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好幾年前，離耶誕節不遠的某天，有個和我非常親近的人（讓我們稱他「迦勒」吧）提早下班回到家，明顯受到極大的驚嚇。迦勒緩慢而斷斷續續地道出發生的事：今早他去值班的時候，幾個警察已經在工作地點等他，他們將他帶進一個房間，其中一人劈頭就對他說他女朋友死了，問他對此知道什麼。

迦勒和他女友是在職場認識的。他們兩人都二十出頭，相識幾個月後開始交往。她過去交過一任男朋友，曾經與此人訂婚，但後來自己主動將婚約取消。遇見迦勒的時期，她已經搬出和前男友合住過的公寓了。

耶誕節前夕，她和迦勒約了一天下班後一起吃飯。她在餐桌上靜靜向他吐露自己對前男友的恐懼。他是個有暴力傾向、善於利用情緒弱點操控他人、佔有慾極強的人。她在取消婚約後被迫搬出從前他們一起住的地方，雖然那間小公寓其實是她的。她很高興能脫離那段虐待性的關係，但高興的同時，她深恐前男友發現她有新的戀情，會來找她麻煩。她和迦勒說好暫時別在她出身的城鎮碰面，以免被住那裡的前男友撞見。該鎮距離他們工作地點不過三十分鐘車程。

他們吃完飯，迦勒陪她走回工作地點外的停車處時，天色已經暗了。他們在車邊又聊了一下，然後擁抱道別，迦勒拿出準備好的禮物送她。她想載迦勒回家，但由於時間已晚，迦勒堅持自己走就好，要她早點回家休息，記得路上小心。他們交換了一個吻，互道明天上班見。迦勒看著她坐上車，目送她將車開遠。

他再也沒能見到她了。

無論她或迦勒都沒發現躲在車後座的那個男人。她的前男友跟蹤她到工作地點，撬開車門，躲在車裡等她。他看見迦勒和她一起出現，也看見迦勒送她禮物以及和她接吻。他等到車子開得夠遠才突然鑽出來，威脅她將車開到他們共同住過的公寓。他一將她逼進屋內便開始猛烈攻擊她，用武器重複敲擊她，直到她失去意識，渾身是血，瀕臨死亡。接著，他冷靜地吞下一整盒止痛藥，並打電話叫救護車。

醫護人員和警方趕到時，迦勒的女朋友已經回天乏術。她前男友對他們撒謊，表示兩人相約自殺卻出了差錯。他被送到醫院接受救治，順利保住一命。

令人無法置信地，警方竟然開始將她的死當作自殺調查。他們為此來找她的同事問話，希望釐清她尋短的理由。迦勒也是被詢問的其中一人，他提供的資訊使警方終於改變偵辦方向，注意到前男友的殺人嫌疑。被起訴後，她前男友在法庭上仍然繼續說謊，迦勒則陳述了推翻他說法的證詞。法官最後判定此人有罪，處以終身監禁。這個具有虐待傾向、殺害一名年輕女性的男子差點利用一個簡單的小謊逃脫了法網。

***

有時候，我們事後才會意識到人生中某些時刻驅使我們走上特定的路，成為今日的自己。我經常覺得就是那一刻──當我發現警察可能被如此叫人憤怒的一個謊言騙倒而放走一個殺人兇手──使我走上鑽研語言的路。

我從事語言學研究及教學已二十多年了。我們語言學者是研究語言的，但未必像很多人以為的能說一打語言，那樣的人叫「多語者」（polyglot）。事實上，語言學者的工作是發現和揭開語言的奧祕。我們試著探索人類對於溝通方式所抱有的無意識知識。我們分析語言，以便更了解心靈的運作方式。我們探討語言的結構和運用，檢視語音、語詞、語句、語義、重複出現的模式和慣用的組合，還有人類產出話語的生理機制，以及對於聽見的話的接收與認知。這是一門引人入勝的學科，與幾乎所有其他學科——諸如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皆有交集。

