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人工智慧的原罪（節錄）

一開始稱它為人工智慧，就是個錯誤。

這麼想的人不只我一個。2022年11月，OpenAI推出的ChatGPT席捲全球，但它並非憑空出世——其實在各大學實驗室、矽谷辦公園區，人們已悄悄積累了數十年經驗，這才促成了ChatGPT問世。早在數十年前，研究者就預料到這個問題：把這種技術稱作「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容易令人混淆。創建如今所謂「AI領域」的一群人，曾在1950年代舉行一系列會議，討論如何替這個剛起步的學科命名。當時在卡內基梅隆大學任教的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漢名司馬賀），提議將它命名為「複雜資訊處理」（complex information processing）。唉，可以想見，這個名稱時至今日都沒幾個人使用，一直沒能流行起來。

AI本身倒是紅極一時。我是在ChatGPT問世後兩年半寫下這段文字，此時全球已有五億人每週使用ChatGPT，這是人類歷史上，新科技被採用與普及化的最快紀錄。然而，科技人士和評論家雖在興奮地讚揚這項新技術、稱頌它造就變革的力量，世上仍有無數人聽得一頭霧水：現代AI到底是什麼？它是怎麼運作的？我們又該怎麼使用它，才能把它的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

你會納悶也無可厚非，畢竟世上多得是在炒作AI的人。科技業領袖在形容自己的工作時，總愛把「革命性」之類的浮誇形容掛在嘴邊，這種習慣一方面出自他們的自負心理，二是新創圈宗教般的狂熱氛圍，第三則出自他們在短時間內募到大量資金的需求。還記得前幾年的「元宇宙」（metaverse）嗎？有時候，炒作真的就只是炒作而已。

話雖如此，這波AI炒作（AI hype）已經達到了近代前所未見的規模，並且它也不全是空穴來風。這背後的原因，就是前面提到的「ChatGPT時刻」（ChatGPT moment）。2022年11月下旬的某一天，OpenAI在網路上公開了旗下的AI聊天機器人，一夕間，人人上網都能使用這種現代生成式AI——歷史上還是頭一次出現這樣透過網路迅速普及的新科技。OpenAI透過它的聊天機器人，在原先複雜難懂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技術前端加上簡單、親切的介面，使用者能像傳訊息給朋友一樣，輕鬆地使用它。

AI炒作這臺列車一旦出站，就再沒人攔得住它了。驅動列車的燃料，是多方媒體興奮的報導，以及一般人自己玩過AI後在社群媒體上沒完沒了的分享。經歷過前頭各種消息轟炸後，我們又聽到這新技術的創造者宣稱：它未來可能讓我們所有人失業，甚至威脅到全人類的存亡。待到這時，我們已是不可能忽視這樣的新聞，至少在聽到消息時，心裡不禁會想：他們的宣告，會不會真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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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AI看似一夕間從天而降，在一些人眼裡，彷彿AI相關的各種幻想都突然成真了。很可惜，過去幾十年來，AI被貼上了許多荒唐的標籤，以致我們對現實中的AI產生不少誤解。AI這種機器，本質上和人腦截然不同——不只是材質上的差異，連運作方式也迥異，但我們總將它描述為矽做的大腦，把它視作與人類心智同樣複雜且難以參透的存在。

正是因為許多人對AI一知半解，所以才做出各種天馬行空且多半站不住腳的推演：從「AI會取代世界上大量的工作」（這在近期是不可能成真），到「AI可能變成《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中的天網（Skynet），危及地球上所有生命」（的確有可能，但前提是我們夠蠢，讓它取得它自己不可能爭取到的存取權與權力）。

