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畔的茉莉花香——聆聽加薩〉

文╱盧倩儀（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

第一次見到安海正，是二○二三年加薩種族滅絕開始一個多月後，台北一場聲援巴勒斯坦的遊行中。遊行指揮車停在美國在台協會前，安海正站上指揮車告訴大家家鄉情況危急，以色列切斷水源，家人無水可飲，痛苦難熬。一個月後在秋鬥現場再次遇見安海正，他神情哀戚，失魂落魄，原來他的母親在幾天前被以色列炸死。他無法接受這事實，因此無法處理心中哀慟。一年多後，在加薩種族滅絕即將滿兩年之際，我收到了《茉莉樹下：加薩回憶錄》初稿。安海正找到了處理心中哀慟的方法。

用家庭故事見證加薩曾經的存在，這本書藉以色列再怎麼炸都炸不爛的情感、愛、勇氣、毅力與關懷，記錄了暴力與血腥抹滅不去的歷史。發自肺腑的娓娓道來，讓讀者彷彿看見了作者學會走路的四層樓住家、父親的橄欖園、母親的花園；彷彿聽見了孩子們踢著破布克難足球的笑鬧聲、市場小販的叫賣聲、清真寺的喚拜聲；彷彿聞到了地中海風帶來的空氣中鹹鹹的味道、剛出爐的麵餅香、阿拉伯咖啡的荳蔻味，還有茉莉花香。

然而，閱讀這些幸福時，潛藏在讀者內心的是深沉的不安與哀傷。那些文字不是一個滿臉皺紋、滿頭白髮的老人在重溫遙遠的兒時記憶，而是一位壯年憑藉記憶竭力在腦海中搜索、抓取、拼湊已逝去的家園。家園之所以逝去，是因有人處心積慮執意要抹去一個民族。

早在來台深造、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安海正的家鄉早已一片片、一塊塊漸次遭到蠶食鯨吞。

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犯下的「大浩劫」（Nakba）摧毀了五百座村莊，製造出七十多萬難民。一九六七年六日戰爭以色列占領加薩、約旦河西岸以及東耶路撒冷，再將三十六萬巴勒斯坦人從家園連根拔起。接下來數十年，為了以色列人堅持在別人的土地上「屯墾」，一座又一座村莊、一口又一口水井、一片又一片橄欖園，逐批被搗爛摧毀。一九九○年代，以色列在加薩周圍先是圍起鐵絲圍網，而後樹立起高聳圍牆，使加薩成為一座露天監獄。二○○七年，以色列為了懲罰加薩人透過民主選舉選出哈瑪斯執政，開始實施海陸空全面封鎖。為確保加薩人營養不良，以色列經過計算後，用遠低於加薩人口所需的卡路里量放行食物，連加薩漁民出海捕魚都可能遭到射殺。其餘如醫療用品、建築材料及燃料，皆蓄意管制剝奪，使最基本的日常生活都成了令人筋疲力竭的掙扎。加薩從全世界最大的露天監獄，淪為全世界最大的露天集中營。

儘管這些掠奪與不公令人憤慨難忍，儘管以色列在封鎖圍困之外同時對加薩發動多次大規模軍事行動，包括二○○八至○九年的「鑄鉛行動」（Operation Cast Lead）、二○一二年的「雲柱行動」（Pillar of Defense）、二○一四年的「護刃行動」（Protective Edge），造成大量平民傷亡和基礎設施毀壞──但這一切皆未曾讓安海正料想到有一天，加薩會就那麼沒了。

想回家，整個家鄉卻不見了。那是什麼感覺？

如果消失的是你我的家鄉，我們每個人都會想寫這樣一本書，像安海正一樣急切「請求世界聆聽──真正聆聽──那些拒絕被抹去的故事」。加薩不是只有受害者、不是只是一堆統計數字、不是只存在於新聞標題。加薩是活生生的人民，彼此關愛但也會爭吵的家庭與社區，真真實實、世世代代存在於那片土地上認真努力地過著生活。

表面上，這是一本關於加薩的書。但愈讀，我們愈會發現，這更是一本關於我們的書。它逼問：什麼原因，讓我們對歷史文化那般豐富、近百年來卻受盡欺凌的民族那麼無知？直到他們幾乎將被徹底抹去，才開始零星片斷地抓取碎片的資訊？