我的研究涵蓋若干領域，其中之一是欺騙性的語言。該領域針對說謊的人進行研究，分析其語言的特徵。我主要從鑑識語言學（forensic linguistics）、會話分析（conversation analysis，社交互動中的語言）、語用學（pragmatics，語言的實際使用）等角度出發，探討如何辨別說謊者和說真話者所用的語言。

我們使用的語言能傳達大量關於我們的資訊，包括我們以為自己能隱瞞的資訊——例如想要隱藏的真相和我們真正的身分。

讓我稍微解釋得更深一些。當一個人對你說話，你有時一聽就能猜出此人的教育程度、出身階層、經濟條件或成長地區。這種能力是人人都有的，我們的大腦天生善於從說話方式獲取關於說話者的資訊。

說話方式不只洩漏一個人的社經地位，也可能透露特定的性格類型，乃至於情緒或者身心症狀。不同性格類型的人使用語言的方式並不一樣。舉例來說，神經質的人容易產生較大的情緒反應，可能被小小的事引起劇烈情緒。這類型的人們容易被情緒影響行為，更常焦慮、生氣、沮喪、羨慕他人或陷入憂鬱。說話方式上，他們傾向使用距離極近的字詞，例如第一人稱代詞和所有格（我、我的），並且更常運用負面情緒字眼（沒用、低落、擔心、難過）而非正面情緒字眼（感激、高興、樂觀、有趣）。這是由於神經質性格者容易擔憂，注意力經常集中在自己身上。這種自我關注反映在「我」字的頻繁使用上，擔憂傾向則表現於充斥話語的負面情緒詞彙中。

心思顯然傾向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人被認為具有自戀性格。我們經常以為有此性格特質的人會比其他人更常使用第一人稱代詞（我），然而這種想法可能主要建立在旁人對自戀性格者的感受上。事實上，話語中頻繁使用「我」字是憂鬱傾向者的特質（與無憂鬱傾向者相對）。如同神經質的人，憂鬱傾向的人會一直注意自己，他們運用大量第一人稱可能與此相關。這種特殊的語言使用方式可作為診斷工具。研究發現，比起負面情緒字詞的使用與出現頻率，第一人稱的出現頻率可能是更可靠的憂鬱指標。

因此，我們能借助語言學分析來辨識特定性格類型或身心症狀相關的語言使用模式。以思覺失調（schizophrenia）為例，學者發現與情緒疾患的人相比，思覺失調的人說話時更常使用第三人稱代詞（他、她、他們），較少使用第一人稱代詞（我）。之所以如此，據推論是因為思覺失調者自我關注的下降，以及將自我視為「他人」的典型傾向。這很妙，語言能反映出說話者將注意力聚焦於何處，而這似乎是更頻繁使用哪種代名詞的強烈因素。

既然說話方式能協助診斷特定性格類型和身心症狀，也能揭露一個人的年齡、性別甚至身分，我們不難想像，用語言來辨識一個人有無說謊也是可能的。其實，學者已經證明這一點了。

本書會呈現許多對此的例證，皆出自於對欺騙性言語的語言學及心理學研究。這些科學研究不少透過實驗進行，例如建構人為情境，讓受試者執行某種形式的說謊任務，以觀察人在必須撒謊或誤導他人時較常採用什麼樣的說話方式。也有些研究採取另一種方式，透過檢視「語料庫」（corpus）來尋找謊話的語言學特徵。這種研究須先大量搜集自然對話資料，進而判別哪些語言形式（用詞、文法、聲音）更常出現在說謊者的話語中。有些語料庫研究接在實驗研究之後，用語料庫去驗證某實驗情境中發現的謊言特性是否也存在於真實生活中。

