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甜蜜沙人Sweet Sweet Sandman

　　撲空三十次的小狐理在原地愣了三十秒，差點就地石化。

「我有──太陽──果點──！」

　　與其說是右手邊憑空冒出一個身影，不如說是右腳邊傳來一陣細小的叫喊。一隻小手輕輕扯著他的褲管。

　　小狐狸個頭不算高，但這個沙色的小人兒連他的膝蓋都不到。細看之下，他不只是穿著沙色的小西裝──他整個人都是夏天白色海灘的顏色。沙粒像活水般在他身上流淌不息，圓鼓鼓的肚子前、右肩、還有兩片屁股蛋上，各自形成緩慢旋轉的小小漩渦。

　　一頭流沙向後梳成整齊的波浪，彷彿有看不見的手一直在為他打理髮型。他臉上架著飛行員的護目鏡，但看他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那能有什麽防沙作用。

　　「你知道哪裡還能吃到太陽果點嗎？」遊走在殭屍邊緣的小狐狸早對各種荒謬角色見怪不怪，只覺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再一次摸空。

　　小沙人沒有直接回答。他仰頭望向高聳入雲的巨狐，一隻小手搭在額前遮陽，好像那副護目競純屬裝飾。另一隻手則示意小狐狸再靠近些。

　　小狐理也沒猶豫，蹲下身，雙手捧起小沙人慢慢站直。這時才發現，小沙人的腳還連著地上的一小堆沙──將他拉起，很像從盤子上夾起牽絲的麻糬。

　　小狐狸站直了身體，小沙人切開了與地面的藕斷絲連，他身上的沙也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

　　方才還像活物般奔流不息的沙粒，此刻都靜止了。肚子上的小漩渦凝固了。他驀地看起來像一尊細琢的沙雕，不像是活生的什麼。

　　但小沙人渾然不在意。他只是繼續揮舞右手，拚命想再靠近小狐狸一些。

　　……

　　小沙人把雙手攏在嘴邊，擺著像是要對著山谷大喊的架勢。

　　「你有──做過──甜蜜──美夢──嗎──!?」他整個身體都像在激動地告白，可傳出來的聲音卻小得可憐──怪不得他一直要小狐狸再靠近一點。

　　小狐理哪做過什麼夢。就連變成石像那一百年，他也只是清清楚楚地聽著精靈們在身邊打鬧吵嚷，什麼美夢惡夢，從來沒沾過邊。

　　「夢裡──有──太陽──果點──！」小沙人用盡全力喊完，氣喘吁吁地雙手撐膝，彎著腰休息。

　　「你能送我去有太陽果點的美夢？」小狐理低頭望著掌心上的小沙人，將信將疑。

　　小沙人還喘得抬不起頭──對著巨人喊話總是格外費力。他只是彎著腰，使勁點頭，然後伸手朝地上指了指。

　　一連到地面的沙堆，小沙人就立刻恢復了元氣。他象徵性地拍了拍身上的沙，雙手一揚，地上便浮起一張尺寸剛剛好適合他的沙床。他示範性地往床上一跳，指了指小狐狸，再指指自己肚子上的漩渦。

　　然後他爬下床，雙手一壓，將小沙床沉回地下。短短的雙臂再次高舉，這回表情略顯吃力──面隆隆隆起，一張符合小狐狸身高的大沙床，就這麼用地殼擠壓的方式成了形。

　　「之前來──朋友──喜歡──！」小沙人靠在床邊，喘了口氣。

　　小狐狸聽到了，但沒有追問。他現在沒有餘裕關心之前來了誰，也不關心夢裡的世界好不好。他只想吃到太陽果點──其他都是噪音。

　　「夢裡的甜點……還是甜點，對吧？」小狐狸不打算追根究底，只想在被推進夢鄉前得到一個確認。

　　小沙人用力點了點頭，指指巨大的小狐狸，再指指巨大的床。

　　小狐狸躺上沙床。沙床比想像中更有彈性，就算只是睡個覺，應該也挺舒服的。

　　小沙人在床邊架起一座小小的沙梯，慢慢爬到小狐狸的耳畔，再手忙腳亂地攀上他的額頭。

　　小狐狸抬著眉，盯著爬到眉頭中央的小沙人。

　　小沙人穩穩坐下，像個熟練的技師，在開始前做些最後確認。他伸出赤裸的腳趾，輕輕摳住小狐狸的眼皮，讓他無法閉眼。接著，他雙手流動的沙粒逐漸變色──染上彩虹的七色光芒。

