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節錄）

人們可能以為心理治療師可以輕鬆隨意地談論任何事，不論是黑暗內幕、尷尬回憶、一些讓人感到羞恥的想法甚至是性幻想……這些都是個案在治療中可能傾訴的內容。然而身為心理治療師，我們其實是耗費了好幾年的寶貴時光接受訓練，一方面培養自己的好奇心、一方面增強面對各種狀況的適應能力，如此才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地陪伴個案探索令他們難以開口的敏感話題。但我發現，甚至一直到最近，心理治療的訓練幾乎都沒有仔細研究討論「金錢」這個主題。

基於我稍後將談到的一些原因，我一向把理解和深入研究自己與金錢的關係視為個人興趣和追求。這不只是因為金錢很重要，而是因為金錢承載了各種意涵；透過探究這些意涵，我們能更深入地理解自己是誰。

在心理學學位與心理治療研究所之間，我也取得了企業管理碩士（MBA）學位。我並不意外MBA課程中包含「行為財務學」（behavioural finance）的研討課，這門學科運用心理學理論來解釋人們在金錢相關決策上，為何有時會做出非理性的選擇。但讓我很意外的是，反而是在強調探索各類事物意義的心理治療訓練中，「金錢」這個主題卻普遍被迴避。

對於以下問題，我一向十分好奇，想進行深入探索：

• 為什麼有些人對金錢總是覺得不足，但有些人卻只要一點點錢就覺得滿足了？

• 為什麼有些人在為自己花錢時會充滿罪惡感，而另一些人卻幾乎將財產揮霍殆盡？

• 為什麼有些伴侶會為了金錢而不斷爭吵，但有些伴侶卻能平和相處，對大多數財務問題都有一致的意見或看法？

• 在什麼情況下，金錢會被用來控制他人、索取愛、表達愛、炫耀、補償，或是反抗？

這些話題對我來說不只是專業上的興趣而已，也與我的個人經驗有關。我的父親曾寫下關於金錢的悲劇，這場悲劇摧毀了他的財富、希望和種種夢想。那是一個關於欺騙、背叛和失落的故事，讓他一生對此深感不公、憤怒和遺憾。毫無疑問的，我家人在金錢方面的經驗，深刻影響了我對金錢意義與重要性的理解。這不只是我父親的經歷帶來的影響，也包含金錢所蘊涵的一切意涵：金錢可以作為衡量成就的標準（也是自我價值的衡量標準）；金錢是慷慨和助人的工具（但也是驕傲的表徵）；金錢可以提升社會地位（但財富不足以傲人時，也會帶來恥辱）；金錢是一種隨時都會消失的東西（它可能剝奪你的機會、抱負和希望）。但我不會在這本書中詳述我的個人故事（心理治療師不會透露太多自己的事情），我在這裡提到這些，只是為了說明我對這個主題的熱情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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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書中我會使用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我自己的臨床實務經驗，以及同儕已發表的臨床案例，也會參考公眾人物與流行文化中的素材。若內容取材自我與個案的工作經驗，都會經過必要的改寫和匿名處理，以保護個案隱私和我身為心理治療師必須信守的保密原則。

▍第1章＿＿過往經驗如何影響我們與金錢的關係（節錄）

金錢的象徵

金錢是一個強大的象徵符號。所謂象徵符號，是指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某種事物，代表著我們心中的某種意義。我們一向使用符號來傳達某些共同意涵，例如以婚戒象徵兩人之間的承諾，心形符號可能代表愛情，白旗象徵投降，十字架是基督教。但象徵符號除了共同意義之外，也可能附加情感上的意義。正是這個層面，使得婚戒遺失、旗幟被焚毀等事件格外令人難受。因為我們失去或損壞的並不只是一件物品；它之所以令人不安、甚至感到被威脅，是因為它所代表的意義。

一件物品的象徵意義，可能為多人所共享；但它承載的情感重要性，卻可以非常個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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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能傳達意義的物品媒介，都可以成為象徵符號。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曾指出，我們使用的第一個符號是小時候讓你覺得安全無虞的小毛毯（「安全毯」，或精神分析術語中所說的「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這就是把現實世界中的某樣事物與個人意義相結合的例子。像是一些毛毯、絨毛玩具、安撫奶嘴等都代表舒適安全，讓孩子面對與父母分離時的成長挑戰，填補母子之間慢慢形成的分離空間。這時那張提供安全感的小毛毯對孩子就有其意義，這是一種心理和情感上的意義。

金錢也一樣充滿意義。雖然大家普遍接受的是它的共同意義（作為交易媒介），但它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富含著多樣且獨特的心理和情感意義。從我們的生活經驗出發，金錢在我們心目中代表什麼（並且不可避免地影響了我們如何使用金錢的行為），都是我們的生活經驗匯聚而成的結果。在此我不會深入探討貨幣和金錢的歷史，但我會邀請各位深入回想和了解自己的個人歷史，以揭開這個物體在你的腦海中有何代表性的線索。對你來說，金錢代表著什麼？

金錢之意義的多樣性，反映出人類經驗和內心世界的多樣性。包括我們個人的成長經歷、過去經歷以及我們對自己的感受等等，都會影響我們對待金錢的方式。金錢對不同的人而言，代表著不同的意涵，我們可能會用它（或濫用它）來表達對自己或他人的感受，但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具體來說，金錢可能代表：

