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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斜陽淺照的石階上,
望著這個眼睛清亮的小孩專心地做一件事;
是的,我願意等上一輩子的時間,
讓他從從容容地把這個蝴蝶結紮好,
用他五歲的手指。
孩子你慢慢來,慢慢來。
做為華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一枝筆,龍應台的文章有著不讓鬚眉的開闊豪氣,然而讀過《孩子,你慢慢來》的讀者更要歎服她的文字裡蘊含能量深情的一面。這本書是龍應台作為一個母親的真實心聲,赤裸表達她個人與母職衝突的當時心境,熱切傳達出她對生命起步最樸質的愛,對母親這個角色的重新擁抱。這本書不是對母職傳統的歌頌,它是真正熱愛生命的作家才能寫出的生活散文。
特別收錄龍應台的孩子:少年華飛、青年華安所撰的跋。華文世界最受矚目的女性,原來她是這樣做媽媽的。
▼內文摘錄
〈歐嬤〉
我的母親也曾經坐在草地上遠遠地看著我爬行吧?
現在,母親的手背上佈滿了老人斑,
那隻曾經牽過我、撫過我頭髮的手。
生命的來處和去處,我突然明白了,
不透過書本和思考,透過那正在爬的孩子。
〈讀水滸的小孩〉
她著迷似地想吻他,
幫他穿小衣服時、餵他吃麥片時、為他洗澡時、牽著他手學走路時,
無時無刻她不在吻著娃娃的頭髮、臉頰、脖子、肩膀、肚子、屁股、腿、腳趾頭……
〈葛格和底笛〉
媽媽聽說過許多恐怖故事,都跟老二的出生有關:
老大用枕頭悶死老二,老大在背後擰著老二的手臂,
老大把熟睡中的老二推下床去,老大用鉛筆刺老二的屁股,
老大用牙齒咬老二的鼻子……
「你愛我嗎,底笛?」安安問。
「愛呀!」飛飛說,不假思索地。
飛飛出世,我開始了解什麼叫命運。
從同一個子宮出來,出來的一刻就是兩個不同個性的人。
安安吸吮時窮兇極「餓」,飛飛卻慢條斯理。
因為是第一個孩子,曾經獨佔父母的愛和整個世界而後又被迫學習分享,
安安的人生態度是緊張的、易怒的、敏感的;
也因為是老大,他是個成熟而有主見的人,帶領著小的。
而飛飛,既然從不曾嘗過獨佔的滋味,
既然一生下來就得和別人分享一切,他遂有個「隨你給我什麼」的好脾氣;
他輕鬆、快樂、四肢發達而頭腦簡單,他沒有老大的包袱。
他因此更輕易得到別人的愛,
別人大量的愛又使他更輕鬆、快樂、隨意、簡單。這就是命運。
〈漸行漸遠〉
一個無聊的下午,安安說,媽媽,講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吧!
媽媽說,好,你是個嬰兒的時候,吃奶像打仗一樣,小小兩個巴掌,緊緊抓著媽媽的乳房,嘴巴拚命地吸奶,好像整個人懸在乳房上,怕一鬆手就要掉到海裡去了。不到一分鐘,就把奶吸得光光的,再去搶另外一隻奶……
那個時候,你一天到晚黏在媽媽胸上。
後來呢?
後來,你會爬了,媽媽在哪個房間,你就爬到哪個房間,像隻小狗。媽媽一離開你的視線,你就哭。
後來呢?
