膩了啊?」
「你有沒有這種經驗,逛唱片行時聽到一首歌,覺得很好聽,興沖沖地買回家,卻覺得沒那麼好聽。」
「是因為在家聽到了完整的歌?」
「還是因為在家放了太多遍?」
講到女人,大家又七嘴八舌,比打球更有精神。志平先站起來,回到球場運球,大家也紛紛下場。
吳英鵬瞄一眼安安,把球傳給杜方,「杜方,你既然已經有了別人,就不要欺騙這個小女生。她這麼幼稚,打個球還要監視,你們在一起會有什麼結果?」
「她並不幼稚,她有很多優點。」杜方好幾個禮拜沒來了,跑起來有些吃力。帶球上籃,沒人守也擦不到板。
「比如說……」
「她的身體非常敏感,像 PDA 的螢幕一樣。」
大家羨慕地點頭。
「不要羨慕了,李玉昌,快投!」
李玉昌隨意投出,杜方被羨慕後頗為自豪,竟神勇地搶下籃板,運到罰球線,準備遠射。
「還有,她很可愛……」杜方出手,難得的空心,「你跟她約在外面見面,你遲到,她等了半個小時,不但不生氣,看到你終於來了,還會眉開眼笑,朝你跑過來……」
「是偶像劇女主角在沙灘上那種跑法嗎?」
「沒錯!還有她再見時都用雙手。」
杜方把球丟下,兩手一起揮,「我們再見時吭都不吭一聲就走了對不對,她再見時會彎著頭,給你一個大笑容,然後雙手一起揮舞。」
「我只有在日本卡通中看過這種女生!」
「她是讀日文系的啊!你知道她最大的志願是什麼嗎?用過全世界的洗髮精!」
「什麼?」
「沒錯,這也是我當初的反應。我看過她從小到大保存的洗髮精空瓶,像兵馬俑一樣排得整整齊齊,她很少用相同品牌的洗髮精。」
杜方把球傳給吳英鵬,吳英鵬投了個籃外空心,志平搶下,「Grace 會喜歡她,她是行銷人的終極挑戰。」
「猜我們昨晚在幹嘛?」
「去 pub 跳舞狂歡?」
「我剛認識她時,也以為她們七年級的大概只會做這些事情。後來才發現,那些都是我們這些無知的老古板的偏見。昨天晚上,我們哪裡都沒去。她幫我用刷子刷我鼻頭的毛孔,你們有用刷子刷過鼻頭的毛孔嗎?」
眾人面容呆滯。
「我只有在理髮廳用洗衣刷刷過頭髮。」吳英鵬說。
「你們應該試試看,你們會很驚訝地發現裡面累積了很多髒東西!」
「我不懂這些七年級的……」黃世仁說。
「沒錯,」李玉昌說,「上禮拜飛紐約認識一個空姐,漂亮得不得了,但怪癖一大堆,她把從小到大剪的指甲存在一個罐子裡。」
「幹嘛?當瓜子嗎?」明宏說。
「她每次回國第一件事是什麼你猜得出來嗎?」
「洗澡睡覺啊!」杜方說。
「脫掉制服去巷口吃涼麵!」
「要配味噌貢丸湯嗎?」杜方問。
「我下次問她。」
杜方罰球線投籃,「我們的志願是做大事、賺大錢,她們是要吃涼麵,用過全世界的洗髮精。這世界,怎麼會有和平呢?」

【17】

安安還沒有用過周琪賣的洗髮精,這給了周琪加班的理由。
星期六下午沒事,她開車到公司。拉開百葉窗,八月的陽光一湧而上。她轉開一瓶礦泉水,插上吸管,旋轉著座椅,不知道來公司的目的。她突然了解:工作,給了她生活某種意義。就像當年參加童軍一樣,讓她的生命,大過自己本身。
為什麼不能滿足於自己本身?
