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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巴馬這本自傳的中譯本即將在台灣出版,因為我在香港的英文雜誌Muse(《瞄》)剛剛發表過一篇書評,所以時報出版社索序於我,當然也順理成章。然而我並非政治評論家,對歐巴馬的政治看法,即使大多贊同,在此也不便品評,僅從一個文學和文化的觀點來讀這本書。

 

歐巴馬的啟蒙之旅

  記得六月初返美渡假時,我一口氣看完了兩本歐巴馬的著作:先讀他的The Audacity of Hope(大膽希望),接著讀這本《歐巴馬的夢想之路》(Dreams from My Father),所以不知不覺地把這兩本書看成一個故事,它敘述的就是一個美國黑人青年的成長過程。西方文學中有所謂「Bildungsroman」,直譯是「教育小說」,說的就是成長過程,這個教育不是在學校,而是在人生的過程中學到的。其中性教育是常見主題,往往由一個成熟的徐娘替這個年輕男人作「性啟蒙」,使他走上人生的旅途。(有沒有年輕女人的「教育小說」,當然有,但因篇幅所限暫且不論。)

  我認為這個框架完全可以適用於歐巴馬這兩本書,相較於《大膽希望》的政治教育,這本書觸及他的家庭身世,當然更像小說。換言之,要瞭解作者如何在美國政壇崛起,甚至可能擔任下任美國總統,必須從瞭解他的身世開始。

  眾所周知,歐巴馬是一個黑人,但卻是混血黑人:父親是非洲黑人,母親是美國中西部的白人。然而他早已決定認同黑人,而這個「認同」(identity)的決定,其實是這本《歐巴馬的夢想之路》的「潛名詞」。不過作者並沒有刻意凸顯它的重要性(這本書是獻給他當時剛過世的母親),原因何在?

 

黑白混血的認同難題

  細讀這本自傳,我們不難發現歐巴馬真正認同的是美國和美國文化。他的成長過程完全在母親和外祖父母的羽翼下完成,一生只見過他的非洲父親不到兩個多月,而且是在父母離婚之後。為什麼全書開端就先寫父親逝世的消息?我認為是小說筆法,由此可以帶出萬里尋父的主題,它本身就會感動讀者。歐巴馬的父親也非尋常之輩,他是肯亞來的留學生,後來又到哈佛學經濟,回國後卻鬱鬱不得志,最後死於汽車事故。對少年歐巴馬而言,他父親代表的是一種黑人的理想典型,是國際性的(cosmopolitan)。試想一個白人小姐請黑人男朋友到家裡吃飯見父母,豈不是電影《誰來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的情節?但這不僅是真有其事,黑人男朋友還是個外國人。

  影片出品於六○年代(一九六七),正是美國文化的開放時代,年輕人反越戰、鬧革命,願意到外國—特別是貧窮的地方—作和平大使,為人民服務。歐巴馬的母親就是這種年輕人,她在夏威夷大學和這位非洲男學生一見鍾情,不久就談論婚嫁了。難得的是她來自中西部的父母非但接受這個事實,而且對這個混血外孫呵護備至。歐巴馬在書中詳細描繪他幼年的家庭教育,對母親的愛寫得自是真摯,但對外祖父母亦充滿孺慕之情。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為了討好或拉選票,然而此書寫於一九九五年,歐巴馬剛從 哈佛大學法學院畢業,而且是高材生,是《哈佛法學評論》首位黑人總編輯。他當年也尚是個草根式的理想家,還沒有發展仕途。他的理想根植在芝加哥黑人區從事社區組織者的經驗,這個經驗深化了他的黑人認同,使他在求學時代(上哈佛之前)就不再受困於認同危機。

  對我這個身在亞洲的華人讀者而言,全書最饒風趣的是歐巴馬的第二個父親。這個繼父是印尼人,他母親曾帶著年幼的歐巴馬去雅加達投奔丈夫,後來兩人還是離婚了。歐巴馬的真正「認同危機」就是發生在印尼。在這個非白人又非黑人的亞洲國家,他在美國大使館的《生活》(Life)雜誌看到一張黑人漂白皮膚的照片,也開始發現自己。這何嘗不像魯迅在《吶喊》自序描寫的「幻燈事件」?(也許台灣的年輕讀者早已不讀魯迅了!)如果歐巴馬當時身在美國,說不定會像另一部好萊塢影片《春風秋雨》(Imtation of Life,一九五九)的混血女兒一樣,想要作白人。

  也許這段印尼故事是另一個值得分析的潛名詞,但在本書地位不重,只佔一章,畢竟在歐巴馬的心目中繼父取代不了生父。

 

如抒情長詩的散文

  全書最後部分,顯然是最動人的高潮所在,描寫歐巴馬飛回肯亞探親。他從自己的異母姐妹兄弟和繼母(他父親在肯亞又娶了個白人老婆,但另有黑人「髮妻」)口中探尋父親的生平事跡,這段經驗使他體會到自己終究是個美國人,非洲不過是他父親的根。然而這部分不應完全視作「尋根小說」。美國黑人的尋根傳統早已有之,至七○年代出版《根》(Roots,Alex Haley著)大盛後,不少黑人作家也相繼以非洲為題裁,我們很容易把歐巴馬這本書歸入其中。然而細讀後會發現,他所形容的「根」並不純粹,因為其祖先曾為英國殖民者服務。老歐巴馬自己是個失敗的非洲知識分子,本人可能也有認同危機,但卻沒有表達出來。歐巴馬的尋父經驗,對他的父親深為同情,但並不認同,否則他必會把肯亞當作故鄉,或至少覺得自己有雙重國籍。

  這本書可以作為文學作品來讀,就是因為它超越任何狹義的(或政治正確的)種族認同界限,而昇華到更上一層人性悲憫的心境,這種心境需要富於文學性的大手筆,才能寫出來。

  我在英文書評中,引了很長一段歐巴馬在父親墓前哭訴的文字,我讀時感動得熱淚滿盈,此處不能引了,想中文譯文同樣精彩。這是一段讀來猶如抒情長詩的散文,充滿了感情,也為作者自己提供了心理上的洗滌(catharsis)——一種悲劇式的解脫,不禁令我聯想到書名本身就潛藏了另一層涵義:它用「Dreams from My Father」為書名,而不用「of」,原因何在?副標題是「A Story of Race and Inheritance」(一個種族繼承的故事),卻不是「identity」(認同)或「identity politics」(認同政治),但剛好與「from」呼應,這一個「間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反而使此書更有普世價值——因為誰沒有「繼承」?誰沒有「文化傳統」?端看你如何詮釋,並藉此認識自己。

二○○八年八月十一日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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