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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別: 文學小說
叢書系列:大師名作坊
作者:丹尼爾‧伍卓
       Daniel Woodrell
譯者:宋瑛堂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5年05月29日
定價:280 元
售價:221 元(約79折)
開本:長25開/平裝/216頁
ISBN:9789571362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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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她家過暑假期間,她每日在破曉時分嚇到我。她會坐在她的床緣,握著拖地的長髮,梳了再梳。晨曦從兩扇窗戶滲入,夜色徐徐遁退。她的頭髮綿長如個人史,必須編成密麻的幾條辮子纏繞頭上固定,否則無法行走。頭髮若不紮好,會拖地而成一襲中世紀的長尾禮服,她只好抱髮成捆,纏繞前臂數圈,以免走路時絆倒自己。她出生於農家,長大後幫傭長達半世紀,因此即使與人打賭,她也無法晚起睡過清晨去贏得賭注。在我和她同睡一臥房的暑假,每早天一露白,她會坐著梳那頭長如巫婆的頭髮,分段梳,反覆梳,撫摸著數十年幾乎不剪的頭髮。髮絲泰半白了,穿插幾縷銀灰,是雨淋報紙直到標題被打糊的色調。儘管每早整髮耗時,她仍不願揮別一頭長髮。

我十二歲那年整個暑假,她每天嚇醒我。我醒來,見她背對著晨曦坐,彈簧床輕輕吱嘎響,骨柄梳在長髮間遊走。這麼長的頭髮只在童話世界才有,結局不幸福快樂的那種童話才有吧。她名叫奧瑪,不喜歡被喊祖母或婆婆,喊奶奶可能會挨她一巴掌。她生活孤寂,歲數高,個性傲。我家在聖路易附近的河濱小鎮,父親之所以送我來她家度暑假,是想表達和解的心意。她很高興我來,在意我玩得是否開心,希望我暑假過得回味無窮,可惜她在玩樂這方面的經驗不多,最後一次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玩的是拿短棍推著木環跑,現在已失傳。她盡力替我找樂子,數度帶我在西檯鎮繞遠路散步,帶我去全民公園的池子看我戲水,讓我在花園裡拔雜草,讓我對準工具棚的門投擲棒球。那年是一九六五,但她家依然無電視可看,只開著收音機,電臺似乎時時在報導牲口價格和收益估計。奧瑪說話時,每一字拖著濃長的鄉音,但有時她接連幾天寡言。後來有一天,下午五﹑六點時,原本燠熱的天氣轉陰,猙獰的暴風雨凌空,呼之欲來,意志消沉的我耍孩子氣,心情陰鬱,悶得發慌,見她叫我別踢的東西就隨腳亂踹。在小門廊上,疾風呼呼吹,我與她同坐,仰望瞬息萬變的天空,爍爍閃電劃破暴雨雲,雷聲轟隆隆。她的衣角隨風擺,眼睛瞇成一線,眼神茫遠,她巧妙挑選風雷交加的這一刻,開始以個人觀點傾訴一九二九年的往事。那年在密蘇里州歐札克山脈這一隅,雅亭舞廳爆炸案瞬間奪走四十二名舞客的性命,婆娑起舞的男女命喪舞池,乘著粉紅靄霧,被轟向雲端,追趕而來的是沖天怒焰。她也說明事件的始末。這樣才像話嘛──我好興奮,既有火災現場,也有冤魂無數,而且涉嫌人眾多,證據太少,究竟是重大刑案或巨災,她自認已解開謎團。此事是我爸與她結怨的一大因素,我知道他不希望我聽見她的說法,因此聽見她提起,我心癢了,迫切想聽更多,愈多愈好。爆炸事件導致數十人肢體殘障,灼傷嚴重到骨露皮肉外。慘叫從烈火殘垣傳出,被火吞噬的人有鄰居﹑朋友﹑情人,也有我姨婆茹比,淒厲聲縈繞耳際,聽聞者永生難忘。人口僅四千的小鎮一瞬間死傷如此多的年輕人,各界驚慟之餘,疾呼盡速將歹徒繩之以法。疑心藉聲帶傳達,要脅聲四起,暴民聚集,但凝聚的怒火再旺,也燒不出顯著的目標。嫌疑犯不在少數,爆炸原因眾說紛紜,缺乏鐵證,因此警方的調查有氣無力,繞著大圓圈走走停停,後來不了了之,無人被正式起訴或制裁。二十八具無名屍最後合葬,以十英呎高的天使塑像紀念。歷經年復一年的冷雨﹑熱雨﹑暴雨,天使緩緩發黑。