後來,你會走了,每天就讓媽媽牽著手,走出前門,穿過街,到對面找弗瑞弟玩。
門鈴響起來,在角落裡玩汽車的華飛一邊衝向門,一邊嚷著:「飛飛開,飛飛開!」
六歲的弗瑞弟站在門口:「安安,趕快來,我媽在院子裡發現了個螞蟻窩……」
「螞蟻?哦?」飛飛圓睜著眼睛。
弗瑞弟和安安已經衝上了街。兩個人都赤著腳。媽媽來不及叫「過街之前要先看左右」,近三歲的飛飛也趕到了馬路邊。媽媽在後頭喊:「停!」
飛飛在路緣緊急煞車。
「有沒有車?」
飛飛頭向左轉,向右轉。
「沒有。」
「跑!」
長著一頭鬈毛的小皮球蹦蹦過了街。
媽媽走進廚房。她今天要烤一個香蕉蛋糕。栗子樹青翠的葉子輕輕刮著玻璃窗,媽媽有點吃驚:這小樹長這麼高了嗎?剛搬來的時候,比窗子還低呢!和煦的陽光透過玻璃,把晃動的葉影映在桌面。三隻香蕉、兩杯麵粉、一個雞蛋……
後來,安安就會自己過街了。這條街是個單行道,車不多,每半個小時有輛大巴士喘著氣通過。飛飛愛那巴士的聲音。有一次,媽媽在廚房裡讀著報紙,喝著咖啡,耳裡不經意地聽著巴士轟轟的聲音由遠漸近,然後,停了下來,就在廚房外邊。媽媽啜一口咖啡,看一行字,突然跳了起來,轉了幾個彎,衝出門外,果不其然,一歲半的飛飛,個子還沒一隻狗兒的高度,立在街心,擋著大巴士,仰臉咕嚕咕嚕吸著奶瓶,眼睛看著高高坐著的司機。
後來,大概是安安離開幼稚園沒幾天的時候吧,他和弗瑞弟勾肩搭背地出現在媽媽面前:「媽媽,我們可不可以自己去遊戲場?」
媽媽呆住了。那個有沙堆、滑梯的遊戲場離家也只不過四百公尺吧?可是,孩子自己去?種種可怕的佈局浮現在做母親的腦裡:性變態的男人會強姦小男孩、小女孩,會殺人棄屍;亡命之徒會綁架小孩、會撕票;主人沒看好的狗會咬人,把腸子都拖出來;夏天的虎頭蜂會叮人,叮死人……
「媽媽,可不可以?」有點不耐煩了,哥兒倆睨著這個三心二意的女人。
媽媽離開書桌,單腳跪在安安面前,這樣兩個人的眼睛就可以平視了。媽媽握著孩子的手,慢慢地說:
「你知道你只能走後面那條人行步道?」
安安點頭。
「你知道你不可以跟陌生人去任何地方?」
「知道。」聲音脆脆的,「他有糖我也不去。」
「如果,」媽媽說:「如果他說要帶你去看兔子呢?」
小男孩搖頭:「也不去。」
媽媽站起來,摸摸孩子的頭:「好,你們去吧!」
兩個人學著出草的番人,呼嘯著追逐而去。
從此,安安就像一個雲遊四海、天涯飄蕩的水手,一回家就報告他歷險的過程:遊戲場邊有一片大草原,埋在草叢裡全是土撥鼠。草原上一棵不知名的枯樹,枝椏上永遠停滿了烏鴉,在那兒對著天空「嘎嘎」叫著。樹叢裡則有野兔,好大的耳朵,尾巴卻那麼短,身體很胖,有一隻九斤重的貓那麼大。秋千旁邊那棵樹,結滿了綠色的豆豆,豆豆還附著一片像蜻蜓翅膀似的薄薄的筴,你把這豆子往天上一丟,它掉下來,那翅膀就一直轉一直轉,像降落的直升機,也像蝴蝶……
「媽媽,」一大早,安安竟然已經穿戴齊整,立在媽媽床前,「我想去幼稚園。」
媽媽噗哧笑了,「你已經畢業了,還去幼稚園?再過一個月,你要上小學了。」
安安賴著不走,非去不可。
蓬頭垢面的媽媽穿著睡衣,坐在床沿,托著下巴看著兒子,心想:我的天!這傢伙還不懂什麼叫「畢業」!可是,回頭想想,他怎麼會懂呢?
廿分鐘之後,母子兩人來到了幼稚園門口。安安眼睛閃著興奮的光。這個地方,有他喜愛的朋友、他熟悉的玩具、角落、氣味……
推開門,安安站住了。正在嗡嗡攢動的小蘿蔔頭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看立在門口的人。安安伸手抓著母親,有點慌亂地問:
「我的朋友呢?」
沒有一張熟悉的臉龐。
「我的朋友呢?」
他困惑地看著媽媽,一邊縮腳往門外倒退。
「你的朋友,安安,」媽媽把門掩上,「和你一樣,長大了,離開幼稚園了,準備上小學了。」
安安低著頭,用腳尖直蹭地,「他們∣不會再來了嗎?」
「不會再來了。幼稚園已經過去……」
小男孩怔怔地站著,哪裡傳來吉他琤琮和孩子們的歌聲。半晌,他掙開母親的手,兩手塞進褲袋,逕自往大門走去。
「媽媽,我們走吧!」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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