　　那些彩色流沙流入眼窩的瞬間，小狐理感覺腦海開始翻滾。不是疼痛，是一種急速翻閱的感覺──好像有人用飛快的速度翻著一本他自己都還沒讀完的書。廚神競技場的香氣、指尖上殘留的太陽果粉末、舌尖那一秒的完美滋味──所有關於慾望的記憶，都像被什麼迅速掃過一遍。

　　他想掙扎，但小沙人的小腳趾們摳得很緊。

　　還沒等他回過神，眼窩裡已經填滿了色彩。

　　「如果──想從──夢裡──出来──！」小沙人這句話换氣换得長了些。

　　話沒來得及說完，小狐理就感到背後一空，像有什麼力量在使勁拉著他。整隻狐狸化作一道下墜的錐形，就這麼筆直墜入了夢鄉。

多巴胺脆片

　　大多數人對快樂的最大誤會，就是認為快樂是一種感覺。若是要說現代社會最大的快樂陷阱，追求愉悅快感多半不會被排除在外。當然定義快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我們在最後一章也會討論。

　　快樂不是一種感覺，一昧的追求愉悅的感覺只會讓我們成為跑步機上的老鼠，永遠追不到快樂，卻也下不了跑步機。快樂也不是屏除所有負面情緒，負面情緒對快樂來說是必要的，它們提醒我們必須根據情境做出反應，而不是對著飢餓的獅子傻笑。學會管理負面情緒往往比追逐愉悅感覺來得有用的多。

脆片沙漠就跟滑手機一樣，近在眼前而且唾手可得。如果想要而且可以立刻看些有趣的影片、馬上吃到加工的甜味、從與AI的對話中獲得安慰或是滿足，似乎沒有什麼道理不這麼做。現代科技的一大主軸就是讓取悅自己變得無比容易。

　　小狐狸在脆片沙漠裡的經歷，表面上是個停不下嘴的貪吃故事，但這個停不下來的機制，恐怕比我們願意承認的還要接近我們自己的日常。

　　即使是在寫這篇文章的當下，我也在休息時間滑了幾則短影音。我必須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則不能再往下滑了，還又在滑了兩則才停止，無論什麼年紀，這可能都是個不小的問題。

　　生理的獎勵機制並不總是邪惡的，當我們能好好利用這個工具時，多巴胺系統可以幫助我們將生活往正面的方向加速。但當我們落入沒有選擇、一定需要獲得這個生理獎勵不可的狀態時，上癮行為就會拖累並癱瘓我們的生活。

這畢竟是寫給小朋友看的故事，我們在這章節不討論毒品、酒精等物質性成癮行為，暫時只以行為性成癮為討論主軸。

快樂不在你以為的地方

　　1997年，神經科學家沃弗拉姆．舒茲（Wolfram Schultz）與數學家Peter Dayan、精神科學家瑞德．蒙塔古（Read Montague）共同發表了一篇後來被引用了上萬次的論文。他們發現猴子腦中的多巴胺神經元在獲得意外獎勵時會大量發射訊號，但一旦獎勵變得可預測，這些神經元就回到基線水平，完全不再反應。更有趣的是，如果預期中的獎勵沒有出現，神經元的活動會低於基線，產生一種「負向預測誤差」。

　　這個發現被稱為「獎勵預測誤差」（獎勵預測誤差），它徹底改變了我們對多巴胺的理解。多巴胺不是「快樂化學物質」，它是「預測化學物質」──更精確地說，它是「意外化學物質」。

