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倉頡只是個傳說——漢字的生成

 什麼是漢字？

漢字究竟是什麼？相信對世界上很多非漢字文化圈的人而言，每個漢字就像一幅幅可愛的圖畫，它可以不管那個字所表達的意思，然後被設計成某個產品的商標，或是刺青時的圖案選擇。這種時候，每個漢字都能被各自解讀，你看著它像綠豆糕，我看著像稿紙，只要覺得漂亮好看，都能隨心所欲地使用。但如果是這樣，漢字就很難被看成文字，只是個帶有迷因力量的梗圖。

既然要討論漢字，還是得從文字的角度來定義。它應該具備哪些條件，才能被稱為文字呢？要成為一種文字，必須具備那些條件？有學者說，文字應該要有傳達訊息、表達意義的功能。不過處於網路時代的我們，不難發現舉凡表情符號、line貼圖、迷因梗圖，可能多多少少也有類似的功能，但它們顯然不能被稱作文字。

因此，成為文字還有另一個更關鍵的條件：就是必須能夠記錄語言。當讀者看到某個符號，能夠對著它讀出相應的語言，看到「娃」，就讀出「ㄨㄚˊ」的音，知道「娃」在中文裡代表的意思，那麼，它才能夠算是嚴格意義的文字了。因此，即使漢字在很多人看來就像圖案一樣可愛，但它已經是文字，而不再是圖畫，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它能夠記錄語言、表達意思，並且能夠讀出來。

 倉頡發明了漢字？

漢字是如何形成的？這是很多人好奇的問題。如果受過基本中國語文薰陶的一般人，可能會直覺地說：「漢字是倉頡發明的。」但，倉頡到底是誰呢？為何這麼英明神武，以一人之力發明了漢字？

倉頡造字的傳說，起源得很早。大約在戰國時代，中國古人對漢字的出現產生好奇，他們最早是相信在漢字形成以前，人類有一段結繩記事的歷史，後來出現了某個偉大的聖人，把這個模式轉化成文字。所以《易．繫辭》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但是這位聖人到底是誰呢？《易經》並沒有說。

到了戰國末年，聖人的模糊面貌逐漸清晰，坊間開始流傳有一位叫「倉頡」的人發明了文字。這個說法在許多戰國時期的文獻裡都有紀錄，像《荀子．解蔽》就有「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是指上古時候曾經有很多記錄語言的方法，但只有倉頡的體系流傳下來。而呂不韋所編撰的《呂氏春秋》也說：「奚仲作車，倉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鯀作城，此六人者所作，當矣。」在這裡倉頡不只是流傳文字的人而已，甚至變成創造世界的六大發明家之一。

到了漢代以後，倉頡作書的故事更加狂放發展，所以出現著名的《淮南子》「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沒想到倉頡發明文字一事，居然連上天都感動得下起粟米，鬼魂在夜裡都痛哭，簡直神鬼都認證了倉頡的偉大。漢朝人的想像力不只如此，倉頡除了發明文字外，連面貌也更加清晰。

漢朝人王充就在《論衡》說倉頡有四個眼睛，還知道他死在丙日這一天。不禁讓人懷疑，難道王充還比古人更熟悉倉頡嗎？這個傳說發展到最後，還可以明確知道倉頡是黃帝時期的人，或是黃帝的臣子，慢慢地倉頡造字就這麼深入人心，流傳至今。但漢字真的是在這麼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日子裡，被一位聖人給發明出來嗎？

如果我們冷靜一點看待漢字的發明，並參考世界文字的形成和發展，大概很快就可以發現，文字要從簡單的記錄事情，發展到能夠成熟的記錄語言，可能需要一段比較長的發展時間。因此我們可以在現有的文字資料中，看到比較不成熟、也無法完全記錄語言的「原始文字」，像是甲骨文及早期金文；同時也能看到發展成熟、能夠完整記錄語言的文字體系，像是現在的楷書。若是從這些證據來看，可以說，漢字絕不可能是一人一時一地發明出來的。

雖然世界上文字形成的樣貌有很多，而大多數的文字和漢字一樣都是經過漫長的時間醞釀而成，但也有像日文這樣依傍漢字系統，結合日本語言而發展出來的體系。甚至還有像韓文中的諺文那樣，確實是由世宗大王以官方力量主導，發明出一套能夠記錄韓語的文字體系。不過日文、韓文都屬於比較特殊的例子，跟漢字的形成過程並不相同。

