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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九歲世紀作家,熱情如昔/莫昭平(時報出版總經理)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打電話到北京,跟楊絳先生聊聊天、說說話。我很喜歡給楊先生打電話,99歲的楊先生豁達、幽默、充滿一世紀的智慧與善心,每次打越洋電話親炙老人,都覺得像充電一樣,「賺很大」!   

楊先生雖然聽力已經不是很好,每每和人需要筆談,但我很幸運的竟然常常能夠在電話中和楊先生溝通無礙。   

這些年來,我有幸幫楊先生在台灣出版了她所有的重要作品──較早期的《洗澡》《幹校六記》《將飲茶》、2004年的《我們仨》,2 008年的《走到人生邊上》,以及去年由吳學昭女士所寫的《聽楊絳談往事》,還有她的譯作《斐多》……等等。我也成了這位才華洋溢、作品膾炙人口的世紀國寶作家的頭號粉絲。近幾年,我每年到北京都會去看楊先生,成了她的「小友」。   

楊先生總是很開心,嘻嘻哈哈的和我講電話。   

今年三月間我給楊先生打電話,她一開頭,照例是:「莫昭平女士你好啊」,然後我們兩人就很開心的、由衷的笑起來。  

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她說「還好,只是有點心衰,但不要緊──是輕的,不是重的,還沒衰竭呢,每天吃半片保護心臟的藥就夠了」,接著她開起玩笑來:「其實得心衰這病也不錯:第一,乾淨,第二,不傳染,第三,乾脆!」   

楊先生對自己的長壽不無得意:「我是近一百歲的人了,我在北京協和醫院可是第一名的老人喔!」   

楊先生談起今年是錢鍾書先生的百歲冥誕,中國社科院將為錢先生出版紀念文集,楊先生已經寫好了一篇紀念錢先生的文章。   

楊先生說,由她和錢先生版稅所得所捐助的「好讀書獎學金」已經累積900萬元人民幣的基金了,每年她都會和得獎的清華大學年輕學子相聚,這是她很大的快樂和安慰。   

楊先生接著說起自己最近寫了好幾篇文章,一篇是〈魔鬼夜訪楊絳〉,一篇極短的〈儉為共德〉,還有一篇〈漫談《紅樓夢》〉……另外還有些還沒發表。   

當我讀到〈魔鬼夜訪楊絳〉,真為這篇奇文拍案叫絕,〈儉為共德〉則文雖極短,卻字字透露楊先生對社會的直諫,〈漫談《紅樓夢》〉則更見楊先生底蘊之厚。老人的創作力、文字功力和社會關懷,令人讚歎,更令人敬重!   

今年元旦前,我打電話給楊先生,她說,「我現在已經不做很長久的打算了,所以現在要祝你2010年新年好、也要趁現在,祝你明年新年快樂……如果春節時我還活著,到時候就再給你賀一次年!」楊先生說:「祝你健康、長壽──而且比我還健康、還長壽!」我聽了真是又莞爾又難過!

今年春節前夕,我收到楊先生從北京寄來她親筆寫給我的賀歲詞,一共有兩幅,內容一模一樣,寫的都是:「敬祝莫昭平女士新年快樂,大吉大利,事事稱心如意!」但是落款的日期,一個是今年(庚寅仲春),一個是明年(乙丑初春)──她說因為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年,所以先預作準備,除了今年的賀歲詞,也預先寫了明年的賀歲詞,一併寄給我。楊先生如此豁達,看淡生死,我卻已熱淚盈眶、心中淒然。

這位與民國同歲的世紀老人,歷經這麼多的磨難滄桑和生離死別,還活得如此泰然平靜,而且一直擁有一顆年輕的心。楊先生不但生活都能自理,而且每天讀書練字、打八段錦,走路也沒問題,腦筋尤其靈活,身體大致健康(雖也不免為高血壓、失眠、頭暈所苦),並且關心世事,愛護年輕人。最棒的是,她還一直沒有停筆的在創作,除了短文之外,還在寫小說,好期待今年我就能好好的再為她又出版一本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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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鬼夜訪楊絳.儉為共德.漫談《紅樓夢》/楊絳(原載於中時人間副刊/2010/05/17)


