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會眼睜睜看著她瓦解,變成一個粗魯而受苦的女人,他這輩子每天都在否認有這種女人的存在,但就跟他瞭解自己一樣,他既深刻又痛苦地瞭解,這個憔悴又壓抑的女人,發紅的眼中閃著責備的光芒,謝幕時虛假的微笑就跟他發痛的雙腳、潮濕的內衣和腐敗的氣味一樣家常而醜陋。
他在後台門口停步,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審視被自己咬得發腫發紅的手,有點期待它會變成一攤血和軟骨。接著,他拉拉外套,穿過大門,踏上階梯,進入一個滿是灰塵的房間,在光禿禿的燈泡照耀下,充滿刺眼的光芒和深黑的陰影。桂冠劇團的團員臉上還畫著濃厚的戲妝,站著跟顯得灰黃的訪客說話,三兩成群,彼此相距甚遠,氣氛緊張。她不在那裡。
「不是,我是說真的。」某個人正在說:「你到底聽到沒有?」另一個人說:「管他的,反正很好玩。」導演站在少數幾個紐約朋友中,正急切地掏出香菸,搖著頭。夏普•坎貝爾站在拉幕繩附近,臉上閃著汗珠,手上雖然還拿著衝鋒槍,但顯然已經不是舞台上的角色了。他另一隻手擁著身材嬌小、外表凌亂的妻子,兩人決定對這整件事一笑置之,並且用行動證明。
「法蘭克?」米莉•坎貝爾揮揮手,踮起腳尖,雙手在嘴巴前圍成一圈,喊著他的名字,彷彿要假裝這裡的人比實際上更多更吵。「法蘭克!等一下會見到你和艾波吧?一起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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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也喊回去:「等一下!」夏普戲謔地舉起衝鋒槍致意,法蘭克對著他眨了眨眼,點點頭。
角落裡,一個盜匪小角色正對著一個豐滿的女孩說話。這女孩在第一幕時忘了出場時機,引起三十秒的騷動。她原本顯然在哭,不過這會正滑稽地垂打自己的太陽穴,說:「天啊!我真該當場自殺!」演盜匪的那個,用顫抖的手擦掉唇邊的舞台妝,說:「別這樣,反正很好玩,妳懂我的意思嗎?像這種事,好玩才是重點。」
「借過。」法蘭克•惠勒說著,從他們旁邊擠過去,來到他妻子和其他幾個女演員共用的更衣室門口。他敲敲門,等著。他好像聽到她說了:「請進,」於是試探地開了門,探頭進去看。 |
只有她一個人,直挺挺地坐在鏡子前,正在卸妝。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閃著淚光,不過還是給了他一個跟謝幕時一樣的微笑,才又轉回去看著鏡子。「嗨,」她說:「要走了?」
他關上門,拉長嘴角,希望能製造充滿愛意、幽默與同情的表情;他本來打算彎身親吻她,對她說:「聽我說,妳演得好極了。」雖然那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她的肩膀還是退縮了一下,讓他知道她不想他碰她。這訊息讓他一時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擺,這時他才想到:也許「妳演得好極了」正是現在最不適合說的話—太高傲,或者一點也不自然或體貼,也太嚴肅了。
「我想,」他換個說法:「這實在不能算成功,是吧?」說完,他故做瀟灑地把一根香菸塞進嘴裡,按一下芝寶牌打火機,把菸點燃。
「我想不是。」她說:「我馬上就好。」
「不急,沒關係,妳慢慢來。」
他把雙手放進口袋,捲起鞋子裡疲累的腳趾,低頭看著腳。難道說出「妳演得好極了,」會比較好嗎?現在看來,或許任何話都會比他剛剛說的話還好。不過,他得晚一點再想更適合的話來說。現在,他只能站在這裡,想著等一下回家的路上,跟坎貝爾夫妻一起停下來喝一杯時,他想要喝的雙份波本威士忌。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收緊下巴,稍微側著頭,擺出一個較為威風的姿態,這是他從少年時代就會在鏡中擺出的臉。他沉浸在這個不曾被照片成功捕捉過的表情,直到他突然一驚,發現她在看他。她那雙眼睛就在鏡子裡,盯著他的眼睛,不自在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她才把視線往下移,看著他外套中間的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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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說:「可以幫我個忙嗎?是這樣的—」彷彿她要用盡背部微薄的力氣,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是這樣的,米莉和夏普要我們等一下一起出去。你可以跟他們說我們不能去嗎?就說因為保母的關係,或什麼的。」
他跨開好幾步,雙腿僵硬,聳著肩膀,手放在口袋裡,像個律師在法庭上思考著要說出一番擲地有聲的道德勸說。「可是,」他說:「問題是,我已經說我們會去了。我是說,我剛剛在外面碰到他們,而且我說我們會去。」
