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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宜中:路是人走出來的,我為什麼一定要走大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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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手寫的合約書:新的起點
文:馬宜中

在滾石的老朋友


一九九三年我回台灣幫新聞局拍一個紀錄片。那時我已在美國定居五年,只是每年都會抽一點時間幫朋友的公司拍個片子,也趁機從呆板的家庭主婦生活裡,出來疏鬆一下筋骨。

那一年,我交了片,跟死黨Melody約好在西華飯店吃早餐,準備第二天要回美國了。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頓早餐,可是我吃著吃著卻發現,隔壁桌的人怎麼好像感覺認識我,最後甚至還直接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然後我才發現,那原來是人稱「三毛」的滾石總經理,段鍾潭先生。

但我那時還不知道,這一場早餐的相遇,會改變我接下來的人生。

他好奇地問我:「你不是在美國定居嗎?」

我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知道?」

其實我在美國唸書的時候(1982-1985),每年暑假回台灣,都會找以前一起唱民歌的好友們見面。其中最常陪我的兩個人,就是滾石的李宗盛跟李壽全。那時候所謂的二李,其實已經小有名氣,但是他們對我這個妹妹還是很照顧。我每次跟他們見完面,都好慶幸自己可以擁有這麼好的朋友。

大學畢業回台灣工作的兩年半裡面,小李有時候心情不好,常常開了車就說要載我去兜風。我老是開玩笑說,我跟鄭怡、王新蓮合出了一張唱片,他跟她們兩個都談了戀愛,可是卻永遠只把我當成小妹妹看。看樣子我是真的沒有什麼女人味。

記得他買第一部BMW的時候,還是我去幫他選的顏色。那時候的他,已經是當紅炸子雞,身邊圍繞著那麼多人,為什麼會找我去幫忙選車呢?後來自己進了唱片圈,才知道他們的工作壓力有多大,可能有空的時候,都只想找個單純的圈外朋友談談心,不想再談工作了。

有一次,他說他壓力很大,問我可不可以陪他去散個心。他接了我就往桃園機場開。我們停在停車場,他說放一張剛剛做好的唱片給我聽,是潘越雲的《情字這條路》。我聽了好感動,他卻坐在駕駛座睡著了。我想他應該是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醒來以後我們進機場去吃了碗牛肉麵,他說他好累,要我開車載他回台北,因為他待會兒還要去唱校園,必須再睡一下。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開著車,盡量避免緊急煞車把他給吵醒。一邊開車我一邊思考,「你在這個行業這麼出名,可是為什麼這幾年,我都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那個搞笑的開心果小李跑到哪裡去了?你不快樂嗎?」當然,我沒有真的開口問他。

結婚以後,在美國的那五年裡(1988-1993),每次回台灣都會習慣去看看他。不過那時候的李宗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事業如日中天,很忙了。我每次跟他見面,都只能在滾石樓下的麥當勞跟他喝杯咖啡,然後他就得走了。

「你願不願意來滾石工作?」


說回學生時代,有一年,應該是一九八三年暑假,我幫壽全在安和路開的唱片行看了一個月的店。那時他正在幫蘇芮做《一樣的月光》。

做完整張唱片的當晚,他跟羅大佑和蘇芮回到唱片行,接我去慶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見到了很崇拜的滾石唱片總經理三毛,以及後來成為我好友的他的夫人,Branny。

沒想到隔了都差不多有十年了,三毛還記得我。那一天早餐見到面,打完招呼,他忽然問我:「你最近有沒有空?我有一個東西要找人拍。」 我問他 「什麼東西?」 。

就是這樣一問一答,我的人生就此改變。

他說周華健過幾天就要在國父紀念館辦他生平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問我有沒有興趣拍。我嚇一跳說:「我沒拍過音樂性的東西,沒有把握,而且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

他要我先延期,想一下,明天他會叫公司的人跟我細談。隔天,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後來與我合作了十幾年,彼此一直以姐弟相稱的前滾石執行長,現任「相信音樂」執行長,陳勇志。

勇志告訴我這是公司第一次做這樣的拍攝,沒什麼限制,可以天馬行空的去做。況且是老闆欽點,預算上想必不會太差。他們給我兩天的時間規劃,第二天我還見了小宋,也就是那場演唱會的製作經理。他把所有演唱會的細節都跟我說了一遍。

我開始有興趣,有一點感覺了。在美國讀書的那幾年,剛好MTV音樂台成立,我幾乎可以說是看著MTV長大的!本身學電影,又熱愛音樂,在跟他們談的過程中,我腦子裡一下跑出了許多畫面,不知不覺間,我似乎都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

找了以前的幾個製片來幫我規劃,企圖要拍出台灣音樂圈的第一個演唱會紀錄片。請了趙石堯導播來拍攝演唱會現場畫面,我則在台前台後帶著兩組攝影機拍花絮,以及眾多歌手和工作人員的訪談。

其實那時候我因為久居美國,和台灣的流行音樂已經開始脫節,關於周華健,只聽過〈心的方向〉,並不知道他已經紅到可以開三場個人演唱會了。老實說,我一直到了現場,才第一次聽到〈讓我歡喜讓我憂〉。