也許自己本身的生活乏善可陳吧。
覺得空虛時,本能動作是上網和看手機。
「到台中看看吧……」
她在網上訂了機票,下禮拜六到台中看他們的貨品在各超級市場的陳設。
三點多,Grace打電話來。
「你在幹嘛?」
「你有沒有算過,電腦鍵盤上總共有幾個鍵?」周琪問。
「五十個?」
「我剛才算了一下,104!」
「請問,知道這件事對任何人有任何幫助嗎?」
「好像沒有。也許下一次可以變成在party上跟人聊天的話題!」
「那你很快就可以用到!下禮拜六來我家吃飯,我找了幾個朋友。」
「禮拜六不行,我要去台中做store check。」
「那禮拜天好了。」
「我禮拜天傍晚才回來。」
「沒關係,我們等你。」
「這樣不好吧,你不是還有其他朋友?」
「你是主角。」

那天晚上,志平經過明宏公司的大樓,打電話上去,果然在公司找到他。
「Loser!星期六晚上還在公司。」
「什麼loser?我在增加國民生產毛額!你今天做了什麼促進經濟成長的事?」
「完全沒有,那又怎樣?我今天還過得滿開心的,這是唯一有意義的國民生產毛額……下來走一走吧,我請你喝咖啡,你想喝什麼?聽說這裡的焦糖瑪奇朵不錯──」
「我喝黑咖啡!」
明宏下來時領帶已經拉開,臉色像試圖上吊但失敗。
「你這樣下去會累死。」志平把黑咖啡遞給他,他們走在民生東路上。
「啊,什麼?」明宏很恍惚,「你要去當老師?」
「下禮拜天晚上來我家吃飯,我要下廚。」
「難得,什麼場合?」
「沒什麼,大家聚一聚,我約了周琪。」
明宏看著志平,嘴角上揚。
「你怎麼都沒打電話給她?人家對你印象滿好的!」
「我知道啊。我不怪她。」
「你不要臭美。」
「好,告訴你實話,其實我們出去了好幾次,我還去過她家!」
「真的?」
「當然是假的!我連星期六晚上都要加班了,哪有時間連絡?」
「少來,這種生活我不是沒過過。你我都知道,忙都是藉口。」
「跟頭痛一樣,不需要提出證明的萬用藉口!」
他們在紅燈處停下,對街的綠燈小人向前衝。
「周琪是個好女孩。」
「我知道。」
「不把握,過一陣子她可能就不在了……」
「她要移民嗎?」
志平不覺得好笑,他把空的咖啡杯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金色的奇異果?」他問明宏。
「當然知道。很營養,很好吃,但也很貴,五個一百塊。」
「你喜歡吃嗎?」
「很喜歡。晚上回家當宵夜,一次吃兩個。我本來不喜歡吃奇異果,覺得太酸了。 後來因為金色的品種不酸,才開始吃。」
「你最好趁夏天多吃一點!」
「為什麼?」
「我那天去水果攤,看到金色的奇異果,很開心對老闆說:『哇,金色的又出來了,之前好像消失過一陣子?』我原本以為是代理權發生了問題,或是通路談不攏之類的,沒想到老闆跟我說,是因為冬天沒有金色的奇異果。」
「什麼意思?」
「冬天就過季了。」
明宏呼吸。
「沒想到吧!奇異果這麼常見的東西,也是有季節性的!」
綠燈亮了,他們沒有往前走。
「來,這個給你……」
志平把一顆金色奇異果,放在明宏的手掌中。
明宏低頭摸著奇異果,「現在這個時候,我不想把生活弄得太複雜……」
「複雜什麼,只是交個朋友──」
「志平,」明宏打斷他,「我現在只想過簡單的生活,你知道我現在生活中最大的單筆花費是什麼?李斯德林漱口藥水!沒錯,李斯德林漱口藥水!你知道嗎?這玩意小小一瓶要210塊,一兩天就用完了。」
「你當水喝啊!漱口藥水是要稀釋著用的。」
「我不要稀釋,我吃什麼、喝什麼,都不稀釋,我不是一個稀釋的人。我要嘛就全要,要嘛就沒有。」
「所以你現在選擇沒有?」
