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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T

散文雜論

【類別最新出版】
無盡的遠方
有時我獨自念想
沒有最好的季節,轉個念一切都是剛剛好
三十女子微物誌
時空迴游


三十女子微物誌(AK00410)

類別: 文學‧小說‧散文>散文雜論
叢書系列:新人間叢書
作者:吳緯婷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4年04月12日
定價:380 元
售價:296 元(約78折)
開本:25開/平裝/248頁
ISBN:978626396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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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環〉

女子們總有些執念,關於外貌服飾,好像有許多古靈精妙的事物,如同森林的迷境,可以一頭栽下去嘗試。妝容、指甲、高跟鞋、飾品……,任何一種都是奧秘,都是個坑。新婚的朋友不過陪了妻子上寶雅一趟,回來就如同劉姥姥逛大觀園一般,感嘆認識了新世界,又如同浦島太郎遊歷龍宮回返.驚覺一個下午瞬間消失,時光匆匆,雙鬢雪白。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人們常這麼說。還記得臺北車站附近的僻巷內,一張醫美半裸背身海報,下標:「女人不是善變,女人要的是多元的體驗」、「享受做女人的樂趣」。關於後者我不置可否,但關於前者……對押韻的文字,我一向腦波弱,馬上覺得有理,內心點頭:「啊,原來如此。」但這是件怪事,舉凡生物界中,較妖嬈艷麗者,似乎多為雄性──雄孔雀在灰白雌孔雀前哇哇哇大叫,一邊刷地開屏,張開抖動一千隻華麗的眼睛;長大後的辛巴,晃著滿頭柔順迎風擺動的鬃毛,在樹影綠意裡,與娜娜共譜戀曲。在於人界,(不知幸或不幸),女性卻優先佔有了胭脂水粉的特權。 
當然,所有事物都能選擇,妳能打理,妳也可以不理。但對於略有冒險嘗鮮性格的我,這輩子既然生為女身,有坑,不栽一下,有點可惜。
我的執念在耳環。

首先想像一個家規甚嚴的環境,比如說,不可穿貼身衣服、膝蓋之上的短裙褲、大學前門禁是晚上六點;接著想像一個容易發炎,而且過敏的體質;最後這個人,不僅耳垂偏厚,還非常非常地怕痛。
於是這人耳洞一再密合,又一再刺穿的過程,或許就可稱之為一種執迷的愛。
「回去偶爾轉一下,洗完澡把水擦掉,兩個月之後就可以拿下來了。」西門町萬年大樓裡的阿姨拎著我發紅的耳朵,一派輕鬆地交代。我仍閉著眼睛,朋友的手被我捏得發痛。阿姨一身家常服飾,更增添了她言語的威信。回家路程,痛覺慢慢麻脹開來。有一根刺,瞬間爆裂地穿過雙耳,並且留在那裡。在公車搖擺中,我模模糊糊地想,人為什麼會試圖,在身上留下永久的缺口?
但是阿姨騙我。兩個月過後,才一夜拿下,隔天洞口就密合了。我又坐在她面前,讓痛貫穿我。這次我學乖了,加碼戴了將近半年,小心翼翼地拿下,然後隔天醒來,深呼吸、抖著手將耳環對準耳洞──剩下的你們都知道了。
沉寂了多年,已經慢慢接受無耳環的命運,訂婚的W,竟送了一對耳環給我。我邊幫她折訂婚宴的裝飾,歪頭怪說:「可是我沒有耳洞啊……」然後居然聽見自己話鋒一轉,「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去穿。」到底是被誰附身,用我的聲音說話?當晚雙耳又歷經一次疼痛。「耳垂真厚,戴起來一定漂亮。」這次是精妝的年輕老闆娘,用撫摸獵物皮毛般的神情,揉著耳垂誇獎我。我只能苦笑。幾個月後,左耳成功,右耳又密合。身體擁有自己的意志,抗拒缺損。但我也有我的意志,尋求毀傷──於是右耳又穿了一次。
接連四次受難的右耳,不過為了滿足「戴耳環」這微小的願望。到最後已經不是對美的企求,而是一句執念:「別人都能,我不信我不能!」是百分百的賭氣,是人對於自己肉體掌控的一種測試和對話。

說到底,比起自己,我更愛看人戴耳環。《紙牌屋》(House of Cards)後,接著看丹麥政治劇《權力的堡壘》(Borgen),著迷女總理Birgitte Nyborg每日在出門單挑詭譎政局之前,對鏡戴上雅致又充滿魅力的小耳環,彷彿日常儀式。或有編輯友人身材高挑美好,膚色白皙,她善選精巧耳環搭配連身洋裝。有時是一對如展翅的黃銅杏葉,有時是如水滴的天然珍珠。她將頭髮一挽,露出半邊的耳,一起看稿時招惹我數度失神。或在學校,隔著長桌,看俏麗短髮的戲劇系同學,垂墜的耳環在光下輕輕搖盪,老師的聲音一瞬間如同煙霧飄散。或者男人自我手中取走簡淨耳環,俐落一戴,露出側臉討稱讚似地問:「如何。」什麼如何?男人戴耳環,特別色氣,當然非常之好。
男人有時候也送耳環,但這個送,該有些講究。一次經過櫥窗,被詢問:「想要耳環嗎,看喜歡哪一款?」我輕笑,拉著繼續走。女人的東西,女人可以自己買。但這不是矜持、或者驕傲不收的問題。要送要收,適合在秘密之間進行。在拆開的時候,才能驚喜於送禮之人的美感,以及理解在對方心中,曾如何揣測、描摹妳的形象。 

