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歐洲人到來之前

西元前二二一─一二七一年

在兩千年前左右，英國人還生活在零散的聚落當中，住在由泥土、乾草和木頭搭成的圓形小屋裡，當時有兩大超級強權並存於世界的中心。羅馬帝國宰制西方，漢朝統治下的帝制中國則是宰制了東方。到了西元二世紀，中國人的擴張與貿易活動造成這兩座帝國「差點互相接觸」。這兩座帝國的交集之處在於貿易，尤其是絲綢貿易。歐洲在當時完全沒有像絲綢這樣的布料。

絲綢初次現身羅馬的時候引發一陣騷動。羅馬人只見過羊毛與亞麻，或是鄉下人與野蠻人所穿的獸皮和毛皮。來自印度的棉花在當時還沒流傳到羅馬。富裕的羅馬婦女以及部分男性對於中國絲綢大為狂熱──其狂熱程度導致貿易差額耗盡了羅馬國庫，而令中國坐收其利，正如中國在二十一世紀的大部分貿易夥伴一樣。絲綢的新奇與昂貴造成其高檔地位，視覺與觸覺上的美感則是令絲綢極為誘人。此外，絲綢也相當實用：比當時已知的任何布料都更加明亮、強韌、耐用、輕盈，而且舒適。

羅馬人對中國幾乎一無所知，因此只能猜想絲綢來自何處。他們把中國稱為「Serica」（絲綢之地）或者「Sinae」（秦國），而中國人則是「Seres」。他們不知道中國的帝制時期比羅馬帝國早了兩百年出現，始於秦王政終結漫長而動盪的戰國時代（西元前四七五─二二一年）這個中國歷史上的一個篇章。他統一了黃河與長江周圍的中國核心地帶，創立中國帝制時期的第一個朝代。秦王政「徹底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而從此以後被人稱為「秦始皇」，儘管他建立的秦朝（西元前二二一─二○六年）是中國歷史上數一數二短的朝代。經過一段短暫的過渡時期，接著出現的漢朝（西元前二○六─西元二二○年）則是最長的朝代，前後長達四百年以上，只有中間中斷了一小段時間。

秦始皇建立了「全世界最古老的中央集權官僚體系」，奠基在一套以能力功績挑選政府官員的制度上。如同現代中國的統治者，他也明白基礎建設的重要性，而從事規模極為巨大的道路鋪設工程。秦始皇體現了「要想富，先修路」這句中國俗語。秦朝的路網長度據信不遜於羅馬的道路系統，甚至可能還更長。其中包括一條奇蹟似的南北向幹道，長達七百五十公里，直達內蒙古，有時受到中國人以他們慣有的自豪稱為「秦直道」。這條道路的部分殘跡至今仍然存在。

秦朝統一中國，建立中央集權的國家民事政府、一支強大的軍隊以及穩定的經濟，使得中國能夠冒險西進。在西元前第一與第二世紀，中國的使者和軍隊打開了一條通往中亞的大道，穿越當今的新疆和西域，越過山口而向下進入中亞的河流與谷地。「秦」這個名稱傳遍西亞的各種語言之後，逐漸轉變成為當今西方稱呼中國的「China」一詞，而這個名稱的梵文則是唸成「支那」。

在遙遠的羅馬，羅馬人根本不曉得來自中國的絲綢這種昂貴布料是由一種纖細而帶有光澤的絲線織成，而這種絲線則是從蠶的保護繭當中抽取而來。每個繭都是由蠶吐出的單獨一條黏性絲纖維構成，蠶會在二至三天的時間裡吐出這條絲，而以8字形把自己纏繞起來。這種昆蟲的生命週期涉及令人驚嘆的轉變，先是卵，接著孵化為幼蟲（或者稱為毛毛蟲），然後結蛹，最後再化為飛蛾；而吐絲結繭就是這種轉變當中的一部分。令人訝異的是，一個蠶繭的絲纖維可以長達將近一千公尺，而且一條絲據說「強度勝過粗細相同的鋼絲，又比尼龍更柔軟」。