「我選擇簡單的生活。」
「在你這簡單的生活中,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明宏想了很久,「一張1,000塊的捷運票,能完全用完,而不會半途弄丟。」
「最高興的事呢?」
「早上進公司打開信箱,有很多E-mail。」
「還有呢?」
「遲到的那天,老闆剛好更晚來。」
「就這樣?」
「在7-11結帳,不用排隊!」
「不會吧!」
「星期六的下午,突然收到簡訊,但不是電信業者的廣告……開會時,你討厭的同事被老闆罵,他還笨到去頂嘴……跟客戶約開會,他自願來你公司……一直用電話溝通的客戶,第一次見面發現她是美女……在自助餐店買便當,歐巴桑把你點的各種菜擺得很整齊……打開冰箱,發現牛奶剛好明天到期……冰了半年的花生醬,還是很軟很好塗……打開一個紅西瓜,兩邊加起來也只有五顆子……計程車費75塊,拿一千塊出來司機也樂意找……晚上加班加到十二點,坐計程車回家時聽到一首高中舞會時跳過的歌……沉睡後因為鬧鐘鈴聲,而不是因為外面街上其他奇奇怪怪的聲音而醒來……刷牙時硬毛牙刷已經被刷軟了……天冷時洗澡水一下就熱了……換褲子時發現直接從烘衣機裡拿出來的褲子一點縐紋都沒有,穿上去,口袋裡摸出一千塊……出門前找鑰匙一下就找到了……刷卡走進捷運車站時車剛好來了……捷運上坐在你對面的男生跟你年紀差不多,卻還在看『學生版』的時代雜誌……街上發傳單的人因為你不是目標族群而不發給你……玩撲克牌時拿到K……辛辛苦苦地削了一個香瓜,真的是甜的……去中泰賓館的泰國餐廳吃飯,沒有訂位卻剛好有位子……喔,還有,沒看報紙,也沒訂票,突然跑到華納威秀看電影,還能買到五分鐘後開演的票。」
「這些事都讓你快樂?」
「等一下,還有還有,每個禮拜天去游泳時,我游的那個水道不超過五個人。」
「這樣你就滿足?」
「有一個禮拜天,我快關門了才去,泳池人很少,我自己游一個水道,那時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是你要的生活?」
「這是簡單生活。」
「明宏,你有沒有發現,在你剛才說的所有讓你快樂的事情中,你都是一個人?」

【18】

星期天晚上明宏一個人去了。志平親自下廚,做的菜說不出名字,但都好吃。細心的周琪煮了一碗酸辣湯帶來,上面蓋著保鮮膜。進門後在桌上放下,保鮮膜拿下,保鮮膜上面竟然一滴湯都沒沾到。
「我從家裡一路帶來的!」
「你是不是當過模特兒?」志平讚美周琪的平衡感。
「你開的車一定很高級,跑那麼遠都不會濺出來!」明宏補充。
「你背著我偷偷去練瑜珈!」Grace說。
「其實,只是我的碗大,而湯的量比較少。」
酸辣湯讓大家胃口和話匣打開。周琪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阿敏今天死了!」
「誰是阿明?」Grace問。
「阿敏啦!」
「這是……一個歌手嗎?」
「暴君阿敏啦!」
「哪個朝代的?」
「『烏干達屠夫』啊!我們小時候不是聽過他的新聞?他以前是烏干達的暴君,在位八年期間,五十萬人被殺或失蹤,他還會吃人,別人問他說人肉的味道如何,他說:『我不喜歡吃人肉,我試過一兩次,有點鹹。』」
「喔──《暴君阿敏》!」大家恍然大悟。
「他死了你那麼高興幹什麼?」明宏問,「你祖先是烏干達人?」
「你不高興嗎?壞人終於得到懲罰!」
「他活了幾歲?」
「八十歲,氣死我了!」
吃完收了桌子後,四個人移到沙發旁喝咖啡。Grace特別慎重,用她新買的咖啡機機器打了Cappuccino。當四個人都坐定後,她坐到志平旁邊。