魔鬼夜訪楊絳

第二天早上,我剛從床上坐起,就發現我遍尋不見的藥瓶,真的就在我檯燈旁邊,並未落地。魔鬼戲弄我,並給了我一頓教訓,我應該領受。以前我心目中的確未曾有他。從此深自警惕,還不為遲。   

昨夜我臨睡要服睡藥,但失手把藥瓶掉了,只聽得「格登」一聲,藥瓶不見了。我想瓶子是圓形,會滾,忙下床遍尋,還用手電筒照著找,但不見蹤跡,只好鬧醒阿姨,問她要了一板睡藥。她已經滅燈睡了,特為我開了燈,找出我要的藥,然後又滅了燈再睡。   

我臥房門原是虛掩著的,這時卻開了一大角,我把門拉上,忽見門後站著個猙獰的鬼,嚇了一大跳,但是我認識那是魔鬼,立即鎮靜了。只見他斜睨著我,鄙夷地冷笑說:   

「到底你不如你那位去世的丈夫聰明。他見了我,並沒有嚇一跳!」   

我笑說:「魔鬼先生,您那晚喝醉了酒,原形畢露了。您今晚沒有化妝,我一見就認識,不也夠您自豪的嗎?」   

他撇撇嘴冷笑說:「我沒有那麼淺薄。我只問你,你以為上帝保佑,已把我逐出你的香閨,你這裡滿屋聖光,一切邪惡都消滅無蹤了?」   

我看他並不想走,忙掇過一把椅子,又放上一個坐墊,我說:「請坐請坐,我知道尊(月定)是冷的,燒不壞坐處。您有什麼指教,我洗耳恭聽。」   

魔鬼這才樂了,他微笑著指著我說:「你昏聵糊塗,你以為你的上帝保佑得了你嗎?可知他遠不是我的對手哩!你且仔細想想,這個世界,屬於他,還是屬於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子說:「我是不愛敷衍的。」

我仔細想了想說:「您的勢力更囂張。不是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如今滿地戰火,您還到處點火。全世界人與人、國與國之間,不都在爭權奪利嗎?不都是您煽動的嗎?不過我也不妨老實告訴您,我嫉惡如仇,終歸在我的上帝一邊,不會聽您指揮。我也可以對您肯定說:世上還是好人多。您自比上帝,您也無所不在,無所不能,那麼,您還忙個啥呀?據我看,這個世界毀滅了,您也只能帶著崇拜您的人,到月球上搶地盤去!不過誰也不會願意跟您下地獄、喝陰風的。魔鬼先生,我這話沒錯吧?」

魔鬼冷笑說:「你老先生不是很低調很謙虛嗎?原來還是夠驕傲的!你自以為是聰明的老人了!瞧著吧,你能有多聰明!」   

我笑說:「領教了!也請勿再加教誨了!我已經九十九高齡。小時候,初學英文,也學著說:『I will not fear, for God is near. 』其實我小時候是害怕的。上帝愛護我,直到老來才見到您,可是我決不敢自以為聰明的。魔鬼先生,領教了。」   

魔鬼冷笑說:「這是逐客令吧?」  

我笑說:「也是真正領教了,不用再加教誨了。」   

魔鬼說:「One word to the wise is enough.」他拿起我遍尋不見的睡藥瓶子,敲敲我的梳妝台說:「瓶子並未掉地下,只掉在檯燈旁邊,請看看。」   

魔鬼身上的熒熒綠光漸漸隱去,我雖然看不見他,卻知道他還冷眼看著我呢。   

第二天早上,我剛從床上坐起,就發現我遍尋不見的藥瓶,真的就在我檯燈旁邊,並未落地。魔鬼戲弄我,並給了我一頓教訓,我應該領受。以前我心目中的確未曾有他。從此深自警惕,還不為遲。   

儉為共德   

余輯先君遺文,有〈說儉〉一篇,有言曰「昔孟德斯鳩論共和國民之道德,三致意於儉,非故作老生常談也,誠以共和國之精神在平等,有不可以示奢者。奢則力求超越於眾,乃君主政體、貴族政體之精神,非共和之精神也。」(見《申報》一九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   

近偶閱清王應奎撰《柳南隨筆.續筆》,有〈儉為共德〉一文。有感於當世奢侈成風,昔日「老生常談」今則為新鮮論調矣。故不惜蒙不通世故之譏,摘錄〈儉為共德〉之說,以饗世之有同感者:   

