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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苦味
只是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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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我們的買賣,她們的一生(VPL0008)

類別: 歷史‧傳記>VIEW
叢書系列:VIEW
作者:外籍配偶、《四方報》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13年03月08日
定價:230 元
售價:182 元(約79折)
開本:25開/平裝/216頁
ISBN:9789571357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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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苦味只是個影子



  手

她的手學會了掌摑──她終於反擊了,而有些什麼,碎裂了。

文╱胡慕情(前《臺灣立報》記者)

早上參加了國際家協舉辦的記者會,主要訴求是希望勞委會能重視新移民婦女的勞動權,因婚姻而流離臺灣的她們,因照顧孩子及勞基法未一體適用的狀況,迫使她們必須接受較差的勞動條件而身心俱疲。更重要的是,她們希望透過媒體告訴臺灣人「新移民只要有居留證即可工作」,臺灣雇主不該以國籍別為由拒絕。
為了應付媒體的畫面需求,新移民穿上傳統服飾上演行動劇:兩位來自越南的新移民,一位抱著假洋娃娃象徵工作對她的迫切性,和另一位新移民一起找工作。豈料第一與第二位雇主皆以國籍為由拒絕她們擁有工作權;第三位雇主雖然接受她們,卻給予她們比移工更低的薪水、也沒有加班費。
她們最後說「為什麼我們外籍配偶就不能工作」時,其中一位忍不住大哭,底下坐著的其他新移民也傳來一陣啜泣。
我站在那裡,看著攝影大哥此起彼落地捕捉淚光閃閃,卻遲遲無法按下快門拍下照片──
那一刻,我想起舅媽。想起只大我三歲卻已歷經結婚、生子、婚姻危機、認知失諧的人生,升學到中學,卻為了「家」而放棄學習、嫁作人婦,經常躺在客廳椅子上沉沉昏睡的舅媽。
*
她是阿換,來自越南。比我稍矮,膚色是經常日曬的小麥色,手指長而纖細,是適合在鋼琴上飛舞的那種,但掌心卻有交錯複雜的紋路,是過去在家鄉長期農作的痕跡。和舅舅結婚七年餘,甫到臺灣的恐慌已經褪去,但她微笑的弧度總是淺淡,帶點迷離。
七年前,完全沒有存款的舅舅仍住在家裡。聽起來像不事生產的「了尾子」(敗家子),但原本的他並非如此。十多年前,他有工作,有空便會教就讀小學的我數學,或和我聊他的發明夢。當時,他有一位長相姣好、交往並同居多年的女友,然而多年前的一場車禍,讓他失去健康的右手。
喝醉的他沒有駕車,清醒的駕駛卻莫名其妙撞了車,車體扭曲,舅舅被卡在金屬縫隙,著急的友人死命拉扯他──不拉還好,一拉手卻斷了!所有神經都壞死,一如拉傷他卻再也沒來探望過他的朋友,往後漫長卻毫無幫助的復健,也讓他過往美好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女方家長因此拒絕兩人繼續來往,不到一年,便把女兒嫁了──嫁給舅舅的朋友。自此,他便離不開酒了。雖然仍繼續工作,卻不再懷抱夢想,發明的書籍堆滿塵埃。
有回,他對還在讀國中的我哭吼:「都是酒肉朋友!沒有愛!」然後醉得睡如死豬。
我不懂他的苦,只對酒味感到極端厭惡而走開。