「其實,除了阿敏死了,今天有另一個好消息……」Grace說。
「其實也不是今天的事,只是我們一直沒講。」志平說。
「你們是好朋友,沒什麼好隱瞞的。」
看著Grace的眼神,周琪猜出來。
「我們懷孕了。」志平說。
「其實我們結婚前就懷孕了!」Grace補充。
「真的?」周琪沒有料到。
「已經快兩個月了!」志平說。
「先上車後補票!」明宏興奮地說,「我認識你十幾年,終於找到一個以後可以嘲笑你的把柄!」
「你們有什麼打算?」周琪問。
「生下來啊!不然要去墮胎嗎?」
「你準備好了嗎?這麼年輕就做媽媽?」
「Kiki,我已經32歲,算是高齡產婦了!」
「我的朋友中,都還沒有生小孩的。」
「那是因為你交的朋友,都是台北的上班族。我們以為這是世界的全部,其實這是很小的一個團體。我到醫院婦產科一看,天啊,所有的產婦都比我年輕!」
「你不要嚇我!」周琪說。
「Kiki,你應該到醫院婦產科的門診去看看,任何自以為是單身貴族的人,都應該到婦產科去看看!」
「沒錯,明宏,」志平警告,「你不去婦產科警惕自己,過幾年,你可能就要直接去泌尿科!」
明宏笑笑,看著志平。
「來,吃點水果!」
志平端上一盤金色奇異果。
「哇──金色的!」周琪叫出來,「多吃一點,冬天就沒有了!」
金色奇異果上市了,阿敏死了,Grace懷孕了,Cappuccino冷了。志平跟他說的話他還沒忘:讓明宏快樂的事情中,只有明宏一個人。讓志平快樂的事中,已經有三個人了。

【19】

讓杜方快樂的事中,人永遠多得數不清。那晚,安安在杜方家做飯,來賓 254 號打電話來。在杜方的手機上,來賓 254 號顯示的名字,是「Jack」。
杜方坐在客廳,瞄一眼廚房,放低了聲音,走到陽台。
「你消失啦?」
「最近比較忙。」
「不是說從美國出差回來就和我連絡?」
「什麼?」
「你不是去美國出差嗎?」
「喔…..對對對,我昨天才回來,行李都還沒打開。」
「你來陪我好不好,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今天晚上不行,我在開會,明天要跟客戶提案。」
「那我來找你──」
「不行!」
「為什麼?」
「我…..我待會兒要去公司。」
「你家有別人對不對?」
安安雖然年輕,做菜卻不含糊。義大利麵醬的香味,從廚房一直飄到陽台,甚至飄到杜方的話筒裡。
「我們出去吃好不好?」掛掉電話,杜方提議。
「神經病,」安安端出海鮮義大利麵,「我都做好了。」
杜方狼吞虎嚥,番茄醬沾到嘴邊,麵條掉在桌上,腿在桌下抖個不停。
「好吃嗎?」
「很好啊。我出去買個甜點,你要不要吃什麼?」
「我有做起士蛋糕啊,出去買幹嘛……嘿,你不要抖好不好?」
「我哪有抖?」
杜方的心懸空,麵吃得滿臉。他很快吃完,跑到客廳看電視。安安一個人面對滿桌的食物,胃口全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麵倒進垃圾桶。很快洗了碗,收拾了東西說要回家。杜方驚訝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明天要期中考,我想回去看書。」
「你幹嘛?生氣啦?你不是做了起士蛋糕嗎,我們來吃蛋糕啊!」
「你的濾水器的濾心該換了!」
那是她那晚講的最後一句話。
杜方陪她走到樓下。
「我幫你叫計程車!」
她搖搖頭。