在這漫天的AI炒作與警告中，有些人對AI的困惑也逐漸轉變成了懷疑。

既然你翻開了這本書，那我就假設你至少對AI感到好奇。你甚至可能是經常用上AI的使用者，卻仍被每週、甚至每天湧來的新發現、公告和領域進展搞得頭昏眼花，只覺身在五里霧中。你也許頻繁在社群媒體上看到怎麼看都像詐騙、打著「用AI快速致富」旗號的自我推銷，對此無比厭倦。也許你偶爾會小小扯個謊，在跟同事聊天時裝作很懂AI的樣子，實際上卻只一知半解。又或者，你根本沒在用AI，但心裡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焦慮，總覺得無論是你自己、你的小生意，或你在職場上的團隊，都不得不動手應用AI了。你也擔心，要是再按兵不動，終究會被科技發展的趨勢甩在後頭。

而且，我們不能否認的現實是：每當出現節省人力、提升生產力的新技術，社會往往會回過頭來，要求我們做得更多、更好。在不久後的將來，一個人在工作中不使用AI，就像早上通勤還堅持坐馬車一樣沒效率了。

關於AI科技的說法眾說紛紜，很多人到現在仍不知道該怎麼著手認識AI、利用AI。好消息是，用AI做事沒你想像中那麼難。壞消息是，AI終究會改變人類做生意與生活中的許多模式（但換個角度想，這也不見得是壞事）。AI並不是元宇宙，不是海市蜃樓般的熱議話題，而是會從此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們最好充分瞭解它，掌握它接下來的發展趨勢。

先建立一套簡明的心智模型，搞清楚AI是什麼、它是怎麼運作的─如此一來，你就更有機會掌握它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發展方向，也更有可能在新時代受益。現在各行各業的人——律師、行銷人、管理者，甚至是家庭式小型營造公司——即使不是專家，也都在用AI工具來輔助工作。善用AI的人會發現，AI提升了他們的生產力，同時也提升了他們的利潤。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從多年前就認識了這些人，也一直致力瞭解他們使用AI工作的成效。過去十多年來，我每週替《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寫科技專欄，每一篇專欄報導都是深度採訪的結果。我採訪過數百人，問他們怎麼用AI，也同樣採訪過數百名AI創造者或研究者，其中許多人都是該領域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經過多年訪談我才明白，我其實說不出「照那個人的方法去做就好！」這種話來。把AI的原理與原則教給別人並不容易，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有機會窺見這麼多人的生活與工作，得以站在更高的視角檢視這份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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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作者都針對AI發表過意見，著書談論AI對地緣政治、戰爭、醫療或教育的宏觀影響，其中也有少數人的著作成為暢銷書。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人搶著在網路上推出「快速致富」電子書。看到這股風潮我才明白，關於AI的討論還少了一塊，市面上也少了這麼一本書：一本既務實又深具省思的書，寫給好奇卻對流行噱頭和各種話術推銷保持懷疑的人，給忙碌但有企圖心、只想動手完成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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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還沒真正深入接觸AI，選在此時此刻開始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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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寫給想用AI把事情辦成的人。除了用在工作上，AI也可以用來完成生活中其他面向的任務。你想必聽過各種恐怖的說法，但AI並不會扼殺創意，也不會奪走我們最愛做的事；它是用來接手各種「苦差事」，替我們完成各種重複、乏味、誰都不想做的無趣工作。

乍看之下，這樣的AI願景似乎沒那麼新奇刺激：它無法憑藉超越人類的能力，奪走所有人類勞工的飯碗。但如果你想提升團隊的生產力，希望能把工作中最無趣的部分自動化——又或者，你只是想更瞭解AI改變人類工作、加速創新的潛力，那現在無疑是令人熱血沸騰的時代。

這本書會提供五種資訊給你。第一，你接下來讀到的內容，大部分都是故事：我會先從個人的故事講起，再寫到團隊，最後到整間公司。我仔細選了幾個最易於理解、也最能說明問題的例子。在介紹許多案例時，我會深入講述他們使用AI的方法——因為即使身為記者，我也鮮少有機會這麼深入接觸受訪者，這是分外珍貴的經驗。