「那,你可不可以再出去跟他們說你弄錯了,這樣說應該就可以了。」
「聽我說,」他說:「妳別又這樣了。重點是我覺得應該會很好玩。而且,這樣不是很沒禮貌嗎?妳不覺得嗎?」
「你的意思是不願意。」她閉上眼睛。「好,那我去說。多謝了。」鏡中映出她的臉,卸了妝,還閃著冷霜的亮光,看起來有四十歲,好像準備要面對極大的痛苦那般憔悴。
「等一下。」他對她說:「可以拜託妳放輕鬆點嗎?我沒說我不願意,我只是說他們會覺得這樣沒禮貌,這就是我的意思。他們一定會這樣想的,這我無能為力。」
「好吧,你如果想去,就跟他們一起去,把車鑰匙給我。」
「哎,拜託,別又開始提車鑰匙的事了。妳為什麼每次都要—」
「我告訴你,法蘭克,」她的雙眼仍然緊閉,「我不跟他們一起出去,我就是覺得不太舒服,而且—」
「好。」他後退幾步,伸出僵硬又顫抖的雙手,就像激動地描述一條短魚尺寸的男人。「好,好,對不起,我去說。我馬上回來,對不起。」
他往舞台邊走去,踏著他腳下的地板,就好像踏在一艘行進中的船搖搖晃晃的甲板上。外面,一個男人正拿著迷你閃光相機在拍照(「就這樣別動—很好。好極了。」)。飾演嘉貝麗父親的演員,正在對那個豐滿的女孩說,現在唯一該做的事,就是把這件事變成過去的經驗。她看起來好像又要哭了。
「你們好了嗎?」夏普•坎貝爾問。
「不好意思,」法蘭克說:「我們恐怕要掃興了。艾波已經答應保母我們會早點回家,所以,我們真的—」
坎貝爾夫妻倆的臉因為傷心和失望而垮下來。米莉咬了咬下嘴唇,再慢慢放開。「唉,」她說:「我想這整件事一定讓艾波感覺很糟糕,是吧?可憐的孩子。」
「沒有沒有,她沒事。」他告訴他們:「真的,不是這樣的,她沒事。只是保母的問題,真的。」在這兩年的友誼裡,他第一次說出這種謊言,這使得三人都看著地板,努力擠出幾個無力的微笑,互道晚安;但一點效果也沒有。
她在更衣室等著他,臉上已經擺出適宜社交的愉悅表情,準備用來應付出去時可能會遇到的團員,不過他們設法全避開了。她帶著他穿過側門,通往一條高中的迴廊。長五十碼的迴廊裡空無一人,任何一點聲響都會產生回音。他們走著,沒有碰觸對方,也沒有說話,穿梭過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橢圓形月光中。
黑暗中的校園,散發著鉛筆、蘋果和糨糊的味道,讓他的眼裡浮現一種甜蜜又懷念的痛楚。他想起十四歲那年,那時他住在賓州的徹斯特—不,應該是紐澤西的恩格爾伍德—一有空,就計畫要搭火車到西岸去。他看著鐵路地圖,模擬了好幾條路線,連一路上應付遊民的方法(盡量禮貌,必要時就靠拳頭)也練習了好幾次。他還在一家陸海軍百貨公司的櫥窗裡,選了出走的服裝:Levi的外套和長褲,陸軍風格、綴有肩袢的卡其襯衫,鞋跟和鞋尖都加了鋼片的高筒工作鞋。一頂他老爸的舊毛氈帽,只要在防汗帶裡摺進一圈報紙,尺寸就剛剛好,這樣就可以讓他的外表呈現真正貧寒的味道。他可以把其他需要的東西,統統裝在童子軍的背包裡,只要仔細用膠帶把童子軍的標誌貼掉就好。這個計畫最棒的一點,是絕對的祕密狀態。直到有一天,他在學校迴廊遇到一個叫作克雷布斯的胖男孩,忍不住慫恿他一起走。克雷布斯是他當年最稱得上好朋友的人,聽到這件事,差點說不出話來—「你是說要坐貨運火車?」—不過他立刻大笑。「天啊,你笑死我了,惠勒。你以為你坐貨運火車可以到得了多遠?你怎麼會有這種怪想法?是電影或哪裡看來的嗎?惠勒,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認為你是怪人?因為你真的很怪,這就是為什麼。」
書摘2
為何不能滿足現狀呢?他這個熱情的、沾了菸漬、如沙特一般的男人,配上熱情的、沾了菸漬、如沙特一般的女人,不是很合理嗎?但這是失敗者的忠告,他不想聽。一天晚上,參加晨邊高地一場派對,他連灌了四杯威士忌壯膽,決定追隨勝利者的忠告。他走到一個超凡脫俗的一流女孩面前,對她說:「我好像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她閃亮的秀髮和漂亮的長腿,吸引他幾乎穿越一整個屋子的陌生人。「妳是潘蜜拉嗎?」
「不是。」她說:「潘蜜拉在那裡。我是艾波,艾波•強森。」繼續閱讀
書摘3
她下車,在車頭燈的照耀下往前跑,動作快速而優雅,臀部顯得大了點。有那麼一刻,就在他狼狽下車去追她時,他以為她會自殺—遇到這種時候,她幾乎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過她在前方三十碼處停了下來,站在路邊黑暗的草叢裡,旁邊還有一個發光的牌子,寫著「禁止跨越」。他趕上前,大口呼吸,猶豫地站在她身後,保持一段距離。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搞什麼?」他說:「妳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快上車。」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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