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而尼克還沒到家。我本來很累了,現在卻完全清醒地躺在床上,越來越不安。有一百萬個無害的理由可以解釋他的晚歸。「匿名戒酒者」聚會的人經常會在結束後一起去喝杯咖啡。或者他也可能在跟他的新支持人聊天。我同時跟兩個互相矛盾的獨白爭辯,一方安慰我,說我太多疑太自尋煩惱,另一方則肯定出了什麼很嚴重的事。到現在,我已經明白憂慮是無用的,但只要輕輕一扣板機,憂慮就會穿透我,讓我全身動彈不得。我不想假定發生了最糟的情況,但是過去幾次尼克違反門禁後,都發生了大災難。
我盯著黑暗,焦慮不斷升高。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可悲狀態。我已經等候尼克回家等了許多年。晚上,在他的門禁時間過後,我會等候著車子開上車道的刺耳引擎聲和之後的寂靜。最後──尼克的聲音。關上車門聲,腳步聲,和前門打開的喀擦聲。儘管尼克試圖偷偷進來,但布魯特斯,我們的巧克力色拉布拉多犬,通常都會敷衍地吠一聲。又或者我會等著電話響,永遠不確定電話那頭會是他(「嘿,爸,你好嗎?」),還是警察(「薛夫先生,你兒子在我們這裡。」)每次他晚歸或是沒打電話,我總是假定最可怕的結果。他死了。我永遠假定他死了。
但是之後尼克總會回來,手滑過欄杆,悄悄爬上門廊的樓梯。或者電話總會響起。「抱歉,爸,我在里察家。我睡著了。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窩一晚,不要這時候開車回家了。明天見,愛你。」我會同時憤怒又如釋重負,因為我已經在心裡埋葬了他。
這天更晚時,仍舊沒有他的蹤影,我終於陷入輾轉反側的半睡半醒中。剛過一點時,凱倫把我叫醒。她聽到他溜進來。一盞裝了移動偵測器的自動戶外燈亮起來,白色的強光照在後院裡。我披上睡衣,套上一雙鞋子,從後面出去抓他。
夜晚的空氣冰涼。我聽到樹枝折斷的嘎吱聲響。
我轉過轉角,面對面遇上一隻龐大的公鹿。牠受到驚嚇,大步跑向花園,毫不費力地跳過阻擋野鹿的圍欄。
我回到床上,凱倫跟我都完全清醒了。
時間是一點半。現在兩點了。我再度去他的房間察看。
兩點半了。
終於,車子的聲音。
我在廚房裡質問尼克,他隨便說了個藉口。我說不准他再用車了。
「隨便你。」
「你嗑藥了嗎?告訴我。」
「拜託。沒有。」
「尼克,我們說好的。你去了哪裡?」
「搞什麼?」他看著地上。「聚會的一群人回去一個女生的家聊天,然後我們一起看了錄影帶。」
「那裡沒有電話嗎?」
「我知道,」他說,怒火上升。「我說了抱歉了。」
我吼回去,「我們早上再討論這件事,」他同時躲進去他的房間,關上門,上了鎖。
早餐時,我緊盯著尼克。他的身體洩漏了真相,他像引擎空轉的車子似的全身顫動。他的下巴顫抖,眼神亂飄。他跟傑斯柏和黛西計畫放學後要做什麼,還溫柔地擁抱他們,但他的口氣中帶著刺。
凱倫和孩子們離開後,我說,「尼克,我們得談一談。」
他警戒地瞄我一眼。「談什麼?」
「我知道你又在嗑藥了,我看得出來。」
他對我發火。「你在說什麼?我沒有。」他的眼睛緊盯著地板。
「那你就不介意驗尿。」
「隨便。沒問題。」
「好,我希望現在就做。」
「好啊!」
「去換衣服。」
「我知道我應該打電話的。我沒有嗑藥。」他幾乎在咆哮。
「走吧。」
他衝進房間,關上門。他再出來時,穿著一件「音速青春」樂團的 T恤和黑色牛仔褲,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背包甩在一邊的肩膀上。他的另一隻手握著電吉他的脖子。「你說得沒錯,」他說。他衝撞著穿過我身邊。「我回家之後就一直在嗑藥。我整個學期都在嗑藥。」他走出屋子,用力甩上門。
我跑出屋外,在他身後喊他,但他已經不見了。我驚愕地站在原地幾分鐘後,回到屋裡,進入他的臥室,坐在他沒有整理的床上。我從他書桌底下拿起一張揉皺的紙。尼克寫著:
「我好消瘦虛弱 不在乎,只想再吸一口。」
那天下午,傑斯柏和黛西衝進家門,從一個房間衝進另一個房間,最後終於停下來,看著我,問:「尼克呢?」
我盡了一切努力,想阻止我兒子陷入甲基安非他命毒癮中。如果他吸食海洛英或古柯鹼上癮,絕對不會讓我好過一點,但是每個甲基安非他命上癮者的父母都會發現,這種藥物有種獨特的,恐怖的特質。舊金山另類搖滾樂團「心靈蒙蔽」的 主唱史帝芬‧詹金在一次訪談中曾說,甲基安非他命會讓你覺得「開朗又快活」。但是甲基安非他命也會讓你疑神疑鬼,產生幻覺,具破壞性,而且自我傷害。之後你就會做出違背良知的事,只為了再度感到開朗快活。尼克曾經是個敏感,伶俐,比一般孩子更聰明開心的小孩,但是服用甲基安非他命之後,他卻判若兩人。
尼克一向走在流行風潮的尖端──他成長年代中的流行事物包括了系列卡片上的問候熊、彩虹小馬卡通、變形金剛、忍者龜、星際大戰、任天堂、「槍與玫瑰」合唱團、油漬樂派、搖滾明星貝克 ,等等不勝枚舉。他也是甲基安非他命的開路先鋒,早在政治人物譴責這種藥物是即將危害全國的最嚴重毒品之前,他就已經上癮了。在美國,至少有一千兩百萬人嘗試過甲基安非他命,而估計有超過一百五十萬人上癮。在全世界,甲基安非他命上癮人數更超過三千五百萬。這是全球最多人吸食成癮的毒品,比海洛英和古柯鹼吸食者的人數加起來還多。尼克宣稱他這輩子都在尋找安非他命。「我第一次嘗試時,」他說,「就知道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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