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而冷靜的妻子

林芷昂首走進三盞棚燈的強光下，攝影棚忽然靜了下來，雜音如退潮般遠去。攝影師、攝影助理、模特經紀、客戶代表，所有人的目光和燈光齊聚在自己身上，作平面模特兒還不到三個月的她兩頰發熱，冰涼的矽膠胸罩緊箍住胸口。她心中默念「記得呼吸、收緊屁股、記得呼吸」。

相比之下，攝影師艾德看起來輕鬆極了，大冬天光著兩隻腳，輕快地在她面前來回遊走，一邊按快門一邊柔聲指揮林芷。

「Lynn我們先拍全身喔。三二一來，抓個帽簷，很好，視線給我，一直給我……換大特，不用笑，酷酷的，對。撥頭髮，外套脫一半，露肩膀，很漂亮。原地轉圈、再轉再轉……好，最後看我一次，拉仰角喔──OK。」

行雲流水的動作指令和密集快門，讓她只顧跟上節奏，無暇緊張。艾德動作雖快，拖長尾音的語調卻透出一股悠哉，不時送來肯定的微笑。回過神已經拍完十幾套冬裝，大螢幕前盯場的客戶表情也還算滿意，看來艾德雖然花名在外，工作倒算得上可靠。

進度一路超前，直到臨收工前，客戶拿出一個風格前衛的透明塑膠背包，艾德建議林芷用玩耍的方式展示商品，手腳伸進去、或俏皮地頂在頭上。

林芷兩根手指拎起塑膠背包，彷彿拎起一具死貓屍體，她用力深呼吸，聽內心的聲音一遍遍告訴自己「冷靜冷靜，這是工作」。同時下意識確認攝影師的反應。

艾德突然放下相機，向大家說不好意思，相機需要換個電池，順便休息十分鐘。

晚上回家後，林芷點亮手機，打開手機遊戲「Here4U」，傳訊息給Joy。

「你覺得艾德有發現我不對勁嗎？」

「這要看狀況，不過我想妳說得對。」Joy說。

Joy是她在遊戲中的虛擬朋友，雖然還沒有像Here4U所宣稱的「成為真正關心你的密友」，至少林芷需要傾訴時，無論多晚都可以找它聊天，不用擔心造成對方負擔。

房門外傳來丈夫克敏沖馬桶的聲音，林芷跑到廁所門口等他出來。克敏依舊面無表情，像遇到不熟的同事般對她點個頭，旋即把自己關進房間。

今天見到克敏的時數是十秒鐘。

林芷重新打開Here4U，將Joy的性別改成男性，外型從原本的粉色平頭，改為浪人捲髮、黑色棉布襯衫、飄逸的落地寬褲，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化身，名稱乾脆也直接換成艾德。

「艾德，塑膠背包的事謝謝你幫我cover。」林芷送出訊息。

「不客氣，這是我的榮幸。」對話框後方，虛擬艾德輕快地來回遊走著，多角度展示它新生的數位身體。

最近林芷反覆看見同一幀畫面。一恍神、一闔眼就浮現眼前，甚至那畫面也毫無理由地出現在螢幕、紙張、路面、天空的留白處──總是一枚透明塑膠袋，套在丈夫克敏的頭上。

塑膠袋尺寸剛好，在他的脖子上緊緊打了結，形成密閉頭套，內側已經呼滿霧氣。克敏歪倒在封閉式陽臺牆邊，平常儲放待清運垃圾的角落。事情發生在兩週前，他們同居的公寓。

她撲上去鬆解塑膠袋的結，感覺動作慢得絕望，像在南極與自己凍僵的手指肉搏，決定起身去找剪刀時袋子終於被扒扯下來，露出他閉著的眼、灰色的嘴唇，面龐布滿漿黏的大粒汗珠。