轉眼間,舅舅也邁入四十歲,一手持家的外婆身體開始變差,外婆開始叨唸:「男人,總要成家立業!」母親總是這樣,無論孩子幾歲,孩子永遠是孩子。當年,「外籍新娘、保證處女」的廣告多如牛毛,對童養媳身分的外婆而言,廣告沒有歧視意味,只是換個方式的媒妁之言。於是她開始打聽。
那時候我才唸高中,剛開始知道什麼是戀愛,也明白沒有自由戀愛的婚姻較多不幸;我也了解外婆在瑞芳礦坑揹煤炭謀生、忍受家暴並拉拔孩子長大的心酸。但我只是小孩,十八歲都未滿呢!當然無法表達意見。
於是,外婆和阿姨飛到越南,比手畫腳地帶回「很乖」的阿換。
*
阿換剛到臺灣時語言完全不通,一直到後來工作了,才知道新移民與臺灣郎媒合後得付仲介好大一筆費用。這筆費用表面上說要讓新移民學習中文、安頓家人,但仲介說一套做一套,她一句中文也不會說。
第一天到家裡時,沒人能和她說上話。
「妳教她彈彈琴吧!」不知是炫耀還是打發,舅舅要我教她彈琴。鋼琴,很適合她的手呢。於是我們的手一起按著琴鍵,她的手卻微微抖著。然後她笑著對我搖頭,走回她的房間。
五分鐘,她這一生只觸摸琴鍵短短五分鐘。
她的手不必再農作、餵食雞鴨、挑水搓衣,但開始洗菜、洗米、擦地、把衣服丟進洗衣機然後晾乾摺好。此時,她也第一次擁有課本(雖然不是她熟悉的越南文)、鉛筆、原子筆、橡皮擦和立可白。每天回家,她會認真地練習筆畫、學看電視。不久後,她終於學會中文、閩南語,也學會做臺灣家常菜。她的老家有了土地、水泥建築和抽水馬桶;她的化妝檯開始出現護手霜和面膜。
不久後,她的兒子、我的表弟出生了。
於是在承接外婆與母親分擔的家庭勞務之外,她的手開始學會沖泡牛奶、換尿布;她更認真地學寫那些困難的中文字,最後還跳級至國中的學習程度。但孩子也開始學會爬、學會走、學會嘔吐與耍賴。她和舅舅依然住在家裡,而舅舅尚未離開酒精。
於是我在夜深人靜讀書時,開始聽見娃兒的哭聲,接著是低沉兇狠的男性咒罵聲。總是只有這樣,男性的,還有清脆的、不知名的「啪」響聲。(噢,還有斷斷續續的「錢」字,從門縫裡偷溜出來。)
*
一開始,我會熄燈鑽進棉被以躲避越來越頻繁的怒吼,後來,我與外婆或母親會開始用力敲打舅舅緊閉的房門,但醉鬼是沒有理智的,我們也無力阻止。漸漸她的手開始遠離家庭雜務、遠離孩子。某一天,表弟依舊學不會怎麼使用馬桶時,她的手學會了掌摑──她終於反擊了,而有些什麼,碎裂了。
過了幾個月,舅媽不上學了。課本文具被放在化妝檯的最深處。她戴起塑膠手套,在工廠學會安裝她永遠看不見成品的部分零件,來貼補家用。
她開始早出晚歸,並且週六整天加班、週日半天加班。但「貧窮」依舊如鬼魅般窮追不捨。「啪」的響聲有時變換成更結實的「碰」。持續不斷。
她不再是「很乖」的阿換。
身體越來越差的外婆說:「她現在都不做家事,還會打小孩。」
然後某個夜晚,她沒有回來,護照、金飾也統統一起蒸發。只留下已經會說「媽媽」的表弟,還有難得在夜晚清醒的舅舅。
這時候我成年了,我對外婆說:「讓他們離婚吧,為什麼要複製以前的妳呢?」
但表弟每天哭著問:「媽媽呢?」
於是舅舅開始學會使用左手安撫哭鬧的孩子入睡,直到他承諾再也不握起拳頭、並飛到越南的那天。
*
後來他們搬出去了,買下小小的房子開始還貸款。舅媽換了工作,雖然週六依舊必須加班,但總算有完整的週日可以休息。唯一慶幸的是,舅舅去年生了一場攸關生死的大病之後,終於戒去了菸,也割捨了酒。
他們搬出去後,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注意舅媽的手,直到約莫兩年前,我和前男友分手,我對著電話那頭的他尖叫、甩上房門躲在牆角。
舅媽走了進來,她的聲音哽咽、中文仍帶些口音,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不要這樣,我知道,這樣會生病!」此時,她的手輕放在我肩頭,很柔軟,也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