• 安全感：我們認為自己已經擁有，或希望能獲得的安全感。

• 權力：我們施加於他人的力量，或是被他人用作控制我們、限制我們自由的武器。

• 自由：追求機會、充分享受生活，或擺脫某些惡劣關係。

• 自我價值：對那些仰賴淨資產來讓自己感到「值得」被關注、尊重或愛的人而言，金錢可能代表自我價值。

• 公平：當我們透過薪資、繼承，或與室友分攤帳單的方式，尋求一種確認——確認自己不會被剝削。

• 以及許多其他意義，例如道德敗壞、陽剛氣質、聲望、愛。

以法蘭西斯卡和伊莎貝爾為例。她們都在爭取加薪時感到困難，但原因卻截然不同。法蘭西斯卡正處於行銷職涯中相當成功的階段。她很清楚自己的成就，甚至在回顧職涯進展時感到某種自豪。而她早就知道，相較於同公司、同一薪資級距的其他人，她的薪資偏低；即使與其他公司相同職務可能取得的薪資相比，她也明顯被低估了。然而，儘管知道這一點，法蘭西斯卡還是無法讓自己開口要求更高的薪資。只要一想到要面對老闆，並開始討論薪資問題，她就充滿焦慮和恐懼。閱讀各種薪資談判的建議與策略，也沒什麼幫助。這時我們真正需要理解的是：究竟是什麼讓法蘭西斯卡如此難以要求那份她明知自己應得的待遇。

法蘭西斯卡的母親脾氣暴躁，對她一向很挑剔。為了要教養孩子而放棄事業，她母親的內心懷有強烈怨懟；而父親則大多缺席，經常因工作出差。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儘管法蘭西斯卡在某種程度上認可自己的成就，但她內心還是會覺得自己「不配」、「不夠好」，甚至認為自己「要求太多」。在心理治療中，我們必須深入理解她內在的這個部分，解決那些因為沒有獲得更多來自父母的支持，而產生的憤怒和失望；並協助她檢視現實，逐步取代「我不夠好」這套內在敘事。我們必須觀察她內在那個「被批評的小女孩」，才能幫助她理解並更好地管理這個部分。於是，未來當她進行薪資談判時，她便能以自身較成熟、成人的面向來面對這場對話；她也會意識到自己是個合格且表現良好的員工，理應獲得更好的報酬，而不是一個「要求太多的小女孩」。

對伊莎貝爾來說，要求加薪也很困難。她想努力爭取一份她認為公平的薪水，但她從小就聽家人說「貪婪是不好的」、金錢是「骯髒的」，讓她遲遲難以採取行動。伊莎貝爾在一個以謙虛和勤奮為榮的家庭長大，她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一個人應該對自己所擁有的感到滿足和感恩，不要因為不滿而「過度貪婪」。伊莎貝爾在某種程度上尊重這樣的家庭價值觀，也真誠希望自己能按照這些價值觀生活。但現在她已長大成人，她需要我們幫助她闡明自己的觀點，就什麼是企圖心和貪婪、什麼是公平與不知感恩，做出屬於自己的判斷。用語言表達出這種困境，解決這些細微差異，幫助她從一種籠統的焦慮和罪惡感，轉變為更加自信的立場，讓她覺得自己所要求的薪資是合理且應得的。

因此，我們如果能了解隱藏在財務管理不善或金錢方面的情緒困難背後的深層情感問題，就可以深入而全面理解這些問題出在哪裡。所謂的「財務情緒覺察」，就是洞察透過金錢表達的欲望、渴望或恐懼，並意識到推動我們做出財務選擇的那些心理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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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分開結帳嗎？」這表示我們並不打算為所有人買單。但如果是為了等待對方先開口，等得太久，又很可能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完全不想付錢。就像第一次約會之後接續而來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樣，面對帳單時，兩個人也會進入一種互動過程：一邊慢慢揭露自身的價值觀與看法，一邊認識對方的價值觀與看法，同時希望自己不會因此冒犯對方，也不會因為發現了某些事情而對對方失去興趣。這兩人能否理解並接受彼此的差異？這些差異是否能被調和？其實金錢就是伴侶關係面臨的眾多困境之一。

寶拉（我會在第八章中更詳細談到她）在控制欲極強的父母陪伴下長大。他們的控制也體現在金錢方面，與一些同學同伴不同的是，寶拉在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什麼零用錢，所以無法出門參與社交活動。後來很多年以後，在她與未來丈夫的初次約會中，她不願意讓男方付錢請她看電影。「等我自己出得起錢的時候，我們再去看電影。」她這麼跟他說。對寶拉而言，實現財務獨立與自主極為重要，並且與她對自由的感受緊密相連。因此，若允許男方付錢，便會喚起一種痛苦且令人不安的感受：彷彿自己的愉悅能否成立，取決於他人是否掌握著那把鑰匙。因此，對寶拉來說，一個原本普通且慷慨的舉動是否能被她接受，與過去的創傷經驗緊密相連。她不願意讓過去透過金錢展演出的控制性互動模式，成為她未來與這名男子關係中的一部分。

對大多數人來說，金錢扮演的角色往往頗為微妙，而且它經常是我們難以意識到的。我們自己可能都沒發現自身正透過金錢來展現依賴、合作或平等的人際互動，尤其是一些健康良好的互動情況，雙方都不覺得痛苦，那就更難以引發我們的注意。

根據我的經驗，不可否認的是，我們對待金錢，不管如何解釋、討論、尋求、否認、迴避或譴責，其實都受到我們自身過去經驗的影響，而且這些影響因素並不一定與金錢有關。有許許多多的外在因素，都會影響和形塑金錢對我們的意義。

金錢治療──看懂金錢習慣背後的情緒與創傷，修復你與金錢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