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探險家的迴光身影──讀《失落之城Z》/楊照
美國哈佛大學校園中,有一座堂皇的總圖書館,總藏書量高達三百萬冊。電影《鐵達尼號》上映,在全球掀起熱潮那段時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觀光遊客繞著這座圖書館排隊,等待進去參觀。
《鐵達尼號》不止炒熱了傑克與蘿絲的愛情,也炒熱了對於當年真實歷史航程的種種訊息。搭乘《鐵達尼號》因而葬身海底的人,包括了美國費城房地產大亨懷德納父子。小懷德納去英國為了收羅珍本藏書,那趟悲劇旅程中,他帶著剛買到珍貴的哲學家洛克首版書籍,和古董書一起沉入海底。為了紀念這對死難的父子,懷德納太太捐了一大筆錢給兩個人的母校哈佛大學,蓋了這樣一座圖書館,因而圖書館也就以「懷德納」為名。
這個故事還有後續,與《鐵達尼號》無關,當年少有人提及的。那就是懷德納家的財產並沒有在蓋「懷德納圖書館」時耗盡,還有很大一部分掌握在懷德納太太手中,她後來再嫁,再婚的丈夫職業上是一位醫生,但真正的興趣,真正的時間精力都耗費在亞馬遜雨林的探險上。懷德納遺留下來的財產,一部分贊助了這位萊斯醫生,讓他能夠運用最先進的科技,一次次帶領龐大的探險隊,深入亞馬遜地區探險、記錄。
那是二十世紀初,也是人類探險時代的最後夕陽殘照。到地球尚未知的地方,蒐集未見過的山川景色與動植物,查訪未見過的文明,這種意義的「探險」,起自於十五世紀的航海熱潮,隨後成了歐洲社會愈來愈普遍的「執念」,耗費了驚人的財富、眾多的性命,一步一步到達各個大陸,一步一步測繪出愈來愈詳盡的世界地圖。
3.搜尋行動
我們向來以為每項探索都有一個充滿浪漫色彩的起源。然而,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無法為自己的這趟探索找出一個好的理由。
容我說明清楚:我不是探險家,也不是冒險家。我不爬山,不打獵,甚至也不喜歡露營。我身高不滿一百七十五公分,年紀已將近四十,我的腰圍不斷擴大,一頭黑髮則日漸稀疏。我患有錐形角膜病變——這是一種眼睛的退化疾病,讓我在夜裡看東西變得吃力。我的方向感很差,搭乘地鐵時,常因不知身在何處而錯過在布魯克林區該下車的站。我喜歡讀報紙、吃外帶餐點、看體育精華剪輯(錄在TiVo上的),也喜歡把冷氣開到最大。我的住處可以爬上兩段階梯抵達,也可以搭乘電梯,而我總是選擇搭電梯。
不過,我在追查報導的時候,情形就不一樣了。我從小就對神祕故事與冒險故事深感著迷,哈葛德(Rider Haggard)把這種故事稱為「扣人心弦」。我記得自己最早聽到的是我祖父蒙亞(Monya)的故事。當時我們住在康乃狄克州威斯波特,七十幾歲的祖父罹患帕金森氏症,經常渾身顫抖地坐在門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平線。這時候,我祖母則會講述他年輕時的冒險經歷。
她告訴我說,祖父曾是俄國毛皮商,也是《國家地理雜誌》的特約攝影師,在一九二○年代是少數獲准進入中國與西藏部分地區的西方攝影師。(有些親戚懷疑他是間諜,但我們從沒找到足以支持這項臆測的證據。)我祖母回憶道,就在他們結婚之前不久,蒙亞到印度採購頂級毛皮。過了好幾個禮拜都沒有他的消息。後來終於來了一個信封皺巴巴的郵件。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髒汙的照片:畫面中可看到蒙亞血色蒼白,扭曲著身體躺在蚊帳裡,深受瘧疾的折磨。他最終還是回到家了,但因為還沒完全康復,所以婚禮便移到醫院舉行。
「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上了賊船了,」我祖母說。她告訴我蒙亞後來成為職業摩托車選手,由於我露出質疑的表情,她隨即攤開一條手帕,把包在裡面的金牌拿給我看。有一次,蒙亞在阿富汗採購毛皮,他騎摩托車載著一位坐在邊車裡的朋友穿越開伯爾山口(Khyber Pass),結果煞車突然失靈。「當摩托車速度愈來愈快失去控制時,你祖父對他朋友說了再見,」我祖母回憶道:「然後,蒙亞發現路旁有人在施工,他們身邊堆了一丘泥土,於是他直直朝著那駛去。你祖父和他朋友摔進泥土堆裡,除了幾根骨頭斷掉,沒受到更嚴重的傷。當然,你祖父也沒有因為這樣就不再騎車。」

9.祕密文件
我到英國之後,也設法尋找佛斯特的後代。說不定我能從他們身上得到更多資訊,關於這位探險家以及他前往Z城的路徑。佛斯特的妻兒早已去世,但我在威爾斯的卡地夫(Cardiff)找到了他的孫女蘿莉特(Rolette de Montet-Guerin);她的母親是佛斯特唯一的女兒瓊恩。蘿莉特住在一間有著灰泥牆和木框窗戶的平房裡。她的住處看起來樸實無華,和她的家族一度享有的聲名顯得不太相配。她年約五十幾歲,身形嬌小,活力充沛,一頭黑色短髮,戴著眼鏡,提到祖父佛斯特時總是以其姓名縮寫「PHF」親暱地稱呼他。(「我媽和家族裡的所有人都這麼叫他。」)佛斯特的妻兒受到記者追逐多年之後,都盡量低調,避免引起大眾的矚目。不過,蘿莉特卻還是熱情地歡迎我進入她的廚房。我說我打算追溯佛斯特最後一次探險的路線,她說:「你看起來不太像探險家。」
「我的確不是。」
「你如果要到叢林裡去,最好多吃一點。」
她打開櫥櫃,取出大鍋小鍋,然後點燃了瓦斯爐。不久之後,廚房的餐桌上就擺滿了一桌佳餚,包括義大利燉飯、蒸煮的蔬菜、自製麵包以及熱騰騰的蘋果粒蛋糕。「全都是素的,」她說:「PHF認為素食可以提高耐力。此外,如果沒有必要,他也不喜歡殺害動物。」
我們剛坐下來要享用餐點,蘿莉特二十三歲的女兒伊莎貝兒正好出現。她的頭髮比母親還短,眼神則像她的曾祖父一樣銳利。她是英國航空公司的飛行員。「我很羨慕我曾祖父,真的,」伊莎貝兒說:「在他那個時代,你還可以去探索世界上未知的地區。現在,哪有什麼未知的地方?」
蘿莉特在餐桌中央擺上一只古董銀杯。「這是特別為了你拿出來的,」她說:「這是PHF受洗用的杯子。」
我把杯子舉起來,在燈光下細細檢視。杯子的一側刻著花朵和花蕾的圖樣,另一側則刻著「一八六七」的數字,也就是佛斯特出生的那一年。
我們邊吃邊聊了一會兒之後,我問了她一個我思考已久的問題——對於路線的規劃,我是不是應該像先前的其他人一樣,利用《佛斯特探險誌》提到的那個死馬營地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