開始彩排時,我看到有個捲髮戴個帽子、穿著白T恤牛仔褲的人坐在台上,還問旁邊的人說:「這個人就是周華健嗎?」差點沒把大家給嚇死。

三場演唱會拍完,見到了許多大明星,心想自己是何其幸運哪!一定要好好感謝三毛給我這個珍貴的機會。隔天下午,我去滾石交拍攝帶,想說順道向三毛說聲謝謝、鞠個躬,然後就可以準備回美國。

結果,三毛說想要跟我坐下來聊一聊。我那時心裡只想著,有什麼好聊的?難道你要幫我出唱片嗎?還偷偷開心了一下。沒想到他卻說:

「你願不願意來滾石工作?」

「繞了一圈終於還是一起。」

聽到這話讓我很驚訝,比當初得「金韻獎」還震撼。我想,你這三天都沒跟我說過話,也不知道我拍得好不好,怎麼敢請我?而且你請我要做什麼呢?我是一個做影像的人,跟唱片公司實在沒什麼直接相關啊?

沒想到他說,他觀察了我的做事態度,覺得我就是那個他找了很久的人。他要找一個人幫他做滾石傳播,要拍演唱會、做電視節目、拍MV。他看到我跟大家的互動,覺得我很適合。

說著說著,為了表示誠意,他拿出紙筆,當場就寫起了合約來。他要聘我兩年,做滾石傳播的視覺總監,一年十四個月薪水,兩年以後如果愉快就再續約。

寫完他說給我二十四小時考慮,明天這個時候如果我沒有回音,這個合約就作廢。說實話,我雖然當了導演,但在結婚前我只工作了兩年半,後來洗手做羹湯,整整五年只偶爾回台灣接個片子順便探親。我的社會經驗是很單薄的,雖然三十一歲了,心態卻跟大學剛畢業差不多。面對這樣一個有魄力的人,我嚇得魂都飛了。

趕緊打電話給老公,問他的意見。他想了想說:「你不是在三十歲生日的時候許了願說,二十歲以前給了父母,二十到三十歲給了我,三十歲之後的十年,你希望可以找到自己嗎?現在機會來了,你能不要嗎?」

我說我很捨不得要離開他兩年,他卻安慰我說不用擔心,說兩年很快就過去了。

就這樣,一個月以後的一九九三年九月三號,我沒有以歌手的身分進滾石,卻以導演的身分進去了,開啟了一段不可思議的生命旅程。

後來在公司第一次碰到李宗盛時,雖然我知道大家在滾石都尊稱他「大哥」,但因為小李小李叫習慣了,看到他時我竟然舌頭打結,就在那裡「小……大……小……大……」的不知道該怎麼叫他,然後才看見他笑著說,還是小李,你還是叫我小李。

他說,聽說了我進公司的消息,很高興。繞了一圈終於還是一起。

只是很可惜的,我第一次拍他的MV,竟然就是他因為婚姻問題決定暫時離開兩年的〈遠行〉,而我拍他的第一場個人演唱會,竟然就是他的「暫別演唱會」。所以其實我進滾石沒多久後,他就離開了,兩個人同事根本沒幾天。

返璞歸真的我

關於進滾石,還有一件有趣的小插曲。

因為我已經待在家裡當了五年的家庭主婦,人都變老土了,記得在正式上班前,三毛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回美國收拾東西時,我的心裡就想,唱片圈的人都很時尚,幕後工作人員應該也都要打扮得很光鮮亮麗才是。為了到時候不要給人家笑,便花了一個月時間去大量採購未來兩年要穿的行頭。

結果,頂著個爆炸頭,穿著馬靴、紗裙、緊身褲,擦上鮮艷的口紅,簡直比齊豫還齊豫,我就這麼去上班了。而且因為還找不到地方住,便被三毛安排在大哥買的,平時租給公司歌手住的宿舍裡。

幾年以後,才有同事敢告訴我,其實那時候他們都很納悶,公司為什麼要請一個導演來上班?於是就紛紛猜測我一定是三毛的小老婆,還安排我住在他哥兒們的房子裡!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實在太可惡了!原來他們大家都在暗地裡偷偷懷疑著我進公司的理由。

就連奶茶都常常跟大家說,我那時天天穿套裝,踩著高跟鞋,搞得自己好像是企業女強人一樣。有一次她以製作助理的身分開車去接我跟昇哥開會,可是我一坐進車裡,裙子就被座位上的一顆爛蘋果給弄髒了。她那時還開心地偷笑呢。

真不敢相信,原來我在公司的身分,曾經引起這麼多的誤會。

我開始把那些特別買來穿的衣服收起來,穿得全身黑,塗沒有顏色的口紅,拿掉所有的配飾,盡量隱藏在攝影機後面,不引起大家的討論。我不要讓女歌手感覺我在搶她們的鋒頭。我不要當我在跟說一個動人故事的時候,對方卻被我手上的鑽戒搞得分心……

黑色,成了我最佳的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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