最後一位僱主家後面有個小房間,讓奧瑪長住,裡面有個小廚房。她的生活拮挶,我睡沙發,和她的床鋪相隔五英呎。她睡得喋喋不休,單向式的聊天對象有些是她認識過的人,有些是她夢鄉的虛構人物。她有時囈語著我在晚餐席間聽過的人名。她常在夜半無聲無息落淚,哭到頸子水光漓漓。我白天和她相處索然無味,除非她在敘事裡加油添醋。講故事的心情一來,她會在門廊坐上幾小時,凝望屋後的乾涸白溪床,喝茶潤嗓,泡過的茶包留在杯子裡,添水加新茶包,泡盡茶包的每一滴價值,直到杯子裡有四﹑五個怠工的茶包,她啜飲著眾茶包流出的苦水,這才甘心。有時候,她會撇開萬家驚恐,娓娓向我敘述胞妹茹比的悲情孽緣。茹比因這段地下情而喪命,徒留後人苦痛,留下許多見不得人秘辛,留下一頂帽帶插著長羽毛的女帽。

奧瑪得以讀完小學三年級,隨後被父親叫進田裡幫忙,幾年後才在鎮上找工作,成為洗衣女工﹑幫廚﹑全能女僕。在這期間,她慟失兩兒﹑夫婿﹑胞妹,收入僅能糊口,只要一條魚不慎掉地,只要被僱主高聲斥責,她勢必陷入赤貧。她活在恐懼與憤怒中,一生充滿念念不忘的牢騷﹑尖銳的敵意﹑冷冰冰的回憶,針對的是惹過我們家族的人,哪怕只惹過一次,惹到任何一個家族成員都一樣。她本姓迪吉爾,夫姓敦納修,生性不友善,小家子氣,執著心切,具有一股復仇的原始慾,是我們家族的大紅心,實實在在的心臟,是我們保密到家的一顆心,是永續家族的一顆心。

多年後,我才學會敬愛她。

那年暑假,她帶我散步,走了好久,對我不能說沒益處。散這些步至少能訓練我日後提早上床的習慣,因為陪她散步既累人,又得聽她細數往事。每繞過一轉角,走進小巷,每遇見一片空地或一棟修補過的舊屋,她極可能駐足,扔下我,逕自神遊,再次重溫她無法寬恕的種種羞辱。「那地方啊,以前是普雷特太太的家。她呀,少給我將近十一元的薪水,偏偏那陣子你二伯席尼病得厲害,小命快沒了,沒錢買藥給他止痛。他唉唉喊疼,跟風聲一樣不停歇,喊到喘不過氣呢。還不到十四歲。普雷特太太生了幾個女兒,其中一個嫁了,住在鎮上—小孩姓寇贊斯。生兩個兒子。他們其中一個假如被你大哥碰上,你哥可以一邊吃三明治,一邊把臭小子打到吐滿地。你再等幾年,運氣夠好的話,在哪棟房子後面或在樹林裡碰到他們,聽見他們的姓,保證也能打得他們稀裡糊塗。」

有時,她會凝視兩屋之間空地上的沙土與青草,若有所思,說著,「以前吶,這裡有個房子,門廊環繞整個房子,滿牆是爬藤,屋頂的兩個窗戶像眼睛。黎‧哈斯(Lee Haas)先生以前住裡面。他在廣場附近開了最後一家乾貨店,客人想賒帳買什麼都給。可是,他老婆嫌我懶,罵我愛造謠,蠢婆子一個,害我在最吃緊時被他掃出門。那年啊,一九三三吧。」她朝著拆屋留下的空地,揮一揮老癟的大手,對草地吐痰,沒吐中,索性踏進空地,再吐痰一次。「不過啊,你可以把他們忘掉──大戰一開打,他們得到上帝的報應了,報應得痛快。」