中國養蠶業竭力保守的祕密，就是農家藉著不讓蛾破繭而出以保全那珍貴的絲纖維完整。如果蛾破繭而出，就像小雞從蛋裡破殼孵出一樣，就會扯斷繭的絲線，弱化剩下的絲線，於是農家取得的絲纖維不但長短不一，強度也比較低。如同自從聖雄甘地以降的動物權利倡議者所控訴的，中國人會把蠶繭丟入滾水裡以殺死其中的蛹，為了保持這種半透明絲線的完整而扼殺數以百萬計的蠶蛾。根據傳說，這種處理程序的靈感來源，以及中國養蠶業的起源是在西元前二十七世紀，當時黃帝的正妃嫘祖看到一個蠶繭從桑樹上掉進她的茶裡，結果纖細的絲線就慢慢分解開來。

最早看見中國絲綢而驚嘆不已的羅馬人，是一支軍團的成員。他們在西元前五十三年奉命打了一場影響重大的戰役，地點在土耳其鄰近敘利亞邊界的一座城市，名為卡萊（Carrhae），也就是當今的哈蘭（Harran）。他們的交戰對象是安息帝國的士兵。這座位於古波斯的伊朗帝國相當強大，阻擋了羅馬帝國的東擴。一名羅馬史學家針對這場戰役寫道，安息人「高舉飄揚著金色絲綢三角旗的軍旗出現，接著騎兵隨即從四面八方逼近，他們的武器有如冰雹或雨水般密密麻麻地砸落在羅馬士兵身上」。羅馬軍團全員聚攏，把盾牌連接成龜甲陣防禦隊形，抵擋安息大軍毫不留情地撒落在他們身上的鋼頭箭矢。那些尖銳的飛箭刺穿了羅馬人的盾牌，並且插進他們的鎖子胸甲。羅馬軍團有許多士兵的手都被釘在盾牌上，腳也被叉在地上。

安息大軍高舉著數以百計的旗幟，而那些旗幟飄揚在風中的那種輕盈纖巧又色彩鮮豔的長條布料，就是中國的絲綢。羅馬士兵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此外，他們也不知道安息大軍的鋼頭箭矢是當時還沒傳入西方的一種中國煉鋼技術所造成的產品。在卡萊這場戰役過後不到幾年，身在東方的羅馬軍隊指揮官就已開始獲取少量的絲綢，用來販售賺錢以及個人消費。接著，凱撒也在西元前四十六年於古羅馬廣場的一場凱旋慶典上讓民眾見識了絲綢的美。群眾看到絲綢天篷取代了尋常的亞麻遮篷，都對絲綢的色彩與細緻驚奇訝異不已。那些絲綢甚至「比凱撒舉辦的格鬥競技更吸引人」。凱撒的鋪張展示，確保了絲綢得以在羅馬社會成為高檔時尚物件，而這樣的物品自然不可能不引起當時身為他的情婦，埃及豔后克麗奧佩脫拉所注意。克麗奧佩脫拉後來著用了大量的中國絲綢，羅馬詩人盧坎（Lucan）描寫她身穿極薄的絲綢，「雪白的胸脯在西頓布料底下燦然生光」，而那樣的布料則是「由中國人的技藝製成」，並且由「尼羅河工匠的針」放鬆經紗、繃緊緯紗，而編織成那麼的薄。

隨著絲綢在羅馬愈來愈普及，保守人士於是對這種現象提出批評，有些人更是基於道德理由反對絲綢。在晚年娶了個年輕太太的塞內卡，就譴責絲綢帶有情慾暗示，完全無助於遮掩羅馬婦女的身材曲線與私密部位，因此「穿著這種絲綢衣物的女人絕對無法摸著良心說自己不是赤裸示人」。有不少德高望重的羅馬紳士，也因此對羅馬的金銀資源耗竭感到不安。在他們看來，單純為了「讓羅馬的女士能夠在大庭廣眾下閃閃發光」而任由資本外流實在是可恥，更別說是拙劣的經濟管理表現。在第三世紀，白銀的外流以及貿易的持續失衡造成羅馬貨幣貶值，並且終究導致羅馬帝國滅亡。隨著時間過去，中國於是被稱為「西方白銀的墳場」。

