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多數的人對女性慾望根本一無所知

寫這篇文時，根據日本知名占星師細木數子生平所改編的《地獄占星師》，正好在Netflix上線。「又是一部以惡女敘事來表達女性慾望的故事」——看完之後很難不去如此定義，也讓我再一次去思考本書第三章節所討論的「關於惡女的流行」。

惡女，似乎已經變成讓觀眾合理接受女性慾望的敘事手法，似乎只有當女人黑化了，她的慾望才有出口。

為此，我不禁產生一絲隱隱的不安。

畢竟，對普通女性而言，這些被影劇賦魅的惡女已經脫離了現實生活，普通女性真的沒有那麼容易就「變壞」。細木數子擁有超強的主體性，具備優秀的主觀能動性，總是能一眼識別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並且為實現目標不擇手段。她很輕易就跨越的道德邊界，卻是現實中多數女性最難自我說服的部分。

葉真中顯的推理小說《絕叫》也塑造了一位惡女叫做「陽子」。陽子是個普通女孩，來自普通家庭，從小希望擁有普通人的幸福——被愛，被看見，從家庭獲得安全感，從工作獲得財富—— 但這種基礎且單純的欲求卻被社會與人性一次次戲弄，導致她最後不得不以犯罪來達到目的，化身為惡女。

陽子樸素地相信社會秩序、相信努力、相信善意會給她的人生帶來回應，但現實中，她卻被社會制度、兩性關係、階級結構不斷消耗，成為惡女是她的絕地反殺，是她最後的生存手段。

數子與陽子，同樣都在追逐慾望，陽子的善良卻讓她一步步走入地獄，我心中那絲隱約的不安便來自於此——如果一位普通女性只是想要一種很基礎的幸福生活，身為個體如何不被社會結構、文化風氣影響？安全、被愛、穩定、體面的生活，這些看起來像「個人願望」的東西，是不是背後都帶著社會分配的痕跡？

—— 誰比較容易得到穩定的工作？

—— 誰在經濟脆弱時更容易被剝削？

—— 誰從小被教導把被愛當作自我價值的評斷？

這些都不是女性個體的問題，而是制度、階級、性別規範同時作用之下所帶給女性的「界線」。它使得女性在面對慾望這件事，永遠比男性來得束手束腳，需要考慮來自四面八方的檢視與批判，女性總是在追求慾望之前，習慣性地先去考慮代價的問題，因為她們非常清楚，相比男性，自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得償所願。

當社會對女性開出的生存條件本身就不對等時，女性慾望就無法脫離社會文化去看待，這也是我寫這本書的初衷，我想探討女性如何能更自由自在地看待慾望本身，如何能擺脫束縛去實現選擇，如何不再過度地自我檢視，如何擁抱那個充滿慾念的自己，並好好地接受她。

選擇從來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一名女性的家庭資源、被愛的經驗、所受的教育、在社會的階級地位、自身承受失敗的能力……，都會深刻影響她怎麼理解世界，怎麼辨識風險，怎麼做決定。女性有慾望並不危險，也不羞恥，我們該警覺的不是慾望本身，而是什麼原因導致我們去壓抑並忽視自己？

多數的人對女性慾望根本一無所知，這裡的「多數人」可能也包含我們自已。本書試圖梳理出針對女性慾望有系統、有層次的探討，並由衷希望這些討論可以為你在人生任何一個迷茫的節點，提供有力的支持與幫助。

在愛情裡談錢

──錢不是浪漫的敵人，而是親密關係的現實基礎

我很喜歡一部日劇，年輕時驚豔於它的觀念先進，中年以後再看依然覺得不落俗套，這部日劇叫做《大和拜金女》，原名《大和撫子》。「大和撫子」是日本傳統文化中對於理想女性的美稱，撫子是一種植物，外形纖弱但適應力強，日本文學便以此隱喻外表柔弱卻品德高尚，具有傳統美德的女性。

這部日劇用大和撫子命名，但劇情卻和具有傳統美德的日本女人完全相反，女主角神野櫻子出身卑微，從小厭惡貧窮，長大後立誓要離開家鄉到大城市發展。她的目的不是靠自己實現階級跨越，而是嫁入豪門。台灣將日劇名稱翻譯成《大和拜金女》顯然是個破題，但我更加喜歡日文原名帶有對大和撫子的反諷意味。

神野櫻子的設定顛覆了過去善良溫柔高道德標準的女性形象，她十分清楚美貌是自身優勢，所以選擇了對外表極為講究的空服員當作職業，一來可以憑藉外表穩坐業界翹楚，二來服務於商務艙或頭等艙的空服員最容易接近有錢人。