各章節裡，我將搭配敘事來介紹和解說這些研究得出的謊話特徵。其中許多敘事、自述、逐字稿、對話、訪談或故事摘自有紀錄的真實案例，是我從無數小時的錄影、錄音及逐字稿分析工作中收集而來的。它們記錄了人們說謊的情形，包括非常知名的人。本書將以詳細逐字稿呈現案例所說的話，任何停頓、填充詞或支支吾吾也會記錄下來。我用刪節號「……」來表示停頓，「［稍長停頓］」或「［停頓幾秒］」來表示更長的停頓。有些人說話使用很多填充詞，但中間無明顯停頓，這種情形我就不會用刪節號。書中提到的說謊者都是已在刑事訴訟中被揭露或承認說謊的人。另外，我也納入了一些我人生中遇過的例子。

許多這些例子屬於「賭注高」的謊話，亦即如果撒謊不成功，說謊者必須面對重大的後果，譬如犯下謀殺、搶劫、通姦、欺詐罪行的人說的謊。這種案例能給予我們清楚的洞見，看到人想說謊時會運用怎樣的語言（無論是否有自覺），這些語言反映出科學研究支持的一些說謊指標，顯示他們很可能沒有說實話。

我們也會檢視「賭注低」的謊話，例如同事、伴侶、政治人物、新聞工作者說的謊。這些謊言的情境比較尋常，欺騙的嚴重性相對較低，說謊造成的傷害也相對較小。這種謊話有時比賭注高的謊話不易辨識，然而隨著研究者累積的自然語言資料增加，我們對於這種日常發言或論述中的謊話特徵也愈來愈能掌握了。

謊話形形色色，強度與意圖各不相同。有不要緊的小謊，也有瞞天大謊。我們可以依據對他人造成的衝擊來定義謊言的嚴重程度。一個中傷他人的謊言也許比誤導他人的謊言嚴重，但比公然誣陷他人輕微。英文中有不同單字能描述大謊、小謊、善意的謊、惡意的謊、帶有陰險企圖的謊和甚至已屬違法犯罪的謊（作偽證）。這是因為區別不同類型的謊言對我們而言很重要。如果一句話違反事實，我們需要詞彙來描述它怎麼違反事實、背離事實多遠，以及這種謊言是否對某人、某事、某個狀況造成了傷害或影響。英文中描述謊言的單字眾多，是因為這些區分在溝通上都是必要的，人們需要詞彙來表現信口開河與設局誘騙、惡作劇與詐欺、胡說與誹謗之間的差異。我們會試著在書中一探不同尺度、嚴重性、意圖、影響的各種謊言。

一般來說，謊言可以分成兩大類。第一種是忽略型的謊話（lies of omission），將該說的事實略過不說，以達到誤導人的效果（這就是為何法律規定證人必須陳述「完整事實」）。第二種是故犯型的謊話（lies of commission），也就是把事情說得跟真的一樣，事實卻不然。我們會檢視人在說這兩種謊話時，語言學上有何跡象可循，此外還會提到第三種謊話：藉由鋪陳事實來誤導他人。本書不會探究說謊者的動機或心理，而會將重點放在如何從言語特徵和說話方式來發現或識破他們的謊話。書中的「說謊」和「欺騙」為可互換的詞，皆指利用言語呈現錯誤資訊或隱藏實情。

本書焦點為口語中的謊話，因此將不會討論非口語的表現，例如手勢或肢體語言。我們都知道，說話者的動作表現和他們說的話一樣具有溝通意義，某些動作被人們普遍認為是說謊的特徵，並有諸多研究文獻探討。然而實際上，肢體語言對於辨識謊話的幫助不是那麼大，而且有些對於騙子肢體語言的認知其實是錯誤的。例如不少文化中都有一個觀念，認為說謊者不敢直視他人眼睛，但科學研究發現，許多說謊者十分擅長做這件事。類似地，評估說話時視線上下左右的飄移也無助於分辨一個人是否說謊。