從中國中部到羅馬帝國東部邊緣的幼發拉底河，是一段長達七千公里的旅程，不只距離遙遠，也曠日持久，但這段路程上的商隊卻是絡繹不絕。他們通常使用的交通工具是毛茸茸而且體型笨重的雙峰駱駝，原生於波斯、中亞與中國西部邊疆這片區域的大部分地方──而不是阿拉伯與北非那種體型較高、腿部細瘦而且身體又更瘦的單峰駱駝。腳步穩健的雙峰駱駝擅長跋涉中國西側的高山、開闊山口、寒冷草原以及不宜人居的沙漠。這種駱駝濃密毛茸的冬季毛皮能夠阻隔零度以下的天候；堅韌扁平的腳墊使得牠們能夠行走在積雪、冰塊、岩石以及流動的沙地上；長長的睫毛與能夠閉合的鼻孔可以阻擋沙塵；背上的雙峰則是貯存了保持活命所需的體脂肪。在絲綢貿易的全盛期，一支駱駝商隊可能會有數百頭這種脾氣暴躁的植食哺乳類動物，每十二隻頭尾連成一排，拖著腳步沿著踩踏明顯的路徑行走，背上馱負著高高疊起的絲綢布料及其他奢侈品，不斷發出嘶叫與低吼，不時放屁以及發出不屑的噴氣聲。

這段旅程先是在中國境內橫越幾千公里的距離，從長安（西安）走到位於當今新疆境內那片環境險惡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這座沙漠是一片不停變動的沙丘之海，有些沙丘可以高達三百公尺。英國著名的中亞考古學家奧羅‧斯坦因（Aurel Stein）認為，相較於塔克拉瑪干，撒哈拉、阿拉伯與伊朗沙漠的環境都算是相當溫和。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之後，商隊就必須爬上中國西部邊界那些高峰錯雜的山脈，包括崎嶇嶙峋的帕米爾高原、興都庫什山脈以及高聳的天山山脈。一名作家把那些山脈形容為「雪與冰的狂歡節」。這片高山區域在中國的西部形成一座馬蹄形的堡壘。一旦越過那些高山的山口，那些商人與他們的駱駝就會下坡來到一片肥沃的土地，位於曾是大河的阿姆河與錫爾河周圍的山麓地區──這兩條河流分別朝北方與西北方流淌兩千公里以上，經過當今的塔吉克、土庫曼、烏茲別克、吉爾吉斯與哈薩克，最後抵達鹹海，但其河口於現今都已乾涸。波斯人把這片綠地稱為「粟特」，羅馬人則是稱之為「河中地區」（Transoxiana）。在羅勃‧拜倫（Robert Byron）的《前進阿姆河之鄉》（The Road to Oxiana, 1937）這部經典遊記裡，那個傳說中的「奧克西安納」（Oxiana）就是這個地區。這裡的古代首都是撒馬爾罕。

經過粟特之後，商隊要不是往西橫越巨大的伊朗高原前往羅馬帝國的邊緣，就是往南穿越印度河谷前往古代的海港，像是位於印度河口，在當今的喀拉蚩附近，能夠連接印度洋貿易的巴巴里肯。除了來自中國的絲綢之外，外國商人還能夠買進「唱歌的男童、用來供應後宮的美麗少女、高級紅酒、編織細膩的輕薄服裝，以及最上等的油膏」。在這段非凡的旅程當中，絲綢會經過許多中間人的手，也穿越眾多地區。在每一個階段，絲綢「只要一換手，價格就會大幅提高。絲綢在中國原本就已經夠昂貴了，在羅馬更是貴上一百倍──可以換得等重的黃金，購買幾盎司的絲綢就足以花掉一般人一年的工資」。

相對之下，絲綢在中國則是一種豐富而且可再生的資源，因此漢朝士兵的薪餉都是以一捆捆的純絲綢支付，而這些絲綢也可以當成貨幣流通。此外，「每個農家都以穀物與絲布繳稅給漢朝政府」。漢朝皇帝以絲綢和貢品賞賜敵人，希望藉此讓對方在經濟與文化上依賴中國產品。這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外交策略，在二十一世紀看來也令人覺得似曾相識。如同一名史學家所說明的，「這種經濟依賴一旦確立，中國即可藉著拒絕或限制提供漢朝產品的這種威脅，向那些【部族】施加政治壓力」。和現代一樣，這種政策的用意在於「以財富腐化對方」，藉著「寵壞他們而獲取他們的順從」。

發現絲綢、白銀與鴉片： 打開中國天朝大門，改變現代東西方世界的貿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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