杜方陪她走向捷運。安安抬頭挺胸、腳步很快。杜方加速跟上,巷口站著一名高挑的女子,他再怎麼樣也知道不能去認。他瞄了來賓 254 號一眼,加緊腳步跟上安安。一路上安安不說話,杜方主動出擊。
「你到底是怎樣嘛?」杜方問。
安安繼續向前走。
「你生什麼氣啊?」杜方失去耐性,「就因為我吃得太快?你不要這麼幼稚好不好?」
安安沒有回應,走下捷運站的樓梯。
月台地上警示的紅燈閃動,一陣風灌過來。安安的頭髮飄起,杜方站著離她五步的距離。
安安走進車,轉過身,門關起來。透過透明的門,杜方看她舉起了右手,比出那個她常比的「V」字型。車子開始移動,杜方看到她的嘴型無聲地說著:
「Love and peace……」
愛與和平,那是陶吉吉常在呼籲的事。

安安一個人坐在車上,回想著剛才杜方在陽台講電話的情景。她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她抬起雙手,內外檢查一番。她看著左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突然覺得自卑起來。她拿出鏡子看看自己,鏡中的臉像個四十歲的女人。她拿下髮夾,夾在T恤的圓領上,開始梳頭髮。
她在台北車站換淡水線,長長的電扶梯往下。一名匆忙的旅客從左邊跑過,把她整個人撞向扶手。上了車,車廂很空。她拿出一本日文小說,翻到書籤那頁。她的書籤是盒裝面紙的橢圓形開口,那盒面紙現在放在杜方的臥房,杜方的臥房現在有……
她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上塗指甲油,半小時後,她的二十枚指甲都變成黑色。她看著手機,晚上十二點了,越想越氣,跑到室友小路房間……
「我們去染頭髮好不好?」

【20】

杜方回家後,原本在街角的來賓 254 號不見了。他在家等了很久,來賓 254 號沒有來。他打了幾個電話給她,都關機。十二點多,當安安開始染髮時,杜方找到了來賓 254 號。
「你不是要來嗎?」杜方質問。
「有嗎?」
「你剛才還站在門口!」
「我不記得了,我要睡覺了,拜──」
「我來找你。」
「不要了,我要睡了。」
杜方立刻開到她家,在樓下按了十分鐘電鈴,她才讓他上去。
「吃飯了沒有?」她站在門口,穿著睡衣。杜方問,她搖搖頭。
「我特別幫你買了起士蛋糕。」

染了髮的安安好幾天沒接杜方電話,杜方只好在別處得到補償。他在客戶的公司開會,開到一半,假裝需要一份資料,請客戶的女秘書去影印。她站起來,轉過身,杜方坐在會議桌對面,用力看她的好身材。像超人,他在發展他的透視能力。像聖人,他對每一名女子格物致知。
安安不在,杜方晚上沒伴,開始慌張。他跑到明宏公司,拉他出來吃飯。杜方帶他去加州健身中心後面巷子的「橘子工房」。一坐下,旁邊都是七年級。
「幹嘛來這裡?」明宏問。
「幹嘛每次都去鼎泰豐?」
明宏轉頭看了一圈,「喔……因為這裡……」
「東西好吃!」
杜方把安安和來賓 254 號的狹路相逢的事告訴明宏,對自己的齊人之福頗為得意。明宏把他臭罵一頓,「安安這麼小,你這樣對她真的很不公平!」
「我對她很好啊,我上禮拜還送禮物給她!」
「你送她的是股東會紀念品!」
「那也是禮物啊!」
「你會送給來賓 254 號那種禮物嗎?」
「她不適合送熱水壺。她可能比較適合……嗯……內衣褲!」
「你有病!」
「什麼病?我跟其他男人有什麼兩樣?」
「杜方,你去買D Size的電池都會興奮!」
「那又怎樣?」
「要不要去看醫生?搞不好是生理問題……」
「什麼生理問題?」
「搞不好你……荷爾蒙不平衡?或是你可以去找我們班那個江志傑,他不是在當心理醫師,在天母有個診所?」