男女的耳環,各有魅惑雅致之流;耳環的收送,亦事關親密親暱。但如果我們對鏡戴上──那是因為我們喜愛,自己選擇的模樣。

〈牽手〉

先生說我一個隱藏版的大優點,是睡覺時,手一定會牽好,牽緊緊。不論我看起來睡得多深熟,他掀開被窩進來,我一翻身,手就扣上。像兩個設計好的磁扣,精準貼合。
第一次碰到他的手,是剛接受告白後,坐在他的車裡頭。吃完晚餐,車子從地下室停車場開出來,他的手先是放在方向盤上,然後移到大腿上,停頓了一下,在紅燈時刻,越過排檔桿,將我的左手牽起來。那個停頓片刻,很有意思。都是大人了,我倆臉不作聲色,都看向前方。那時是一月分,車窗上冬季的雨,不斷落下,淅淅瀝瀝,將路上四處投來的光─黃的、紅的、綠的,於眼前暈出一球球小燈花。他的手也如同雨水,是溼的、冷涼的,我的掌心像突然泡在一汪溪水裡。
他說還好嗎,我說沒關係。很緊張嗎,他說嗯。沒喝酒的他,頰上卻十分紅。車開到租屋附近,兩人都還沒有要分開的意思,外頭持續下著雨,雨刷來回擺動,想不出適合散步的戶外,便停在巷旁角落,繼續在車裡看雨花。我們將椅背往下打,半躺在各自的椅子上,像看一齣汽車電影院,雨點滴上、滿盛、然後再滑下,絲絲連連,很安靜的千言萬語,在空中、在眼前上演。他的手慢慢乾了、暖了,才發現他的手,原來非常的綿軟。
雖然身體與長相,人無法自己選擇,但擁有一雙好摸的手,絕對是一大幸運。這幸運多半不是自己,而是伴侶的幸運。手,看似頻繁活動的部位,極外部,最常與萬物相接,但除了舞者、看護、政治家等特定職業,一般也不可能隨便予人碰觸。朋友曾與曖昧者坐在河畔夜聊,對方放在椅上的手,只五公分十公分的距離,整夜咫尺天涯。能知道手真正的觸感和溫度的,只有親近之人。
看似人人相同的手,柔軟度、厚實度卻常在一握之後,才知其間巨大的差距,又因天生指節、指骨的型態,後天指甲修剪、傷口與痣的分布、繭厚薄的不同,形成各自殊異的手感,如起伏山稜線的萬千變化,樹林裡無法計料的、零碎的日光與暗影。鋼琴家的手,工程師的手,廚師的手,銀行員的手。不僅指紋人人不同,手的觸感也是。
我常常牽丈夫的手,牽著牽著,從十指交握抽開,開始平向輕拉他的手指尖端,然後又上滑捏捏他的掌心,這裡碰碰那裡掂量,像在探索一片陌生的地質。他的手掌寬厚,每個指甲都剪得齊頂,一弧弧順暢的圓線,乾乾淨淨地,看不到一絲指甲尖端的白緣,乖巧國小生的手指頭。而他的手實在太軟了,又軟又厚,像鬆厚的法式湯種吐司,綿軟裡又自有一種豐富與堅實。這上好的觸感引得我直接忘記牽手,而把它當成一件有趣的物體,以觀察家精神,拿在我手裡探索它的質地。這怪異的行徑他尚還不嫌棄,我有些感激。他的手如此好摸,我多得的幸運。
國中時看《辛巴威之歌》,以家書形式書寫辛巴威母親與赴美求學女兒的對話,跨時代與文化的女子親密絮語,記得一看就非常喜歡。後來借給友人,書便一去不回,想必他也十分鍾愛。有段文字曾印象深刻,是母親在跟女兒敘述出嫁時,外婆交代她的話,非洲母女間口傳的智慧。憑我靠不太住的記憶,以及可能的幾筆添加,重述如下:「妳一輩子會遇到兩個男人,第一個會讓妳雙手震動,讓妳如火燃燒,但終究離去;第二個男人讓妳雙手穩定,如湖水平靜,然後妳會跟這個男子,過往後漫漫的生活。」
大學聚會,有位六十幾歲的教授,大氣、沉著、思路清晰,也是厲害的冷面笑匠,在他身邊聊上幾句,總開始聽見大家噗哧噗哧,像春風來臨,笑得東倒西歪。他的妻子倒是如同堅石,頭髮紮得一絲不苟,強勁凌厲的冬風一般,常眉心緊蹙,整天活力充沛,呼喝著我們這些小的切菜、採買、搬桌、掃地。這對風格迥異的夫妻,卻有個特點─走到哪裡都牽手。一個襯衫黑褲,一個襯衫長裙,六旬夫婦走在校園、走在青田永康、在我們小輩前面,手拉手,風與火,如此和諧。他倆頭低低的,微靠在一起,不知道講些什麼,然後他,總是能逗她笑,不間斷的小火苗。
交往時,有次討論起幸福的樣子,我想起他們這一對,說到老都這麼牽著,感覺不錯。「幸福」概念太高大上,幾乎像個贗品,讓人害怕,而幸福是什麼,還摸不清楚,但能這樣走一輩子,約略就是了。初戀曾說,最大的夢想,就是每天晚餐後,一起牽手散散步。我於二十歲時聽到這句話,覺得願望美是美,卻小而淡。現在想想,其實許得十分深重,日常才是最難。臺語喚妻子叫「牽手」,有點道理,不是那個人,手牽不起來,或者走到路的某處,總是會散;牽著一起走路的人,就是妻子。
這世上的確,會有讓你雙手顫抖的人,會有讓你平靜的人,火的烙印、湖水緩靜,所有你都將記得,時間會幫你抉擇。婚姻與否,亦無從擔保,共有的日子能過多久。但如果在黑夜裡,那人跟你回同樣的家,歇在同張床榻,那麼手就多牽一夜,日子便如此,從今天,安安靜靜地,千言萬語地,過度到下一天。

