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會陪著你
二○○八年十月十六日,我送兒子上飛機,前往中國參加亞洲盃直排輪溜冰比賽。這是他第一次出國比賽,也是第一次以國手的身分代表國家出賽。
看著瘦高個子的他,跟隨著教練與其他隊友一起走過通關門,高高的個子,在金屬門框下微微一縮,然後穿過去,好像從這一個小框框走向另一個更大、更寬廣的世界。
儘管,機會比我們想像中都來得早了一點。在我的眼裡,就讀國三,才十五歲的兒子,不管在生理或心理上都還不夠成熟,不夠好。而七月取得國手資格後,十月下旬就前往中國參加亞洲盃,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場國際比賽;而緊接於後的就是要參加十一月於高雄舉行的世界盃比賽。
即使他已經選上為國手,但距離一個優秀選手的條件:非贏不可的企圖心、不達目的絕不放棄的毅力、對完美的無盡挑剔與要求、過人的體力……,他,還是有不足的地方啊! 
但是,機會不等人。而且,我深深了解兒子的個性,雖然他面對新挑戰一向比較被動,但卻十分執著,持續力很強,「溜冰」是他在國小六年級做出的選擇,也是我一直鼓勵他去爭取、去努力的目標。我能做的,就是鼓勵他,不要太計較成績,把這當作一個好好學習的機會;我除了秉持一貫的作風,一路相陪相挺之外,並且絞盡腦汁,以各種方式推他、逼他往前邁步,勇敢接受「新挑戰」。
對於他所欠缺的內在驅動力,我恨不得像功夫片裡武功高手一樣,將全身的功力與熱情以灌頂的方式全都灌注給他。其實,我的角色更像是教練兼經紀人兼啦啦隊,他練習,我負責打氣,他打仗,我負責後勤,我們要相互配合,才能殺出重圍,打一場美好的仗。
只是,即使是再好的夥伴,也免不了有意氣衝突的時候,更何況是母子。
每年的暑假,我都必須到台南租屋兩個月,陪他參加溜冰集訓,就近接受教練的指導。近一年,他進步飛快,加上運氣好,竟然選上了國手,但畢竟該學的動作還不夠成熟。
暑假過後,從台南回到台中,為了在他出國比賽前,找到理想的場地來練習,我們母子再度為了他「碰到困難就往後縮」的老毛病而爭吵。一直以來,做為練習場地的台中溜冰場,他嫌燈暗、場地不平人又多,挑剔著各種理由,就是不肯下場練習。一個多禮拜後,我終於看不下去,決定不再妥協,冒著「受傷」的危險,下達最後通牒:「不跳出五個完美的一圈半(愛克斯跳躍)不准回家。」他雖心不甘,情不願,但他知道當我堅持時,他就非做不可。
他摔了再爬起來,再摔,再爬起來。我雖然心疼,但還是逼他完成練習。
出國前兩天,為了找到更理想的練習場地,我在靠海邊的地方找到一個新開幕的溜冰場,好在白天 練習教練交待必須完成的練習進度。我向學校老師請了假,老遠從台中開車到溜冰場,他卻老毛病再犯,藉口海邊風大,場地也不盡理想,就是不肯練習,要上車回家。我知道他的個性,先是好說歹說,希望能夠勸他在「不盡理想」的情況下練習,把逆風當阻力,順風為推力,但他就是執拗不聽。
我於是放狠話:「回家可以,但是你一碰到困難就放棄。」僵持不下之際,我終於忍不住想乾脆回家算了,兒子似乎也了解我的個性,他不想溜但又不敢回家,於是拚命和我爭奪手裡的汽車鑰匙,鑰匙終於在兩人強烈爭奪下變形,汽車發不動了。
這下可好了,想走也走不了。於是他只好摸摸鼻子下場練習。看著他在溜冰場中飛快穿梭的身影,似乎越練越順,我也趁勢將教練交待要練習的音樂拿出來,「我來放音樂,你來排練看看。」兒子順從的點點頭,沒有反對意見。
從他的動作和表情,我知道他總算克服了對於新環境的緊張與害怕,接受了新場地。我臉上維持嚴肅的表情,心裡卻在得意,在我的堅持之下,總算一切順利上軌道了。心情平靜之後,回想起不久前對他氣憤及沮喪幾至歇斯底里的情緒,一切卻像是過往雲煙,甚至連氣憤之下大力用手捶車而受傷的手,似乎也沒那麼痛了。
事實上,類似的戲碼,已經重覆上演不知多少次。雖然每次不免讓我心生無奈的感覺,但我也知道,兒子天生氣質如此,並非有意和我作對。一路伴兒子走來,「堅持」,讓我既傷神又傷感情,我也想當個輕鬆的媽,但碰到這麼「與眾不同」的孩子,我難道能夠輕言放棄嗎?其實,放棄再簡單不過了,不去重視他個人的特質,就讓他跟著社會的大潮隨波逐流,和所有同學一樣,每天背著書包去,背著書包回,讀不好再去補習,成績不好也認了,反正私立高中和大學多的是,畢了業再找工作、結婚啊!很多人不也都是這樣……。
但我又怎能放棄他?從事幼教工作多年,我看過太多手足無措的新手父母,錯失了讓精彩的孩子更精彩的契機,平庸不是錯,但應發掘而未能發掘個人特有的「才華」,就真的太暴殄天物了。何況,一路走來,從來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兒子能在溜冰這條路上走到這一步;也只有我,始終對他的潛力抱持著無比的信心,堅定不移,從不後悔,也從不放棄。他從跌跌撞撞到飛揚跳躍,不再是那個膽怯懦弱、躲在人後的小孩;在堅持之下,他走上一條最能發揮潛力與天生氣質的路。我不能,也不會放棄!
同時,我也想起數十年的教育生涯中,曾見過無數個遠比我兒子更優秀、更具有潛力的孩童,他們本來可以有更精彩的人生,卻在教育不得其法的父母或教師手下受到局限,甚至遭到摧殘。每念及此,令人心痛與不捨。
一直以來,我有個心願,希望能辦個「父母親學校」,專收蒙昧的父母,藉我之力(例),讓他們看到孩子的美好,並學習如何培養孩子的能力,藉此,錯誤的觀念得以扭轉;讓看似渾沌的未來,得以有更明確的指引。
這,是一個媽媽的愛心,更是一個教育者的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