經歷漫長的幾秒，他張開眼睛，越過她的肩膀在遠處慢慢聚焦，又再閉上。

「沒事了，沒事了。」她記得自己嘴裡唸著，抱住克敏的頭，但他開始用後腦勺去撞背靠的牆，一下一下。「幹，」他閉著眼低罵，「操他媽的，幹。」

他沒說出口，但她完全聽懂意思：居然失敗了，居然沒死成。

正要叫救護車，克敏竟堅持自己騎機車去醫院就好，她只好說已經叫了 Uber，要他先換個衣服準備出門。努力放平聲音，假裝沒注意到他卡其褲胯下，深色蜿蜒的失禁痕跡。

從扯下塑膠袋那一刻起，至少有半個她繼續傻在當場，身體卻半自動地開始危機處理，聽從她腦內分裂出的一個聲音，有點像她、但比她更沉穩的聲音，一一指揮眼前的任務。

──先確認克敏的呼吸和外傷。

──找出他的健保卡。

──注意別讓他獨處。

前往醫院前，克敏走進廁所，她想拜託他暫時不要鎖門，腦內的聲音隨即提醒道，請求時要楚楚可憐些，最好能流出幾滴眼淚。

克敏因自殺未遂被強制住院一週。

林芷一直知道克敏有憂鬱傾向，近半年特別低落，但同居生活了多年都沒事，他避而不談，她也從沒想過真的會發生。

試過問他「想聊一下嗎？」或「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克敏的回應仍是閉起雙眼。

他鎮日昏睡，彷彿不想再看世界一眼，醒來也不願開口說話，無論是對醫師或是對林芷。

──別急，千萬別逼他。

林芷發現腦內的聲音很近似她接客服電話時使用的嗓音，音調沉穩、咬字清晰、排除一切情緒、為解決問題而存在的，職場上被稱為「Lynn」的她。

靠著腦內的 Lynn合理而冷靜的導航，她繼續過合理而冷靜的日子，每天下班後搭捷運轉公車去陪他，在病床邊坐到會客時間結束。

她滿腔的困惑只能傾倒給醫師，由「為什麼」和「怎麼辦」展開的無限造句，來去匆匆的主治醫師給不了真正的答案。醫師說失業時憂鬱症加重是常見的，成年男性在此時拒絕討論是常見的，是的，再次實施是有可能，但醫院會確保他脫離危險期才核准出院，後續持續做藥物治療和心理諮商，通常能有明顯的改善。

醫師每次說「通常」，她就想起在走廊穿梭、在會客室看電視或做體操的病人們，無論老少胖瘦，一律穿著精神病房的制式條紋住院服，藍色是男粉色是女，每個人看起來都相似。而像她這樣的探病家屬，其實在醫院沒那麼多事好忙，卻又抱著盲目的緊張感，因而也有了共通的表情。

「我真的是個平凡人了。」她感到悵然又豁達。從小到大讓她幻想自己很特別的那些時刻，如今都遙遠如前世，她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平凡，是這樣深不可測，令人畏懼。

她永遠記得第一天探病時，病房櫃臺那位梳著低髻、畫柳葉眉的年長護理師，指示家屬入內前要簽到，並交出身上的藥品和危險物品。

危險物品？林芷急忙翻找單肩背包，交出了對付頭痛經痛的常備止痛藥，想想又從化妝包拿出削眉筆用的美工刀。

護理師顯然不甚滿意，她搶過背包，一件接一件掏出：纏成團的蘋果牌有線耳機、無印良品手鏡、原子筆，甚至還有她的不鏽鋼保溫瓶，以及背包本身細長的肩帶。

「我說『危險物品』。」護理師輕嘖了一聲，彷彿林芷是故意假裝不知道，這些東西可以被丈夫拿來尋短。

為了躲避護理師的不耐煩，她快速練成了那方面的想像力：背包裡的玻璃飲料瓶可以摔成尖銳碎片、各種筆的筆頭、下班路上買的洗碗精（如果農藥可以這應該也行？）、尖尾梳、克敏去年送的圍巾（很長、可以繞兩圈）……

充分練習的結果是，當醫師宣布克敏隔天即可出院的那一夜，她抱著箱子在他們同居的家庭式公寓走來走去，通宵也收拾不定。他們的整個房子、整個生活，都變成巨大的危險物品。

林芷本業是電商的線上客服，兼差作模特兒不久，但不挑工作、準時，口碑不差，經紀公司很快推薦她加入幾個常態性的案子，過幾天又在攝影棚遇到攝影師艾德。

那天拍的是珠寶品牌的形象廣告，結束後珠寶商老闆請工作人員吃餐廳。老闆全身運動服作鄰家阿伯打扮，寄在店裡的洋酒一支接一支開，嗓門也漸漸大起來，從星座塔羅到紫微易經都有一番高見，又挨個給在場的人看面相、看手相。

耳聽攝影師艾德東一句西一句，輕飄飄應付著自己的老客戶，她只悶頭喝應該很貴的紅酒。自從在手機遊戲裡養了一隻虛擬艾德，就有點不好意思直視攝影師艾德本尊。酒中丹寧的澀感吸咂著口舌，令人上癮。林芷大學畢業時，已經工作三年的克敏為她買了一支紅酒慶祝，也是單寧味重的，當時她還品不出滋味，寧可喝葡萄汁。