她把賺來的錢都用來買昂貴的衣服妝點自己，下了班就迫不及待安排各種聯誼，把嫁入豪門當作任務在執行，非常重視KPI。她知道女人的青春有限，必須抓緊時間。與此同時，為了跟有錢人打交道，也必須謊稱自己住在高級住宅區，有個以周遊世界為工作的父親。事實上，她因為把錢都用在購買名牌服飾，所以僅能住在簡陋的公寓裡，父親也只是一名船員，即使後來謊言被戳破，也絲毫沒有悔意。

櫻子看男人不在乎長相、人品，只在乎他有沒有錢，是不是最有錢的。即便她已經與一名醫院富二代小開訂婚，卻依然到處鎖定有錢人約會。陰錯陽差認識了一位從美國回到日本販魚的數學家，他被櫻子錯認為約會市場中最TOP 的馬場主人，兩人因此展開一段錯縱複雜的情愛糾葛。

我非常喜歡女主神野櫻子的設定，她有著很多女性都缺乏的對自身與現實之間的清醒認知，是一個極富慾望與野心的女人，並且懂得將自身優勢發揮到極致，面對需要承擔的代價也沒有一點逃避。她打從心底認為錢很重要，誓死追逐名利，卻在過程當中一步步明白愛的重要性，並重新認識了財富所代表的意義。男主角也因為她強烈的人格特質被迫去正視自己內心的慾望，從一個迴避成功的魯蛇，重新找到施展才華的道路。

這部日劇沒有歌頌真愛不該被金錢污染，反而著墨在女主角櫻子對金錢慾望的追求上。它討論了讓很多人不安的議題——「在愛情裡談錢」，並挑戰了大多數人從小被灌輸的浪漫愛情神話。櫻子不願意跟男人一起過苦日子，是否就意味著她很勢利？

愛情裡最常出現爭議的，除了第三者，還有性，再來就是——錢，不然「約會到底要不要

AA制」就不會長期霸榜在兩性關係的討論上。誰出錢，該怎麼分配，誰在承擔，誰在貪圖……，金錢不只是開銷的問題，而是價值觀、責任感與信任感的投射。越是逃避在愛情裡談錢，誤會與怨懟越會在暗處滋長，而一段不敢談錢的關係，也常常是權力不平等的開始。

很多人以為談錢是要把感情「算清楚」，然而雖然表面上談的是錢，實際上卻是讓雙方更清楚地明白——我們能不能一起面對現實？我們的三觀是否相近？我們對未來的規劃是否一致？能夠在愛情裡把錢談清楚，不僅展現了雙方的誠意，更是一種「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承諾，是把漂浮在空中的浪漫拉下來接上地氣。

在現代，有些女性並不會直言「我想找有錢的」，但她們會表示經濟條件很重要，畢竟單身時她也沒有虧待自己，所以認定婚後兩個人也要過上不錯的生活，否則就沒有結婚的必要。這樣的觀點，卻經常招致男性的批評，甚至上升至愛名牌、物質至上的女人就是拜金女。女性展現出對金錢的慾望使男性感到不安，令其不安的關鍵點在於——原來她懂得談條件、會爭取利益、敢開口要求。從一個傳統的依附者變成與他平起平坐的角色。男性無法再用愛情來迷惑女性，以愛之名讓她去犧牲。

愛錢的女人打破了傳統劇本，甚至因為大膽承認了對金錢的慾望而免去了掉入自證陷阱的可能。以往，當有人說一個女人拜金時，她會非常惶恐，會為了擺脫這個標籤而去做很多事情來證明我不是。例如，選擇一個經濟條件不如自己的男性，或陪著對方吃苦，甚至給予金援。

這是一種傳統文化上對女性的控制，要女人相信並證明真正的愛不該談錢，但現實卻又讓她在沒錢時無法擁有尊嚴。這種矛盾，迫使許多女人必須在「愛」與「錢」之間做選擇，忽略了正視自身慾望，忽略了愛與錢其實並不矛盾，可以同時存在。

凱特謎之音：女人愛錢不是壞事，壞的是女人被教育要假裝自己並不愛錢。你其實可以不需要假裝清高，你其實可以不再為慾望道歉。

取悅教育

──取悅的女人，失語的身體

這是身邊的真實案例。

朋友告訴我，當年婚姻觸礁時，她跟母親描述自己在婚姻裡面的委屈，母親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她，而是語重心長地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你不是很會撒嬌嗎？撒撒嬌，服個軟，男人都吃這一套的。」朋友當時非常震驚，她震驚的不是母親沒有站在她的立場考量，而是「取悅文化對於女性的滲透與洗腦」。

「太可怕了！」朋友如是說。

幾乎所有女性從小開始就會被教導要懂事、體貼、順從，這種潛移默化的訓練，會讓女人在親密關係裡下意識地優先考量對方的感受，而不是自己的感覺。男性則在主導與征服的語境中成長，以展現能力為主。這兩種完全倒置的教育，使得女性久而久之把「被動」與「配合」內化了，甚至會把「讓對方滿意」誤認為是愛的表現。