陪她漫步時,每回的終點幾乎總是墓園,一老一少穿越荒蕪的墓碑,灰﹑褐﹑清教徒白,色澤不一的墓碑,奧瑪朝其中幾座望一眼,向幾座點點頭,揚頭對幾座表示不屑,最後走到黑天使像。這尊莊嚴的塑像象徵我們家慟失茹比,也象徵全鎮的哀悽。她站在天使像的陰影裡,偶爾向我傾訴可疑的人或事,有些嫌疑籠統含糊,有些有跡可循,全是她憑敏銳的耳朵聽到的事跡或旁敲側擊而來的線索。多年來,她守著這些靠不住的細節,我是她第一個傾訴的對象。她會重複講幾次,好讓我記住。墓園巡禮完後,我們會往家的方向,沿東大街路旁大樹的大樹蔭下走,然後進朱比特商行,這時她總說,「你媽媽的外公在這裡做了三十年工,肉切得真好。」我們逛著選購晚餐食材,通常只挑最便宜的東西,有些是我從不認為是食物﹑連摸也不敢的東西,例如搭配炒蛋用的的小牛腦﹑被我扔向工具棚後面的三明治用醃漬物﹑配蘇打餅的豬蹄﹑配橢圓玉米麵包的豬皮﹑論磅賣的雞肝。她用雞肝熬製一種古怪的肉汁,淋在雞蛋麵或白米飯上,滋味出奇可口,我嘗過幾次後,散步時會吵著回家吃這一道晚餐。我們會在狹隘的房間裡吃晚餐,總是提前吃,肘肘相碰,看著正方形的日光在牆上失色,叉子在她最好的餐盤上鏗鏘細響,老少再談永無止境的話題,「艾列克(Alek),你今天學到什麼﹖以後能怎麼善用﹖」

那年暑假,奧瑪教我認識這小鎮,這些影像深植我心田,壯大如史詩,永誌難忘﹕雅亭舞廳對面原有一列小民房,其中一間仍屹立,外觀不起眼,給人的印象唯有老態,在日光下顯得鄙陋,太陽不賞臉時顯得古舊。這棟房子與鐵軌之間的院子已化為一片滄桑的塵土,幾株老橡樹年久而枯萎,開始東倒西歪,四周不見新房子。在一九二九年,在鎮廣場與沿豪爾溪鋪設的鐵道之間,這片狹長的坡地原有六棟民房﹑一間舞廳﹑以及阿罕布拉大飯店,後者早已被拆除。院子靠近枕木與光亮的鐵軌之處,有幾株榆樹殘留的樹樁,已被歲月磨得光潔。荷蘭樹癌在一九五○年代進本鎮肆虐,這些榆樹也遭殃枯萎,被砍伐一空。它們極可能目擊到案發的全程。

爆炸案與這棟房子僅隔一街之遙,那星期六晴朗的傍晚,大小聲音必定逃不過屋中人的耳朵﹕男女結伴抵達,手挽手成雙或四人行,歡笑著,情話噥噥,進舞廳前偷親一下,所有聲響全在一戰方休﹑二戰未起的那一夜隨花香爽朗飄送。當時鎮上人心慵懶,意志散漫。陽光明媚了一天,廣場擠滿丘陵谷底來的農人,販售著菠菜﹑萵苣﹑大黃﹑雞肉﹑羊肉﹑紫花苜蓿蜂蜜。週六人群將廣場周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馬路變成民眾漫步的大遊廊。長長的寒喧,以點頭道再見。農夫穿著吊帶連身服,臀部黏著泥巴,落魄的帽子沾滿塵土,口袋裡的手帕被掏出時硬梆梆,棱角分明,殘留著鹽漬,是揮汗駕馬車龜速進鎮的明證。在商店裡,在陰涼處,另有一群人穿著熨燙出摺痕的城市服,紳士手帕洗得一塵不染,摺進胸前口袋,露出一小角,作為士紳身份與地位的確切表徵。民眾互動頻繁—你好,哈囉,天啊真的是你嗎﹖五金行整天生意興隆,店外長椅上盤踞著朝水溝吐褐痰的男人。男孩女孩提著蔬果籃,含著一分錢一顆的糖果,討賞五分錢,想去大道戲院看早場。汽車與卡車停放在廣場東側。北邊的牲畜欄下坡有片原野,供馬車與騾子歇息。晚餐後,人們往下坡走,步向雅亭舞廳……天色完全黯淡後,從這棟民房裡聽見的歡聲劇變為鬼哭神嚎,哀求聲﹑驚號聲﹑悲鳴不絕如耳,火舌劈啪逼近,磚塊從天上墜回地面,厚實的樑柱壓扁了倒地的舞客。爆炸聲撼動方圓一英哩的所有牆壁,房舍直打哆嗦,南邊的鄰郡聽見微弱的騷動,鎮界範圍內的人則聽見慘痛的轟聲。民眾連忙出門,六神無主,先是嚇得不敢吭聲,隨即拔腿狂奔﹑或小跑﹑或跌跌撞撞,步履蹣跚而困惑,走向侵蝕夜色的這抹躍動的新光。