　　你的大腦不會為已經知道會發生的好事分泌多巴胺，只會為出乎意料的好事分泌。

　　回到小狐狸。他在脆片沙漠裡的第一口是驚喜的，所以煙火盛大。但隨著每一步都踩到新的脆片，獎勵變得完全可預測（每走一步就有四片），多巴胺神經元便會漸漸回歸基線。脆片沒有變，太陽果粉一點也沒少，但小狐狸的大腦已經不再為此興奮。

　　他不是吃膩了，他只是不再感到新奇了。

　　這也是為什麼小狐狸開始用跳的、開始一次塞兩片四片十二片。他不是貪心，他是試圖製造新的意外來重新啟動已經沉默的多巴胺系統。但數量的增加本身也很快變得可預測，所以加倍並沒有帶來加倍的快樂，只帶來了更快的適應。

快樂跑步機

　　一九七一年，心理學家菲利普．布里克曼（Philip Brickman）和唐納德．坎貝爾（Donald Campbell）提出了一個讓人相當不舒服的概念：享樂適應，俗稱「快樂跑步機」。一九七八年Brickman、Coates和Janoff-Bulman做了一個至今仍被廣泛引用的研究，他們比較了二十二位樂透得主、二十九位因意外事故癱瘓的患者，以及一般人的快樂程度，結果發現樂透得主並沒有比一般人快樂多少，而癱瘓的患者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快樂。人類的快樂水平會在重大事件後暫時波動，但最終都會回到一個相對穩定的基線。

　　跑步機這個比喻很精準：不管你跑得多快，你的快樂都會回到基準的位置。

　　小狐狸在沙漠裡的經歷就是一台全速運轉的快樂跑步機。第一口脆片帶來的滿足迅速成為新的常態，為了維持同樣的滿足感，他需要更多、更快、更密集的刺激。但每一次的「更多」都只是暫時超越了已經提高的適應水平，然後那條隱形的水平線再次上移。

　　我在寫小狐狸的重複動作逐漸壓縮──「邊踩邊拿，邊拿邊踩。小狐狸又挑了和自己嘴形一樣大的那片。邊踩邊拿，邊拿邊踩。這片稍微大了一些，就這樣吧。邊踩邊拿，邊拿邊踩。其實哪片都好，管他的。」──的時候，想要讓讀者在文字的節奏上也體驗到這種壓縮。句子越來越短，意識越來越模糊，就像我們自己在深夜滑手機時，明明已經不記得上一則看了什麼，手指卻還在動。

彎個腰又有多難呢？

　　享樂適應解釋了為什麼快樂會消失，但它沒有解釋為什麼明明不快樂了卻還停不下來。這就需要安娜．蘭貝克（Anna Lembke）的觀點了。

　　蘭貝克是史丹佛大學成癮醫學的教授，她在《多巴胺國度》（Dopamine Nation）這本書裡用了一個很有力的比喻：大腦的快樂與痛苦系統就像一個蹺蹺板，當快樂那端被大力往下壓，大腦會自動把痛苦那端往下推來恢復平衡。如果我們持續追求高強度的快樂刺激，大腦的補償機制會讓我們的蹺蹺板往痛苦的方向傾斜。結果是我們需要越來越多的刺激才能感受到「正常」，而沒有刺激的時候，我們感受到的不是平靜，而是空虛甚至痛苦。

　　這就是成癮的核心機制。不是因為那件事太快樂了所以停不下來，而是因為停下來之後太痛苦了所以不敢停。

　　「彎個腰又有多難呢？」我把這句話放在小狐狸已經完全吃不出味道的段落裡，它也許是整個章節裡最可怕的一句。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太容易理解了。每一口都沒什麼滋味，但又這麼簡單就在眼前。這就是我們所有人與手機、與社群媒體、甚至是情色片與各種即時滿足之間的關係。不是因為很享受，而是因為不做的話得面對那個空洞，而面對空洞比彎個腰要難得多。

迷航狐狸夢：快樂不迷航—一位父親給孩子的五則睡後小寓言&六堂快樂智商課（雙書封．雙向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