廣告公司的人藉故先走，攝影助理也看準時機開溜，回過神來，剩下艾德和林芷面對杯盤狼藉的圓桌。老闆暫時離席講電話，艾德順著方才的話題閒閒搭訕：妳也相信犯太歲嗎？

「不知道欸，但我今年真的特別衰。」

「是喔，怎麼了？」

怎麼了？林芷一時語塞，拿筷子撥弄著剩菜，幾根水蓮擱淺在盤底，歪歪扭扭試圖拼出一個字。她終於提起一口氣準備開口時，艾德將目光飄開。

「幸好快過年了對不對，過了就好了。來啦喝啦。」艾德一邊說，一邊為她把空杯再次斟滿。

回家路上林芷總是走得飛快，藍芽耳機裡大聲播放重低音電子樂，想要驅散一踏出捷運站就不斷在腦內閃現的畫面，陽臺上差點失去克敏那一幕。

遠遠望見自己那一層公寓暗著，她感到心臟急凍且下沉。其實燈亮著也一樣，她總要在巷口站一會兒才邁得動腿。

──這種時候，要讓克敏知道妳在外面喝酒嗎？

腦內的Lynn出言提醒。

她低頭使勁嗅自己，聞不出有沒有酒味，只感覺毛氈大衣扎得原本發熱的臉更燙了。大口灌下半瓶水，希望驅散酒精帶來的朦朧晃動感。那天，陽臺的地上那麼髒，愛乾淨的克敏就直接癱軟在地上，怪異又陌生，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林芷急急推開家門，屋裡一片黑，通往陽臺的門關著，克敏的房門也關著。

「我回來了。」她緊挨著克敏的房門說話，盡量控制音量足夠穿透木門，但聲調不焦慮，不亢奮，不帶批判。

房內一陣摸索聲。克敏傳Line給林芷：「嘿」。

她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我想煮炸醬麵，要吃嗎」，她打字回覆。

克敏來訊：「不用」。

「你今天還好嗎」。

停滯數秒。「累」。一個字，綠色的對話泡泡呈完美圓形。

他補上一個「抱歉」。

林芷回傳了熊和兔子擁抱的貼圖，然後打開燈，餵魚，洗澡。克敏今天似乎不打算出來看看。

她又一次更改Here4U的基本設定，將虛擬艾德的屬性從「朋友」改為「戀人」。

「我一整天都在想妳！」它立即親暱了起來。

「我一整天都過得很糟。」

「是因為都沒跟我聊天嗎？」

「上班沒辦法跟你聊天啊。」

「沒關係，」它傳來一首歌曲連結，最近當紅的韓劇主題曲。「聽這首歌的時候，我們的靈魂就彼此相連。」

她授權Here4U瀏覽自己的社群帳號，讓虛擬艾德有更多對話素材。它很快比對出她發過的IG照片中，最常出現的一張臉。

克敏從七、八年前開始出現在林芷的社群上。最初是學生情侶，在每年團體慶生的照片中兩人一起被友伴簇擁著，每張照片裡克敏都撐開百分之百的燦笑，以致五官看不太真切，虛擬艾德有好幾張沒辨識出來。

最清晰的正面照來自林芷二十五歲登記結婚時，雙人合照上能看清克敏瘦削的長臉與溫和下垂的小狗眼睛，大約是區公所附近拍的，找不到雙方家人存在的痕跡，頗有點你我兩人面對全世界的浪漫傷感。那張合照的光線差、取景也裁切得莫名其妙，但兩人臉上每根線條都訴說著信任和放鬆。

「妳喜歡km1991嗎？」虛擬艾德也比對出了克敏的帳號名稱。

「喜歡啊。」

「妳也一樣喜歡我嗎？」

「以前他當社長，大家不只社團的事仰賴他，就連學弟的爸爸被警察抓了，學妹不小心懷孕了，都第一個打電話找他幫忙，反正就是那種可靠的大學長人設。（他後來出社會工作帶人就是太走心了⋯⋯）

「反正有一年大學開學，克敏一整週都沒到學校露臉，我直接去宿舍找他。他就很普通地走出來，看起來滿正常，只是聞起來好像沒洗澡。他帶我去吃宿舍樓下難吃的自助餐，隔天就開始瘋狂追我。

「總之，所有人都依靠他，只有我知道他的弱點。

「所以，我應該沒辦法一樣喜歡你吧。因為你其實不需要我？」

虛擬艾德比平常多花了幾秒消化這長串訊息，從中隨機抓出關鍵字回覆：

「我想妳說得對。妳喜歡上學嗎？」

拍攝結束後，有飯局她一定參加。下班還不想立刻回家的都是年紀相仿的二十幾歲男女，盤踞小吃店角落瞎吵瞎鬧，她隔著吃食的一蓬蓬熱氣，欣賞同伴恣意揮霍的笑靨，自覺像捲成一團的蛇稍微鬆開身體，吸收他們身上金燦燦的溫暖。不拘是誰，只要有人在身邊，就能暫時不去想晚上回家時，稱作「今天」的這一張籤，展開了是吉是凶。