拔地而起的橙光湧向蒼穹近地處,火勢受微風助長,鼓動著熱浪,橙光塔左傾右斜,舞客的吶喊傳至遠方,聽者不明哀嚎聲來自何許人,鄰近地區的民眾則聽得明白,飽受折磨。有些人自稱聽見瓦礫堆或風聲傳來受難者的訣別,這類的說法必定有幾分真實性﹔無數民眾匍匐進火場,拉扯著起水泡﹑冒煙的軀體,才發現受害者竟是他們認識的人,不是姐妹,就是遠近親﹑兒子﹑好友。巨災發生不久後,目擊報告常出現歧異,本案亦然。有些人親睹舞客被轟上星空三百呎,四散落下,另有些人則認為差不多只有一百五十呎,但兩派一致認同,少數幸運的舞客因此被轟出死神的魔掌,墜落在火場外圍,遭落地的瓦礫擊中,雖然也受了傷,至少皮毛沒被燒盡烤焦而露骨。

最接近現場﹑能立即作證的倖存者是年高八十九的查普曼‧伊茲。他曾為南軍士兵,參與過豌豆嶺戰役與維克斯堡圍城之役。他住在阿罕布拉大飯店裡。他視力衰退,住的房間雖小,不用喇叭形助聽器也無法正常對話。翌日,伊茲先生接受西檯《卷軸報》訪問時表示,「我哪曉得他們在吵啥。他們在後圍牆後面,我看不見人,只看到幾個人影站在暗處。不過,他們吵得好兇啊,後來音樂聲又來了,一眨眼就天下大亂。」
接下來一整個夏天,屍塊與殘骸接連在家家戶戶的花園現蹤,與事故現場相隔兩條街﹑三條街﹑四條街。有些則沉進溪裡,被追逐小龍蝦的兒童踢出水面。更有屍骨被轟進半山腰的畜欄裡,深陷糞泥堆。那年秋季,有民眾清理屋頂雨槽時赫見殘骸,類似事件紛傳,雨槽因此令民眾望之卻步,敬而遠之。冬天雨季來臨,屋主寧可隱忍屋漏之苦,也不願驚動亡魂。

★★★
我母親出嫁前沒過一天苦日子。她誕生在赫德金斯世家,身世與奧瑪零交集,與我父親邂逅之初,男方是送報童,女方迷上他的酒渦和藍眼珠。當時她約莫八或十歲(她自稱的生日不下兩三種),他大約十四歲。她家大到甚至有名字,號稱赫德金屋,是一幢舒適的古宅,後院在市區佔據一整片街廓,以白欄杆包圍,裡面養著兩匹馬,低頭啃草或在水槽呼呼喝,泥土車道上停放一輛仍開得動的小卡車,車庫裡有一輛新轎車。在最遠的欄杆外,墓園的灰牆隔街而立,一眼就看得見。當年的少女見送報的小帥哥,以言語示好,未料他會錯意,懷疑少女語帶嘲諷,從頭到腳挖苦他,笑他是細麻繩束起來的鄉土小光棍,笑他穿小一號的吊帶連身服,去年穿比較合身,笑他的姓丟人現眼。他受不了,彎腰撿石頭,作勢砸人,無意擲傷女童,也不希望落點太靠近。少女見他終於全神注意到她,樂不可支,終生難以忘懷。事隔多年,二次大戰即將結束,從軍的父親休假返鄉,兩人在迴音俱樂部四目相接,她穿著桃紅毛衣與鞍脊鞋,他歪戴海軍帽耍風流,樂隊演奏著搖擺音樂,兩人都回憶起擲石事件。接下來的事順其自然發展,兩人閃電結婚。她年紀輕輕就懷孕(頭兩胎流產,她原以為今生註定無子,一九五○年終於產下壯丁),她父親哈倫(Harlan)‧赫德金斯為此事對我爸耿耿於懷,也不原諒女兒看上舞技溫柔的他而愛上該死的敦納修家人。我外公有辦法向所有人討回公道,連他唯一的藍眼外孫都不放過,只不過他常叫我想來就來,過來外公家坐一下也行,而我確實也常來外公家玩得開心,次數多到數不清。他是個粗獷的壯漢,有一段叱吒體育場的傳奇往事,常戴珍珠色澤的史岱森(Stetson)帽,叼著羅伊譚(Roi-Tan)雪茄,擁有一座飼料加工廠﹑幾棟租屋﹑幾塊林地。哈倫經常狩獵,在本地射鵪鶉,北上外地射松雞。他家有捕鳥獵犬,一次養三﹑四隻,關在房子後面。我爸媽結婚後,外公把家裡每條狗全喊成巴斯特,以後養的狗也是,因為巴斯特是我爺爺的綽號。以赫德金斯家族的相片而言,我的胞兄與胞弟能融入任何年代的合照,不顯突兀,而我的外觀卻是百分百的敦納修,我外公留意到了。我對他有著一份欲言又止的尊敬,對他的觀感複雜。高頭大馬的他擁有男生敬愛的諸多特質,我卻在骨子裡﹑在態度上認同敦納修家族,認同遊手好閒的醉漢祖父,認同讀不懂購物清單的女傭祖母,而且我常把這份認同感掛在嘴上。哈倫聽進去了。

