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們都處於生存模式

我心亂如麻，坐立難安。在緊張與焦慮的交相壓迫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該怎麼辦？我起身離開辦公桌，前往位於奧勒岡州比弗頓（Beaverton）Nike 全球總部的米婭哈姆（Mia Hamm）大樓，四處尋找藏身之所與慰藉。我躲在樓梯間，想著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當時二十六歲，自認已找到夢想中的工作，在全球最頂尖的專業跑步團隊Nike 奧勒岡計畫（Nike Oregon Project）中擔任教練，我打電話向父母尋求建議。我的老闆想要我大老遠飛越全境，到休士頓去測試一種新的營養品。然而，這不是吞服一顆藥丸的事，而是直接往我的血管內注射一劑名為左旋肉鹼的氨基酸。這並非我第一次接受這類測試，顯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是一名吹哨者。距離躲在樓梯間大約一年後，我向美國反禁藥組織（US Anti-Doping

Agency，簡稱USADA）陳述了我的經歷。冒著自毀前程與砸掉飯碗的風險，罔顧來自友人、律師，甚至知名法官的勸阻。這位法官對我說：「這也許是正確的事，但很少吹哨者能成功。」他說得沒錯。我是在二○一二年十二月舉發的，並在二○一五年公開露面，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的專訪。但整個案子直到二○二二年才告一段落，我的前老闆阿爾貝托．薩拉札爾（Alberto Salazar）與隊醫傑弗瑞．布朗（Jeffrey Brown）皆被USADA判決禁止執業四年。薩拉札爾甚至被美國安全運動中心（SafeSport）明令終身禁止執教，理由是不當性行為。我在那段時間目睹了太多瘋狂與超現實的事情，包括違反禁藥規定、遊走營養品與藥品規定的灰色地帶，以及各種近乎羞辱的言語暴力。

舉發是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歷程，曠日費時，接管了我的生活，時常令我感到孤單、困惑與無助。在禁令宣布之後，朋友們爭相來電祝賀我，說我已得到平反，並讚揚我挺身而出的勇氣與意願。他們大力拍著我的背，宣稱這是一場潔淨體育界的勝利。但疲憊不堪的我已無力感受喜悅。我只為一切終於落幕而感到鬆了口氣。

藏身樓梯間的那天並非我堅守原則的人生巔峰時刻，也不是我向權力說出真相的時刻。是的，我當時只是一個會頻頻犯錯的平凡人─一個無法鼓起勇氣選擇正確道路的人。反之，我屈服於壓力之下，違背了我的價值觀與倫理道德。

在致電父母的幾天後，我就犯下了大錯，去到休士頓。我決定聽從醫生的指示，他當時也是我們的隊醫；還有我的老闆，早在他擔任教練之前，就已是我所喜愛的運動項目中的傳奇人物，他因冒著生命危險贏得波士頓馬拉松大賽而聞名於世。我坐在休士頓一間醫生辦公室的長椅上接受靜脈注射，注射的成分並不違法，但注射的方式卻有違法令。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太過天真，太容易相信他人了。我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但事實不然。不知何故，我竟然被說服充當小白鼠，在進行運動員的常規訓練之前，先行接受此一程序的實驗。我坐在長椅上，讓一公升的左旋肉鹼與生理食鹽水注入我的體內。

這並非第一次─而且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啟人疑竇。有次，我無意間看到Nike 運動科學實驗室主任的官方報告，上頭寫的是一名青少年運動員「目前正在接受普賴松與睪固酮的治療」，以及共用藥物的情況。他們會將吸入劑與處方藥藏在克萊夫．卡斯勒（Clive Cussler）的小說內，分送給運動員，宛如電影《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中的情節。此外，還有諸如「睪固酮加強劑」之類，一大堆語意含糊的補充劑，而這些都還只是冰山一角。這些並非全都違法，但大多非常詭異。可是，從始至終，我都將這些情況合理化、正當化，並且一直維持著這樣的立場。畢竟，這是我的「夢想工作」。我是全國資源最豐富的專業田徑團隊的一員，這支隊伍擁有一位未來的奧運冠軍與多位獲獎名將，這是我職業生涯中夢寐以求的一切。我的家人不斷重複給予我的建議是：「你能撐到奧運結束嗎？」我堅持了一年半，直到我受夠了。