這讓我想起二○二五年五月，加薩小兒科醫師，同時也是十個孩子的母親的亞拉．納賈爾（Alaa Al-Najjar）醫師，在工作崗位忙著拯救傷患時，看見自己六個月到十二歲大的孩子焦屍一具接著一具被送進醫院。那次轟炸讓她失去了九個骨肉以及同為醫師的丈夫。我想起自己看到巴勒斯坦駐聯合國大使聲淚俱下描述這段過程、老淚縱橫哀求世人了解「我們也跟你們一樣愛我們的孩子」時，內心對這世界的震驚、憤怒與絕望。「巴勒斯坦人『也』愛他們的孩子」是一件需要被說出來、請求世人相信的事？我們究竟活在什麼恐怖的世界？

提筆撰寫這篇文章的同時，納坦雅胡（Netanyahu）──一個遭國際刑事法院通緝的戰犯──才剛剛大搖大擺地在紐約聯合國大會發表完演說，緊接著與美國社群媒體意見領袖會面，指導這些每貼一則讚美以色列的貼文便能獲得七千美元報償的網紅名嘴如何更有技巧地醜化巴勒斯坦、美化以色列。

為了阻擋真相被傳送到全世界，加薩種族滅絕展開以來已有近三百位記者遭以色列殺害，這數字超越了美國內戰、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含寮國與柬埔寨）、南斯拉夫戰爭，以及九一一後阿富汗戰爭遇害記者的總和。即便消滅了如此驚人數量的記者，從縫隙角落溢出來的消息依舊足以讓世人窺見以色列的所作所為，致使全球民意一面倒反對以色列。就連「換帖」的美國亦破天荒有近六成民眾對以色列抱持負面看法。而在義大利，聲援加薩的示威更在二○二五年十月初來到高潮，人數衝破兩百萬。

以色列悉心經營了數十年的成功認知戰，正隨著加薩流淌的鮮血崩潰瓦解。兩年持續不斷的種族滅絕使加薩死亡人數累計達七萬六千人，而這只是官方極保守的統計數字而已。根據理查德．希爾（Richard Hil）及吉迪恩．波亞（Gideon Polya）兩位學者的科學估算，實際罹難人數更接近六十八萬，其中三十八萬是五歲以下孩童。加薩原人口兩百二十六萬，因此六十八萬這個數字相當於原人口的三成。

按照比例套用到台灣，等於六百九十萬無辜台灣人民在兩年內死於無情轟炸。以色列在加薩投下的炸彈超過二十萬噸，威力是廣島原爆的十三倍，可加薩不過是個面積略同台北市加新竹市的彈丸之地。醫院、學校、清真寺、住家皆化為廢墟。屍塊被炸得滿天飛的影片、父親提著裝滿骨肉殘骸的塑膠袋的畫面、兒童在無麻藥情況下接受截肢手術的尖叫聲、死守醫院的醫生遭以色列俘虜後凌虐致死的消息、斷糧後骨瘦如柴又腹部鼓脹的死亡嬰兒照片、亂葬崗裡生前遭凌虐的罹難者的出土……這些突破以色列的圍堵流竄到全世界的資訊，幫助世人認清了真正的以色列。

認清真正的以色列，必然包含矯正對巴勒斯坦──包括對哈瑪斯──長期以來的錯誤認知。受到以色列、美國與老牌西方殖民國家主流媒體幾十年來的操控，我們誤信安海正的家鄉是文明沙漠，充斥著落後野蠻民族、極端主義者與恐怖分子，以色列與西方則是正義之士。當這些如同電影《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般的道具帷幕一片片被撕下，背後露出來的真正的加薩是什麼模樣？

透過閱讀一個加薩朋友在距離家鄉八千多公里的台灣撰寫的《茉莉樹下》，至少，我們能對真正的加薩開始有多一點點了解，讓自己錯誤認知的矯正為數十萬加薩人的犧牲賦予多一絲絲的意義。

如同安海正藉寫作獲得療癒，閱讀此書同是一個療癒的過程。無論加薩種族滅絕令一個渺小台灣人再怎麼哀傷絕望，當你了解「加薩不僅是受苦之地，更是一個在不可能環境中努力尊嚴生活的社群」，當你了解巴勒斯坦人怎麼活、怎麼想、怎麼團結互助和彼此關懷、怎麼呵護共同記憶、相信什麼、如何思考……就會發現，絕望真傻。巴勒斯坦是個永遠沒辦法被擊敗摧毀的可敬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