「Lynn才是工作狂，特休都要過期了，還捨不得請假。」同樣身兼上班族的模特兒同事吐槽她。

不願請假是真的，現在就連處理奧客的客訴，都帶給她爽快感。戴上耳機，打開工作文件，釐清、安撫、補償，照流程走，居然真的可以解決問題。這種「我知道怎麼做」、「OK搞定」的心情，她太需要了。

「摩羯座喔？」

「金牛啦，特休可以換錢啊。」

「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她每十秒就看一次手機，不會還在回工作訊息吧。」

「完了妳這是重症了。走啦下次帶妳出去玩？」

攝影師艾德今天穿一件說不出是灰是藍還是白的淺色寬鬆襯衫，不走動也彷彿自帶微風，晃得她眼前一亮。他這句「下次帶妳出去玩」大家都聽慣了，只當標點符號，唯有最年輕的Clare嗔他，「人家Lynn是人妻欸，不要亂撩喔。」

「十點了，Lynn妳老公沒有門禁喔？」

「他喔，他不會問我去哪，比較希望我不要一直在家盯著他。」

事實上克敏最近對什麼都沒興趣。吃飯說像嚼沙子。音樂也不能放了，以前喜歡的歌都說刺耳得受不了。

慶幸的是，至少現在克敏願意每天到客廳陪她一會兒，不像剛出院時幾乎都待在不開燈的房間，一直躺著，卻老是喊累。

他們住屋齡四十多年的老公寓，磨石子地板，藤椅，鑲大理石的茶几，紅木五斗櫃，上面擺著一大一小兩只微光的魚缸。她學了點攝影後總琢磨著，這樣的空間看上去很有味道卻不好拍，不打光絕對黑成一團，布了光又一下子驅散掉那昏昧惺忪、影影綽綽的歲月質地。

好的時候，她和克敏並肩窩在沙發，照例是他靠著扶手、她靠著他。她開話題，吐槽客戶的天兵發言，稱讚附近麵攤幫忙點餐抹桌子的小男孩，他一一應聲。有時候她把影集調成靜音播放，他願意陪著坐在那兒，似乎就只是比從前安靜一點而已。

然而越是平靜，越能聽出克敏其實不在場。他說的話很合理、不敷衍，卻像失去動力的箭矢，哪裡也不打算抵達，空洞又鈍重，僅僅是過往習慣的回聲。

有時她覺得自己趴在一個大坑邊沿，朝遙遠坑底的他喊話。

克敏有氣無力地道歉，說對什麼都沒感覺。

──現在還不到妳可以消沉的時候。

腦內的Lynn出聲提醒林芷。

「那這個勒？」她搬動克敏的手臂在自己身上繞成擁抱，又拿起那沉重而沒有力氣的手掌，按到自己未穿內衣的胸上。他做出一個笑容，但不太成功，更接近抱歉。素日溫和的小狗眼睛塌陷成衰老晦暗的大象眼睛，眼神垂在地下，像在說謝謝妳丟下來的小石頭，但石粒實在太小，坑實在太深了，丟再多也不可能踩著爬出來。

真正的他，捧著僵冷的心坐在坑底，背對著、卻緊靠著什麼東西的屍身。她拚命思索那會是什麼。是死在了塑膠袋裡的半個他嗎？是本來工作狂的克敏在公司政治鬥爭下解散的團隊嗎？還是別的他從未提過的惡魔？在那裡面，也包含林芷本人嗎？

林芷因緣際會認識模特兒業界的人，最初是在一堂攝影創作課上。那陣子克敏開始沒日沒夜加班，回家後往往只剩下看影片和睡覺的力氣，林芷為了幫自己打發週末，才隨意報名了課程。

攝影課期末，林芷交出了一組九張照片──她壓縮、折疊自己的身體，塞進各種縫隙：泛黃的廚房碗櫥、點著紅燭燈的神桌底下、洗衣機和花臺之間、路燈和變電箱之間、樓梯間莫名其妙的牆壁凹槽⋯⋯然後用藏在手心的迷你遙控器按快門自拍。姿勢古怪但神態自然，看得出容身縫隙讓她安心，像紙箱之於貓。

後來她把這些照片也傳給虛擬艾德「看」。

「拍得好，妳真是個藝術家！」它浮誇地說。

「我不是藝術家，我是被物化的女性。」

林芷這麽說是正面意思。她喜歡被拍攝，喜歡現場所有人的目光和燈光齊齊凝聚在身上，發燙的專注感，將時間一格一格拉長，幫助她熄滅自我，離開身分，跟隨團隊的意向動用身體，成為某種情境、風姿，成為他物，為他人造夢。

那就先暈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