我們都喜歡自己的故事簡單而直白。英雄就應該在逆境中力爭上游；女性就應具備克除萬難、堅定不移的價值觀。我們會想像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物─精心打造個人的敘事，讓自己成為故事中的英雄。我們甚至有一套心理免疫系統，一種防衛性的機制，以抵禦負面的自我評價。我們視自己為善良、正直、懷抱正義之人，並摒棄一切的雜亂。當你讀到這則故事時，你可能會認為，若你坐上了那位醫生的位置，便會立刻做出正確的抉擇。我們的內心就是如此擅長說服自己是「好人」。

現在回頭看，很難不問一句：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人們很容易自我合理化，就說自己年輕天真、涉世不深，也可以怪罪於壓力，或是舉一個聽來荒謬卻千真萬確的事實：儘管受僱於全球最大的運動品牌公司，但在那次實驗期間，我卻被莫名其妙地停薪六個月─同一時間，薩拉札爾一直以出借錢財為名義給付我，而不是根據所簽立的合約付我薪資。不過，簡單的事實就是：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做出正確的抉擇。直到幾個月後，我才有出面舉發的勇氣。當初默不作聲、隨波逐流的那個史蒂夫，也是後來舉發的這個史蒂夫，但兩者間有著根本上的差異。

在那段時間裡，我多半都活在幻覺之中；沉迷於追逐成功與地位─受僱成為該項運動中最年輕的專業教練，與許多未來會成為傳奇人物的運動員合作。我想證明自己在這個團體中的價值，以彌補我在這個高度競爭性的行業中乏善可陳的表現。我當時身處一個不惜一切代價只求勝出的環境裡，這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期望。我們繞著圈子奔跑，努力超越其他人比起任何事似乎都來得更重要。儘管我受過良好的教育，也有著長期秉持的信念、行為與態度，但那時候我仍舊無法挺身而出。我被困住了，無法看清事情，也無法採取正確與必要的行動。我退回到生存模式之中，一心只想保住工作。換句話說：我被自己箝制住了。

▋喪失自我

曼泰．提歐（Manti Te’O）曾是美國數一數二的美式足球員，他所獲得的榮譽足以證明一切：海斯曼獎（Heisman Trophy）亞軍、布特庫斯獎（Butkus Award）最佳中後衛、布朗克納古斯基獎（Bronko Nagurski Trophy）最佳防守球員、華爾特坎普獎（Walter Camp Award）最佳大學美式足球員，以及其他許多獎項。在球場上，他以充沛的體力與無所畏懼的勇氣著稱。在球場下，他是盡責的隊長，謙遜又自信。在他的大學生涯即將結束時，有兩件事情已無庸置疑：他的傳奇地位已經確立。當時一位作家曾經寫道：「只要歷史存在，他就永遠會是聖母大學（Notre Dame）的傳奇人物。」另一件則是他是美式足球的頂尖高手。

然而，當他首次以國家美式足球聯盟（NFL）職業球員的身分踏入球場時，他的身體卻背叛了他。那種流暢、靈動與無所畏懼的球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笨拙與僵硬，彷彿他的大腦與身體之間的聯繫遭到阻斷，奪走了他的球技。正如他後來在一部講述他生平的紀錄片中所吐露的：「我每天都在試圖弄清如何擺脫這種焦慮、僵硬與麻木。」他的身體彷彿被替換成別人的，沒有任何感覺或動作是正確到位的。運動失憶症、表現失常、空中失感的心理狀態，不論怎麼稱呼這個現象，都是每一位運動員最為恐懼的事。它是沒有人敢說出口的怪物，深怕一出口，召喚出來，就此被入侵腦子，造成重傷害。它是一種難以解釋卻能輕易辨識的現象。簡單地說，就是失去你日常的行為能力─把球傳向一壘、在幾尺外推桿，或者只是站在舞台上。那些專家是如何在突然之間失去了他們平日慣常的行為能力？

「他的壓力太大了……」善良的評論員往往會用這樣的說法來解釋表現失常的現象。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壓力會引發不同的心理與生理反應，從神經系統的活動，到大腦各區域的啟動與關閉，再到荷爾蒙的反應，壓力會讓我們的身體及早為即將發生的事情進行準備。在最初的階段，這樣的壓力大多會增進我們的表現。你一個人跑步時，不會比你在比賽時跑得快。當我們從低度提高到中度生理激發時，發生的大多是好事，因為這樣的刺激能促成：