「我沒問題。」
「任何稱呼一個女人『來賓 254 號』的男人都有問題!」
「沒錯,我病了,應該多喝點水……小姐,」杜方轉頭叫住侍者,「可不可以替我加水。」
侍者笑容可掬地走過來加水,杜方看著她。
「謝謝你喔,Jenny。」
侍者聽到自己的名字,笑得更開心。
「你怎麼知道她叫Jenny?」
「我剛才聽到在廚房旁邊,她的同事叫她 Jenny。」
「你真是超人,坐在這邊跟我講話,還聽得到廚房那邊的聲音。」
杜方自滿地把水喝光,又開始轉頭找 Jenny。
「你是真病啊?喝那麼多水幹嘛?」
「我只是想多聞聞 Jenny 身上香水的味道。」
明宏手上的叉子掉進盤中。只有杜方,是的,全世界只有杜方,才能把這麼噁心的話說得這麼真誠,而且會眼神迷濛,好像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
「唉,人生真是很辛苦。昨天我去高雄,飛機降落後,我們排隊上接駁車。一個身材很好的女孩排在我前面,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無袖上衣,上衣很短,腰都露出來。當她走上巴士的樓梯,上衣被撐得更高。我就站在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她露出腰部白肉,還看得到她的 Levi' s 牛仔褲是 W24, L32 的。上了車,我立刻跟她搭訕,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已經結婚了!遺憾啊!」
「唉,上天對你真不公平!」
「你不要這麼酸,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但我就是這樣,我喜歡女人,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你當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就像是製造空氣污染,對你的直接危害很小,但是對所有的人類是有害的。」
「我又不是為人類而活。何況,任何男人看到W24, L32的女人都會有反應吧。你不會嗎?」
「也許我會,但我不會像你樣,因為這樣就跑去跟人家搭訕。你怎麼知道她沒有男朋友?」
「那又怎樣?你們學商的不是都講究『有效率的市場』嗎?你還記得『有效率的市場』的意思嗎?」
「在資訊完全流通的市場,股票的價格會被一名擁有充分資訊的投資者,以不高也不低、最合理價格取得。等一下,這跟女人有什麼關係?」
「如果她有男朋友還能被我追走,就表示她那個男朋友不夠好。我是那個資訊充足的投資者,她男朋友就是那個資訊缺乏的投資者,所以她被我搶走,也是應該的!」
突然間,明宏的臉沉下來。室內的燈暗了,空氣乾了。
明宏微笑,看看錶,「我該走了。」
杜方想要補救,卻不知該說什麼,「嘿,那個叫Kiki的女的怎麼樣了,看她好像蠻喜歡你的。」
「哼,你又知道了?」
「拜託,全世界都看得出來。」
「我看不出來。」明宏說。
「怎麼可能?」
明宏站起來,「因為我是那個資訊缺乏的投資者啊!」

【21】

周琪也缺乏資訊,但憑著壹週刊的星座運勢的激勵,打了兩次電話給明宏,但他都沒有接到。明宏的手機不能留言,她完全找不到他。他看到「未接電話」是周琪的號碼,也沒有衝動要立刻回。他總是找一些合理化的藉口,「啊,待會回公司,坐定了再回。」「晚上下班,輕鬆一點再回。」「周末下午,時間比較多再回。」「十點多,太晚了,打去不禮貌,明天再回。」