 漢字是怎麼發生的？

既然我們瓦解了倉頡神話，否定了倉頡的偉大，強調漢字是經過漫長時間逐漸形成的，那總該說說漢字是怎麼慢慢發生的。

在沒有文字的時代裡，古人不免想用繪畫記錄一個物品、一件事情或是一個畫面，雖然古代中國沒有發現像非洲或法國那樣的岩洞壁畫，但是從現今可以看到的早期金文，也可以感受到文字和圖案是分不開的。例如：早期金文的，好像就很難區分到底是文字還是圖案。

當然，按照漢字的定義，能夠搭配語言是很重要的條件。所以例子中的那隻鳥，之所以是文字而不是圖案，就是在於它可以「讀」出來，它有固定搭配的語言和意思。所以儘管它外形和圖案相差無幾，但仍然有所差別，當這種差別逐漸明顯時，文字就不再需要如圖畫那樣逼真，基本上只要把特點表現出來，讓人能夠辨識就可以了。

那麼在漢字的歷史中，我們是否可以找到那個圖案和文字正式分開的時間點呢？比較可惜的是，目前似乎還沒有辦法。現在可以得到的最早漢字資料只有商代的文字，也就是甲骨文和銅器銘文，而且從考古的時代來說，這兩類文字資料絕大多數屬於商代晚期。也就是說，不只商代以前的文字我們看不到，就連商代早期或中期的文字模樣，也很難有機會認識。

雖然至今沒有發現更早的相關證據，但是光從甲骨文和銅器銘文的內涵來看，可以知道它們已經是相對成熟的文字。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就是出現了包含記錄聲音符號的形聲字和假借字。這兩種文字類型象徵著商代已經擺脫原始的圖畫文字階段，純粹的符號化，至於為什麼可以這樣說？下面就為各位說明。

 你的象形不是你的象形？

說起漢字的形成順序，大家第一個反應都是認為象形字是最早出現的。因為象形字不僅外型最像圖案，而且表達的意義也最直接，比如：「鳥」字，不僅外型就像一隻鳥，這個字的意思也就是指「鳥」這種動物。聽起來似乎很客觀合理，但真的是如此嗎？文字學家就曾提出一個問題：如果用圖案就能表示「鳥」，為什麼還需要產生文字呢？

這個疑惑背後的核心概念，其實是「究竟什麼樣的事情，最需要透過符號或文字來表達？」舉例來說，我們如果要表達「太陽」概念，只要用手指太陽，或是畫出一顆太陽，就能讓旁人知道；但如果是想表達「日光」，似乎就很難用手指或是畫圖的方式傳達意思，而這種時候反而需要依靠文字的力量。也就是說，比起具體的事物，抽象的概念或事情，更需要用文字來表示。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不難發現有些外型看起來很「象形」的字，其實都是表達比較抽象的概念或事情。

例如：漢字裡的「天」，最早寫成或，外形就像一個頭很大的人，卻用來表示「天空」。這聽起來一點也不直觀，因為在古人想法裡，頭是身體最頂端的地方，跟天空是世界最頂端之處的概念相似，所以用這樣的象徵手法來表示。

又如，「大小」這樣抽象的概念，是用表示「大」；表示「小」。在不明白的人眼中，這就是一個站立的人形跟三點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筆畫而已。但如果理解背後意涵，就會知道「大」是用成年人或雙手打開的姿勢，象徵抽象的「大」概念；「小」則是用三個小點或細微的沙粒來代表抽象的「小」概念。

像是這類的例子還能稱作「象形字」嗎？或許更精確的說法，這類是在傳達某種抽象意義的文字，似乎應該稱為「表意字」更好。

 邁向成熟的文字世界

表意字雖然可以表達抽象的意義，但花花的三千世界畢竟還是有很多事情難以傳達的。更何況這種文字最大的問題，就是外形和意義難以連結，沒幾個人看到人頭就能馬上聯想到天空。文字和語言的距離太遠，不僅容易造成混淆，也很難記憶。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漢字出現了以表音為主的形聲字和假借字。既然是以「表音」為主，就代表一個字的部分或全部，不是全力在表示文字的意義，而是只記錄語言，這代表圖畫文字向符號化更邁進一步。

所以當我們看到「凍蒜」時，不會想到冷凍的大蒜，而是知道這是一個記錄臺語發音，意指「當選」的詞。或是我們看到「鳳」的時候，能夠知道上面的「凡」只是記錄「鳳」的發音，而不會理解成「平凡的鳥」。

這些文字現象，都在說明漢字不是純粹的圖案。它在形成過程中，逐漸產生和圖案不同的特質，也正因為有這兩種類型的文字，才能提高漢字表達語言的能力，最後再經過改進，使文字和語言更加一致，徹底告別圖畫表意的手法，成為定型的文字體系。

迷因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