當人說謊時，內心想法和情緒會透過言詞流露出來。說謊的舉動會使一個人承受心理壓力，因為他們必須壓抑事實、捏造資訊、觀察談話對象對他們謊言的反應，同時還要控制自己的行為表現以及回想自己說過什麼。這會提高所謂的「認知負荷」（cognitive load），也就是工作記憶（暫存資訊的認知系統）中心智資源投入的多寡。說謊者也可能感受到激昂的情緒，例如害怕快被拆穿了，或者得意人們相信他們的謊話。認知負荷和情緒的增加會反映在說話方式中，讓說謊的特徵更加明顯。

我們也會將焦點鎖定在話語中的謊話，不討論文字中的謊話（如在信件、電子郵件、文字訊息中）。文字可以經過深思熟慮以及重複編修。此外，人們口說謊言時傾向採取與書寫謊言不一樣的表達方式。原因除了互動方式與情境的不同，也由於口說謊言是運用口頭和聽覺管道（口耳）溝通，不像書寫運用視覺和運動器官（眼手）溝通。我們都有過或聽說過傳訊息或電子郵件給別人，結果文字被對方誤解的經驗。這種現象的主因在於，書寫的溝通方式缺少所謂的「副語言」（paraverbal）或「非語詞」（non-lexical）的語言特徵。副語言資訊包括了口氣、聲調、音質和其他藉由說話方式展現的信號，它們不是關於說什麼，而是關於怎麼說。我們都曉得，有些話只要換一種語氣說，意思就會變得完全不同。少了副語言資訊，我們寫下的句子很可能被誤解，尤其在新的溝通媒介中。表情符號便是因此興起的。

口說語言和書寫語言的另一個不同，在於詞彙詞（lexical words，名詞、動詞、形容詞）和文法詞（grammatical words，時態、代詞、介詞）的使用在這兩種溝通方式中有差異。舉例來說，人在說話時傾向用動詞描述過程，書寫時則有名詞化的傾向，將事件呈現為結果，並將動詞或形容詞轉為名詞。例如我們傾向說：「我很佩服他。」但傾向寫：「他是個令我佩服的人。」寫字發表聲明或陳述時，我們習慣採取比口語更正式的風格。在文書軟體和近期AI的輔助下，一段文字可能經過組構、修改、改寫、編輯，然後才給收件人閱讀。另一方面，說話是即時的，如果說話者口誤後更正自己說過的話，對方聽到了可能會留意。當你寫一封電子郵件，你有時間計畫及思考要用的文字。面對面交談則沒有那麼多時間準備每句回答，選字通常比較即時。

這些例子說明了說話溝通和書寫溝通的語言如何不一樣。話語中的謊言與文字中的謊言也具有不同的辨識特徵，有些甚至互為矛盾，因此必須分開而論。好比說，近期開始有研究關注如何察覺文字訊息中的謊話。該研究發現，女性想說謊時通常會寫出比較長的訊息，男性的訊息則觀察不到這項差異。同一項研究還注意到，女性說謊時，會在訊息中使用較多第一人稱代詞，較少第二人稱代詞。然而，少用第一人稱代詞反而是口說謊言某幾種情況下的主要特徵之一。因此，我們會將注意力集中在人們說出的話語和說話方式上。

我們將從第一章開始這趟謊話辨識的學習之旅，首先檢視說謊者習慣使用的詞彙，注意它們和說真話所用的詞彙有何差別。接著我們會前進到第二章，看看在文法與句構方面，哪些線索能幫助我們識破謊言。

第三章裡，我們會探討副語言資訊，也就是說話的方式──語調、音質與停頓等等──如何向我們透露一個人在說謊。別忘了，以口說語言來說，謊話通常都有受話對象，發生在某個社交情境下（如職場、家庭、一場採訪或會議）。這代表任何對於謊言的分析都必須考慮對話情境，也要考慮到言語會依照人們所處的場合和說話的對話受到調整或改變。我們在第四章會討論，當你在聽取話語時或在對話中，作為一個能夠辨識謊言的人有什麼重要性。

你可以不用被騙：鑑識語言學家教你聽辨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