那是一個星期三的晚上九點。他坐在公司會議室,吃完便當,看著電視上的氣象。氣溫和晴雨的資訊根本沒進入他的腦袋,但他仍銜著牙籤、癡呆地看著。下班的同事從門外走過,跟他說再見,他沒聽見。
他關上電視,走回座位,準備收拾東西回家,他看到行李箱中,志平給他的奇異果。
「嘿,Kiki嗎?我是林明宏。」
「嘿……你好嗎?」
「不錯啊,你呢?」
「還在公司。」
「不好意思,這兩天到桃園受訓,沒回你電話。」
「沒關係,沒什麼事,只是看你好不好。」
「你有空嗎,我請你喝東西。」
「現在?」
「如果你有空的話!」
「好啊,可是你可不可以等我一下,公司裡還有件事沒弄完。」
「好啊,你忙完了再打給我。」
他們約在東區一家咖啡廳。他準時到,她已經站在門口。明宏走來,看到她在門外打公用電話。她放下話筒,叫他先進去。他進去,隔窗看著她。她拿著話筒,專心聆聽的同時還隔窗跟他揮手。幾分鐘後她走進來,提著一個環保袋。
「你幹嘛打公用電話?」明宏問。
「我這幾天整理抽屜,發現有好幾張沒用完的電話卡,立志要在這個月把它們用完!」
「這種事也要立志?」
「當然囉,用手機太方便了,公用電話又少,一不小心,這些卡又要擺幾個月。」
明宏笑笑。
「你笑什麼?」
「沒事。」
「我這個人有一個優點,」周琪說,「就是當你說『沒事』時,我會真的相信你沒事,不會一直逼問:『一定有事,快說快說!』」
「哇──這是所有男人夢魅以求的優點!」
「就是啊,男人最怕女人囉唆。」
「你EQ好高喔。」
「沒有啦。好,言歸正傳,你剛才到底笑什麼?一定有事,快說快說!」
明宏笑笑,「你吃過飯沒有?」
「我吃了,好脹,不過我們可以點個甜點,你想吃什麼?」
「既然好脹,還吃得下甜點?」
「我現在在學日文,那天還學到一句話。你知道嗎,日文中有一句諺語說:『女生都有兩個胃。』」
「這是說日本女生的食量都很大?」
「這是說她們有一個胃是專門用來吃甜點的!」
「你很哈日對不對?」
「沒有啦,只是喜歡日劇而已。」
「真的嗎?你最喜歡的日劇明星是誰?」
「我喜歡《Good Luck》中的柴崎幸。你看日劇嗎?」
「當然看啊。」
「那你喜歡的誰?」
「嗯…..中森明菜!」
「拜託喔,你哪個年代的?」
他們聊了聊他那個年代的生活,以及他現在的工作。明宏說這幾個禮拜馬不停蹄地工作,每天都弄到九、十點。
「你好像也很忙,你那一袋是什麼?」明宏問。
「喔,這個……說來好笑。我們過幾天要辦一個新產品發表會,邀請了很多人。但是邀請卡今天才印出來,有點晚了。所以我就跟同事講一定要限時專送寄出去。剛剛我本來要走了,看到她桌上這些卡,發現她都沒有把郵遞區號寫上。你知道,雖然是限時專送,如果沒有郵遞區號,還是不能保證在一天內送到,所以我要回家把郵遞區號統統寫上。」
明宏拿出幾封來看,地址遍佈台灣,「你怎麼知道這些地方的郵遞區號?」
「查這本書啊,」周琪從皮包中拿出一本冊子,「交通部郵政總局編的郵遞區號目錄。」
明宏不由得笑出來,拿過來翻了兩頁,「你有多少封?」
「五百多封。」
「五百多封?要查很久吧?」
「沒關係,就熬夜吧。我查這一次,查出來之後,輸到資料庫,就一勞永逸了。」
「我幫你查好了。」
「不用了。」周琪連忙揮手,「這很無聊的,怎麼能麻煩你?」
「我本來就是個很無聊的人,這種工作最適合我!」
「不好意思啦!我們聊聊吧,這我回家後慢慢弄。」
「我告訴你,我數學很好,你回家弄要五個小時,我十分鐘就可以搞定!」