• 加強記憶與認知功能。

• 幫助我們集中精神，提高訊號雜訊比，讓我們能夠接收相關訊息。

• 幫助我們的身體準備行動。生理激發會喚醒我們的肌肉，提高我們的反應時間，也會釋

出能量，挹注我們的行動。

• 產生激勵效應。加強我們大腦獎勵迴路的作用，增加多巴胺的分泌。

然而，當我們的壓力從中度升高時，我們的表現就會開始轉入錯誤的方向。我們的認知能力會下降，記憶系統也會變得像閃光燈一樣，陷入眼前的危險之中。我們的感知系統會有些失控。在高度壓力下，我們的世界看起來與感覺上都會變得不一樣。研究顯示，在這樣的情況下，棒球打擊者會覺得棒球變小了，高爾夫球手也會覺得球洞縮小了。我們不僅在感知上有所改變，同時也喪失了分辨相關與無關訊息的能力；無法判斷哪些是重要的訊息、哪些不是，往往因此將關注焦點集中在錯誤的回饋、情緒與想法上，從而陷入困境之中。若以工程師的術語來說，就是我們的訊號／雜訊比變差了，誤把錯誤訊息的聲量擴大了。

我們從採取行動轉變為迴避。我們僵住不動，而不是起身戰鬥。我們裝死，而不是逃跑。當世界看來具有威脅性且混亂不堪時，我們變得見樹不見林。在充滿壓力的情況下，我們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和感受整個局面。某種程度上，我們有點像是活在幻覺裡。

儘管仍有許多未解之謎，但神經科學最新的發展讓我們得以一窺究竟。隨著心理與生理系統所受到的刺激增強，大腦的兩個區塊之間會產生相互作用，亦即前額葉皮質（PFC）與杏仁核。前額葉皮質是我們的「心智速寫板」，是執行思考與規劃行動的所在處，杏仁核則是幫助處理情緒、過濾感知訊息，以及偵測威脅。在典型的情況下，兩套系統能夠有效地交互作用。我們的前額葉皮質會居於領導的位置，接收來自杏仁核與其他部分的訊息，並扮演煞車的角色。它會發出如下訊息：「我已經聽到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現在給我閉嘴。」但是，隨著壓力增加，我們的前額葉皮質就會斷線，任由杏仁核開始高聲吼叫。如此，我們便失去了煞車與賴以做出改變的感知訊息。

我們的身體大致也是如此。我們會將所有的壓力、焦慮與生理刺激集中在一起。但反應的類型很重要，我們的大腦與身體有不同的「拉桿」可以啟動。人體具有多種荷爾蒙與神經系統活動，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推動與拉扯我們。當我們把壓力源視為一種挑戰時，睪固酮與腎上腺素會增加分泌，催促我們採取行動。其他時候，我們會分泌催產素，促使我們去保護與安慰朋友及家人，而不是擔心自己。當我們感覺受到威脅，會自動分泌皮質酮，幫助釋出能量，促使我們感到焦慮並進行閃避。當壓力上身時，我們可能會是這個樣子：

• 以閃避取代面對。

• 變得自私而不是無私。

• 看近不看遠，見樹不見林。

• 僵住、昏厥，或逃跑。

• 只求近利。

著名的運動心理學家倫納德．札伊科夫斯基（Leonard Zaichkowsky）解釋了這個過程：

「當我們表現失常，感受到壓力，皮質酮開始分泌，思想與注意力轉移到負面或不相關的事情上。我們開始分析我們的自動反應……然後就完蛋了。」我們反而會自己妨礙自己。運動員常會過度思考那些原本早已內化的動作，他們的感受與動作之間完全脫節，有點像是時間倒退，從一名專業高手的流暢、自動化動作，退回至六歲孩童學習擲球的分段式過程。原本是連續自然的動作，現在卻能清楚感覺到每一步。我們退步了，也失去了控制，而我們的大腦則鎖定在錯誤的假設上。

鬆綁表現焦慮：為什麼愈想證明自己，愈容易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