人腦天生喜歡敘事——它的結構與運作方式都非常有利於敘事，我們也是靠敘事來整理記憶。透過故事，我們可以把自己對世界運作的理解，從雜亂、零散的知識壓縮與濃縮成容易回想的形式。如果把睡眠時大腦鞏固記憶的模式，視作大腦的壓縮演算法，那故事就是它最主要的產出。這本書裡的每一個故事中，我都盡可能指出了AI運作的通則，以及AI如何能為我們所用。請跟著我讀過本書的敘事，相信你將有所收穫，得到許多長久管用、實用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教訓。

第二，這本書也列出了許多「AI法則」。它們不是科學定律，更像工程師在設計東西時倚賴的經驗法則，大多數情況下都派得上用場，但並不適用於所有場景。至於它們為何成立，我們未必總說得清楚，畢竟我們對AI運作機制的理解——AI的科學——仍在演進。但遙想當年，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造出機翼，人類第一次有機會體驗動力飛行時，也不需要什麼超級電腦或流體力學模型。那麼，面對人類尚未完全理解的AI，只要掌握幾條AI行為的經驗法則，也已經夠用了。

第三，我會附上一份隨章更新的術語列表。這一方面是因為我熱愛新字詞，這輩子都在蒐集新詞（你知道「sesquipedalian」這個形容詞嗎？竟然有人專門發明一個詞，來形容超冗超長的字詞！）；另一方面是因為，專家常利用不必要的行話，把外行人拒於門外。但我保證，我會儘量少用艱澀難懂的術語，只用在真正新穎、真正有用的概念上。AI領域有許多有用的新概念，你每次接觸新詞，就是多一次機會掌握某個概念：它能帶給你新技能、讓你在求職面試時聽起來更在行，或幫助你從全新的角度看世界。

第四，我偶爾會岔開話題，帶你回頭看看AI的歷史，問一句「我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在現代AI領域上，我們應該經常提出這個問題——比起鉅細靡遺地解釋AI的內部運作，回顧AI的歷史反倒對我們更有幫助。當我們回頭梳理AI的發展史，也就是把AI複雜精妙的數學機制轉換成故事，讓大腦更容易理解它、更方便記憶它。

最後，在每一章結尾，我都會用兩句話和一個挑戰性的提問，概述你剛學到的新知。我會儘量用最精煉、最直接的方式，提煉出該章節的要點，接著加入上下文的脈絡，告訴你要怎麼看待這份知識。最後，我會以提問的方式作結，當你把這些知識帶到現實世界時，這些就是你該提出的問題。

在本書第一部，我們會先談日常、實用AI最基本的組成元件，以及它們是如何構成系統，幫助「個人」處理一些較直接且範圍較狹窄的任務。第二部討論的是「團隊」如何把AI用在更複雜、更宏大的工作上。第三部，我們會跳出當前的炒作泡泡（也就是你最熟悉的那類AI），走進企業的領域，看看公司如何以鮮為人知的方式運用AI——這也是更多人應該瞭解的領域。

我們將在接下來幾個章節中認識一個個新概念，堆砌我們對AI及其應用的認知，最後到了書末，我們也會走近那些在AI領域尖端工作的人，來到他們所在的稀薄高處。屆時你會知道AI擅長什麼、目前還不擅長什麼，也會認識人們現今用以升級工作的AI軟體與服務，對此產生一個整體概觀。希望在讀完本書時，你能有自信地談論AI議題，並且親自實驗AI的種種潛力。有了這樣的信心，希望你能進一步思考：還有哪些領域，是只有你─這個領域的專家，也是這趟旅程的主角——才會想得到如何將AI應用其中？

〔⋯⋯〕

炒作AI的人並不全然在說謊，我們確實來到了新時代的黎明。AI確實是一種新的通用技術，能在人類活動的所有領域派上用場，或至少帶來程度不一的影響。AI就像從前改變全社會的技術─蒸汽機、汽車、個人電腦和網際網路─隨著技術轉變逐步推進，能理解並善用這些新科技的人，將得到可觀的優勢，在經濟與其他面向勝過那些無法善用新科技的人。

還等什麼呢？來，一起潛入AI之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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