尤其在性愛關係裡，社會長期對女性的慾望缺乏正當的語言與空間，女性也為了避免被評價，而壓抑了表達，忽視對自我慾望的感受。在羞恥感與恐懼的壓力下，「取悅他人」反而比「展現自我」更安全。那麼，時間一久，人也就麻木了。

寫《閉經記》的伊藤比呂美接受訪問，提到自己第一次參與女性主義活動是在七○年代的日本新宿，一些女性主義者聚集在咖啡館進行熱烈的討論。她那時對女性主義一無所知，只當作好奇，沒想到卻聽到至今為止從未聽過的言論（那時她還很年輕）。她們教她要從了解自己的身體構造開始，例如從鏡子裡去看看自己的外陰部。她驚呆了，因為她從來沒想過可以這麼做。

時間很快地來到了二○二三年，她已經是個身經百戰，人生度過了更年期的女性。當時《芭比》在日本上映，她一個人去戲院觀看。看完後發現，日本版的《芭比》在翻譯上「很有問題」。劇情描述芭比的身體沒有女性生殖器，英文台詞裡出現的「No vagina」（沒有陰道），被翻譯成了「ツルペタ」（光溜溜）。重點是日語根本沒這個詞，它是個被創造出來的詞，由

「ツル」（光滑）和「ペタ」（平坦）組合而成，就是為了表達「芭比下面什麼都沒有」的意思。

她當時心裡想「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日本的電影翻譯者和電影發行公司到底在想什麼呢？Vagina 這麼一個中性、具有醫學背景的詞彙，怎麼就這麼忌諱被直接翻譯呢？而且這樣一來就會讓芭比變成人類之後，抬頭挺胸地說自己要去看婦科醫生這一幕失去意義了。

伊藤比呂美發現的翻譯漏洞，其實就是亞洲女性日常生活中提及到身體私密部位的禁忌，很多人不敢直接說出，覺得那是羞恥的字彙。至今為止，關於性的語言，幾乎都是男性在使用，而男性接收到的性啟蒙教育與女性也完全不同。他們很早就認識了自己的性器官，也從兄弟之間交流的A片文化中看過女性的性器官，並習得最初的性知識與性姿勢（哪怕幾乎都是錯誤的），但女性不一樣，許多女生即便成年了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外陰部，對於性愛也是懵懵懂懂。

從電影或戲劇中得到的資訊也十分片面，尤其主流文化長期被男性凝視浸染，性愛場面幾乎都是以滿足男性快感為核心的拍攝，女性的身體被觀看、被物化，卻很少被描寫「她們如何想要、如何被滿足」。當女性缺乏對自我的認識，又長期在男凝的語境中學習「什麼是性」時，自然會以男性視角來經驗自己的身體，以滿足對方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加上言情劇的推波助瀾，令女性將愛與性劃上等號，認為只要在性愛上令對方感到滿足開心，這段關係就會穩固。這樣的模式讓女性忽略了身體的界線、快感的主體性，把全副心力放在取悅對方，勉強自己去做不舒服的事，並以為這樣就能留住愛。

身體教育的缺乏，從四面八方的語言禁忌到以男性為視角的畫面，塑造了忽略自身感受，依附在男性主導下的女人。她們不了解陰蒂的構造，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高潮點，不知道如何愛撫可以讓自己更舒服，甚至不知道可以在進行中「說我不要」，也可以「要求被滿足」。

二○一九年與二○二○年，《性愛自修室（Sex Education）》分兩季播出，以高中校園為背景。這部劇探討了很多關於性與愛的議題，也涉及了多元性別討論。比起面向青少年觀眾，我更覺得這是為人父母都要納入清單的一齣戲。「性」這件事，越是禁忌，問題越多。青少年得到性知識的管道不統一，每個人對做愛的認知也不同，愛情萌發之後進行到身體的接觸，據統計，許多少男少女未必不知道怎麼做愛，卻對避孕意識極度缺乏。其中不少人帶有僥倖心理，認為這件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難怪很多少女依然在未婚墮胎或未婚生子。

《性愛自修室》裡有一幕，是一名女同學正在為自己喜歡自慰而感到羞恥，然後對方告訴她「你最該考慮的是你自己和你的身體喜歡什麼」。

是啊，你自己和你的身體喜歡什麼呢？無論如何都先把這件事情搞清楚吧。

凱特謎之音：當一個人不了解自己的身體，不明白自己的欲求，就容易被動地依附在他人的敘事結構中。失語的何止是身體，還有靈魂。

既要又要還要：與慾望共生，做個既貪婪又可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