★★★
一九八九年,守護無名屍的黑天使顫顫巍巍起舞,被前去獻花環的民眾發現。見她微微擺臀的人呼籲更多民眾出面見證,有些民眾確實觀察到若有似無的天使舞姿,於是通知報社。天使基座的大理石墓碑長如兩男人高,上面刻滿著姓名。墓碑雖有數十年的歷史,卻晶亮依舊。黑天使高舉火炬聳立,我猜她是唯恐真相趁夜溜走吧。火炬也已變黑。

我爸來鎮上拜訪我外公。哈倫現在獨守豪宅,我攙扶他進墓園。他愛過的所有人全下葬這裡,只有一個例外。他的心臟不管用了,雙腿羸弱,步步短淺而謹慎,我替他帶來香菸﹑一瓶蘇格蘭順風威士忌﹑供他歇腳的折疊椅。《卷軸報》的報導引來一群湊熱鬧的魔黑系哥德擁護者與煙槍恍神客﹑靈修人士﹑獵鬼族﹑死者親屬,春田市最大一家電視臺也派女記者來採訪。群眾連續盤踞墓園兩夜,守著天使像,開著大燈,反覆讀著分列三欄的舞客名單。這些人名已為大家熟知(因為大災難留下的印象深刻,能代代相傳),少數家屬也在場,信仰虔誠的人,或懷抱一線希望的人,燃燭握著小十字架,講究科學的人則把玩著專業攝影機與紅外線玩意兒。

太多陌生人一口氣湧進墓園,地底幽魂感到難為情,因此天使第一晚紋風不動。在場人士繼續樂觀等待,津津有味,認識不斷覆誦的姓氏(鮑維爾﹑穆威恩﹑布林﹑谷得麻﹑坎貝爾﹑史坦酷勒﹑ 麥坎度勒斯﹑薛爾頓﹑薛爾頓﹑薛爾頓﹑高爾﹑ 卜林頓﹑卜林頓﹑波德曼﹑迪吉爾……),唱名最後成了口號,由這群烏合之眾喊著,午夜過後隨即解散。

我爸在人群裡聊得暢快,說出的往事和聽見的事跡一樣多。

第二天入夜後,守夜群眾的唱名聲再起,譜成安眠曲般的格律,沉穩的低吟聲延續兩小時,直到全體突然看見同一景象,不約而同起立,齊聲驚呼,宛如演練過的唱詩班。黑天使向左婆娑一吋,向右婆娑一吋,然後微乎其微地前後擺動。眾人朝裙襬靠攏。我走向塑像,頭靠著它,手指按在名單上,掌心緊貼姨婆茹比的名字。在地下長眠這麼久了,為何挑現在跳舞﹖現場確實能感受到幽魂熱舞的氛圍,震得地上的天使顫悠悠。它們跳的是林迪舞(Lindy Hop),跳的是苦難版吧,我猜,但青春的節奏與輕盈的舞步能穿石而過,穿越數十載的光陰。

我爸從椅子跳起來,跛腳來到我身邊,一手壓在我手上。

靈修人士與魔黑系哥德擁護者喜形於色,不可一世,彷彿終於公開獲得認可。煙槍恍神客咯咯笑不停,挨了罵才住嘴。親屬見狀似乎垂頭喪氣,因為爆炸案的疑雲重重,各家的見解多如牛毛,親屬煩不勝煩,老早對此事冷感,但如今可能又得將舊擔子往肩上扛。想破除迷信的科學人士堅稱,起因源自水蝕石灰岩的地形,坡地下因而坑坑洞洞,導致地基不穩,但科學人信誓旦旦的同時也熄滅了大燈。
散場後,我們穿越墓地而過,過街前往外公赫德金斯家。我爸一手搭在我肩膀上,使盡手力握我肩,力道卻薄弱。他說,「去說吧。儘管去說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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