「這好像不需要數學好,視力好比較重要!」
「我視力2.0,而且是郵遞區號的專家!不信你給我任何一個台北的街名,我立刻可以告訴你郵遞區號。」
「怎麼可能?」
「你考我嘛!」
周琪打開郵遞區號目錄,「忠孝東路?」
「幾段?」
「四段。」
「大安區106。」
「這太簡單了。嗯……臥龍街?」
「106。」
「耶,不錯喔……好,這個你不可能知道:瑞光路──」
「114。」
「真的還假的?」
「在內湖啊,很多科技公司在那裡。」
「算你狠……好,康定路?」
「100。」
「哇……好厲害!」
「我瞎猜的,還真的矇對了!」
周琪看著手中的冊子:康定路,108。
明宏把地上的袋子拿到桌上,把信封倒出來。
「真的不用了,明宏。我只有一本冊子,沒辦法兩個人查。」
「那我來查,你負責輸入資料庫。」
他們打開明宏的筆記電腦。明宏翻著索引,把查出的郵遞區號寫在信封上。周琪則拿過信封,把上面的數字打進電腦中。
「台南縣永康鄉……」明宏一邊念一邊翻著目錄。
「710。」周琪說。
「你怎麼知道?」
「統一企業在那裡,我們常常邀他們來參加活動,地址都背起來了。」
「你知道嗎?」明宏查出興趣,開始考究起來,「和平東路一段1到153號是106,155號以上是110,然後所有的雙號都是106。這是為什麼?」
「當初一定有一個偉大的人,坐在郵政總局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內,設計出這套龐大複雜的系統。這背後搞不好根本沒什麼道理,只是因為他弄到一半出去吃午飯,回來之後忘記剛才弄到哪裡,所以和平東路一段的雙號,都變成106了。」
「不合邏輯,對不對?」
「沒關係,我E-mail給馬英九,跟他complain!」周琪說。
「你有馬英九的E-mail?」
「每個人都有啊,你只要到市政府的網站上就可以看到。」
「你寫過嗎?」
「還沒有。我要把我所有對台北的complaint集合起來,寫一封大的,這樣他才會注意,搞不好還會召見我之類的。」
「搞不好還會愛上你……」
「真的嗎?」她很認真的問。
「呼……」明宏搖搖頭,「我可不要當馬英九的情敵!」
這個玩笑很甜蜜。
他們查了兩小時,只剩下十幾封。
「我找不到桃園市耶。」
周琪靠過來,斜著頭看索引,他們第一次靠得這麼近,「我看看……」她的手臂摩擦他的手臂,「桃園市……喔,這裡,330!」
「桃園市怎麼會排在桃園縣裡面?市不通常比縣大嗎?」
「你沒學過縣轄市嗎?」

離開咖啡廳,已經一點了。
「我去洗手間一下。」
明宏趁周琪去洗手間時把錢付掉。她回來,走向櫃台,明宏向她點點頭,表示已經付過了。
當他們走出大門時,明宏卻拍她的肩,尷尬地說,「你忘了付錢了!」
「啊,真的,我以為你付……對不起對不起。」
周琪走回櫃台,小姐告訴她那位先生已經付過了。
「你耍我!」
她跑出來,做勢要揍她。他捉弄成功,哈哈大笑。她追他,他靈活地閃開。
「我的車停在公司,我得先回去。」周琪說。
「那我們一起坐計程車吧。」
「你住哪裡,先送你還是先送我?」
「當然是先送我囉!」明宏理直氣壯地說。
走到大街,很多車在排班。一輛新車停在他們面前。
「我們坐那輛好不好?」
周琪走上前,招下一輛開過的舊車。
「為什麼不坐那一輛?那一輛新多了!」
「舊的計程車總得有人坐啊,不然他們怎麼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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