「儉,德之共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司馬公傳家集訓儉篇》雲……『儉,德之共也』;顧仲恭《炳燭齋隨筆》有言云,『共之為義,蓋言諸德共出於儉。儉一失,則諸德皆失矣……』凡人生百行未有不須儉以成者,謂曰『德之共』,不亦信乎!」   

漫談《紅樓夢》   

我曾想用批評西洋小說的方法,細評《紅樓夢》。那時我動筆即錯,不敢作此妄想。如今世移事異,妄想不復是妄想,但我已無心再寫什麼評論了。   

近來多有人士,把曹雪芹的前八十回捧上了天,把高鶚的後四十回貶得一無是處。其實,曹雪芹也有不能掩飾的敗筆,高鶚也有非常出色的妙文。我先把曹雪芹的敗筆,略舉一二,再指出高鶚的後四十回,多麼有價值。   

林黛玉初進榮國府,言談舉止,至少已是十三歲左右的大人家小姐了。當晚,賈母安排她睡在賈母外間的碧紗櫥裡,賈寶玉就睡在碧紗櫥外的床上。據上文,寶玉比黛玉大一歲。他們兩個怎能同睡一床呢?

第三回寫林黛玉的相貌:「一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深閨淑女,哪來這副表情?這該是招睞男人的一種表情吧?又如第七回,「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麼,別人不挑剩的,也不給我呀。』」林姑娘是鹽課林如海的女公子,按她的身份,她只會默默無言,暗下垂淚,自傷寄人籬下,受人冷淡,不會說這等小家子話。林黛玉尖酸刻毒,如稱劉姥姥「母蝗蟲」,毫無憐老恤貧之意,也有損林黛玉的品格。   

第七回,香菱是薛蟠買來作妾的大姑娘,卻又成了不知自己年齡的小丫頭。   

平心而論,這幾下敗筆,無傷大雅。我只是用來反襯高鶚後四十回的精彩處。   

高鶚的才華,不如曹雪芹,但如果沒有高鶚的後四十回,前八十回就黯然失色,因為故事沒個結局是殘缺的,沒意思的。評論《紅樓夢》的文章很多,我看到另有幾位作者有同樣的批評,可說「所見略同」吧。   

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斷癡情,多麼入情入理。曹雪芹如能看到這一回,一定拍案叫絕,正合他的心意。故事有頭有尾,方有意味。其他如第九十八回,苦絳珠魂歸離恨天,黛玉臨終被冷落,無人顧憐,寫人情世態,入骨三分。   

高鶚的結局,和曹雪芹的原意不同了。曹雪芹的結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高鶚當是嫌如此結局,太空虛,也太淒涼,他改為「蘭桂齊芳」。我認為,這般改,也未始不可。   

其實,曹雪芹刻意隱瞞的,是榮國府、寧國府不在南京而在北京。這一點,我敢肯定。因為北方人睡炕,南方人睡床。大戶人家的床,白天是不用的,除非生病。寶玉黛玉並枕躺在炕上說笑,很自然。如並枕躺在床上,成何體統呢!   

第四回,作家刻意隱瞞的,無意間流露出來了。賈雨村授了「應天府」。「應天府」,據如今不易買到的古本地圖,應天府在南京,王子騰身在南京,薛蟠想乘機隨舅舅入京遊玩一番,身在南京,又入什麼京呢?當然是──北京了!   

蘇州織造衙門是我母校振華女校的校址。園裡有兩座高三丈、闊二丈的天然太湖石。一座瑞雲峰,透骨靈瓏;一座鷹峰,層巒疊嶂,都是帝王家方有而臣民家不可能得到的奇石。蘇州織造府,當是雍正或是康熙皇帝駐驛之地。所以有這等奇石。   

南唐以後的小說裡,女人都是三寸金蓮。北方漢族婦女都是小腳,南方鄉間或窮人家婦女多天足。《紅樓夢》裡不寫女人的腳。農村來的劉姥姥顯然不是小腳。《紅樓夢》裡的粗使丫頭沒一個小腳的。這也可充榮府寧府在北京不在南京的旁證吧。  

「漫談」是即興小文,興盡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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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楊絳談往事》  作者:楊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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