〈購物男子〉

不是要消費性別或製造對立,也一貫討厭過於簡便的二元劃分,但「男人比女人更愛買東西」,在有限的個人經驗裡,是鐵錚錚的事實,尤指我老爸。
告別式結束當晚,走進三樓父母臥室,衣服已如小山一疊一疊,自成山嶺起伏,堆滿整個床面,母親還不斷從衣櫃深處,掏出父親私藏的衣褲。「妳看啦,怎麼收?」累壞的她,坐在床角,這麼說。以問句發語,達委婉抱怨之實。勤儉持家、甚少購物的她,想不通為什麼嫁給這麼愛血拚的老公。
那些衣服,泰半不曾見他穿過。顏色殊異的薄羽絨外套同款三件、未拆塑膠封套的厚刷毛衛生衣整疊、仿製名牌標章廉價棉T十餘件、寬鬆束口的家居褲同款數件,更匪夷所思的,還有兩打全新的女用內褲。我與母親翻揀這些厚薄不一的衣褲,面面相覷,心情也跟著走過一輪春夏秋冬。
先前歸家,長病榻上的父親,頭包圍巾如阿拉伯人,手從厚被中伸出,拉拉我的手,交代:「一定要找好衣服,輕、暖、注意質感,冬天穿起來舒服又不會重。我最近買到一些,不錯。」他天生怕冷,久病後,身形削薄如紙片,腳和肚子又易水腫,肌膚格外敏感,稍有不適,便疼得哀哀叫。我摸著那些衣物,的確綿軟柔滑,也能輕易穿脫,包裹老爸的身子,如呵護豌豆公主。
而他鍾愛的並非高價百貨,而是尋常市集。彷彿可以想像精神好些的父親,趁母親不注意,開車到傳統市場,在人潮擁擠的早市街巷中,隨「來喲俗俗賣喲」的叫賣聲,興奮得東瞧西看。全家最會分心的就是他,旅行時,被山海美景勾走,隨意停車、亂入歧路、好玩愛吃的也是他。他的自由對比母親的精準和忡忡,在我眼前常顯得魔幻,是個全般不受時間分秒束縛的男人。購物的量詞也與常人不同,每心有所愛,便從一套、一手、一打、一箱起跳,罔顧實際需用額度,回到家,就藏囤起來,與母親大玩捉迷藏。
想起有次家族烤肉,到尾聲收拾碗盤,有人問:「爸爸呢?」才發現他似乎在炭火剛點燃時,說一句想吃烤地瓜,便不見蹤影。什麼時候消失的,眾人全無察覺。餘燼全數撲熄、食料收入冰箱後許久,才聽到鑰匙轉動前門的聲響。錯過整晚烤肉、姍姍來遲的他,像逛完繁花園子,臉上喜孜孜地笑,手拎一大袋生地瓜。
那晚與母親看著那些仍是新物的遺物,滿床未及襲身的四季,我突然有種錯覺─告別式封棺火化的畫面只是假象,父親不過是再度跳脫時光,悄悄離席,隻身去了一處我未知的美景勝地,等他挑到好貨、玩耍夠了,便會自行心滿意足地返家。即使他熱愛處處迷途,只要等下去,不久,我就會再次聽到鑰匙開啟家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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