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愛在他鄉

　　Wish，是我的第一隻導盲犬。雖然我看不到牠的外表，但透過旁人溫暖的口述，加上我指尖無數次的摸索，牠的輪廓像是一塊塊拼圖，逐漸在我的腦海中清晰地鮮活起來。

　　曾聽熟識的人說，Wish是一隻高大挺拔的米白色拉布拉多犬，牠的步伐穩重卻不失輕盈。在那壯碩的體格下，卻生著一張斯文秀氣的臉蛋，配上一對大到足以遮住雙眼的大耳朵。最特別的，莫過於那顆在拉布拉多中極少見，透著健康溼潤的粉紅色大鼻子。

　　或許是因為Wish這份天生的優雅與帥氣，行走間總散發著一股迷人的貴族氣韻，以至於導盲犬學校裡的老師們，總愛親暱地喚牠的綽號──「王子」。

　　時光荏苒，Wish離開這世界已逾十多個春秋，或許牠早已跨過那座傳說中的彩虹橋，在彼端當個無憂無慮的小天使。然而，縱使歲月流轉，我依然能清晰地憶起掌心拂過牠脊背時，那如絲綢般柔軟的毛皮觸感；還有在冷冽的冬日裡，牠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溫暖、安定且特有的氣息。

　　回首追溯，Wish於二○○三年六月八日誕生於日本北海道導盲犬學校。那片遙遠的北國大地賦予了牠堅韌的意志。隨後，還在幼犬時期的牠，便與同胎手足Windsor（溫莎）一同橫跨海洋，被送往臺灣，正式接受臺灣導盲犬的本土化訓練。

　　我時常在寂靜的時刻獨自冥想：當這對小兄弟被安置在狹窄的航空運輸籠裡，在引擎轟鳴中與北海道的工作人員告別時，牠們那小小的腦袋瓜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也許，牠們正拚命地翕動鼻翼，想在空氣被艙壓改變前，最後一次捕捉故鄉泥土與青草的味道，將那熟悉的芬芳深深刻進靈魂裡。然而，那一刻的告別，竟成了永恆的遷徙，從此牠們再也沒能重新踏上那片銀白色的故鄉土地。

　　也許，牠們也曾感到迷惘，想在行李艙的角落留下些什麼，卻發現除了對母親的眷戀、對同胞手足的相依，以及對學校那片無垠大草原的模糊殘影外，什麼也帶不走。

　　也許，牠們正歪著頭，懷疑不解地想著，為何昨日學校老師要那番語重心長地叮嚀牠們呢？

　　「你們要去遠方了，一定要加油喔，絕對不能辜負大家的期待！」那聲音聽來夾雜著鼓勵、不捨與幾近哽咽的愛憐。

　　又或許，牠們兄弟倆只是好奇地側耳傾聽飛機引擎那如雷鳴般的巨響，在不安中彼此依偎，小聲嘀咕著：「這究竟是什麼怪物的吼叫？這巨大的銀色巨鳥，要把我們帶往多遙遠的國度呢？」

　　後來，曾聽臺灣的指導員分享過一段驚險的小插曲。

　　當初他們在桃園機場接機時，不知是因長途跋涉的震動還是人為疏失，狗籠的卡榫竟意外鬆開，門扉半掩著。那時，不知是頑皮的Wish還是活潑的Windsor，竟然自顧自地跳出狗籠，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裡，上演你跑我追的「越獄大逃亡」戲碼。還好有驚無險，那隻趁機逃脫的小傢伙，很快就被逮捕歸案。

　　後來，Wish憑藉著驚人的天賦與後天的刻苦訓練，加上無數寄養家庭如家人般的呵護，最終在眾人的引頸期盼下，脫穎而出成為國內首批本土訓練合格的導盲犬。而我有幸，在那最恰當的時機，成了牠命定的主人，或說是工作夥伴。

　　二○○五年八月，我們正式配對。在一個多月的共同訓練裡，我們練習著彼此的節奏，磨合著步伐的快慢，最終化為彼此靈魂的延伸。那一年，Wish才兩歲又兩個月，正值壯年，卻已承擔起保護我安全的重責大任。

　　在與Wish共事的七年光陰裡，牠始終盡忠職守。無論前方的道路是風雨交加，還是崎嶇泥濘，只要握住導盲鞍，我就能感受到一股從手掌傳來的安定力量。是牠的勇氣與不離不棄，支撐著我跨出每一步，讓我能走得更穩、更遠，去挑戰人生中那些未知的荒原。因為我知道，我從不孤單，Wish永遠在我的左側陪伴守護著。

　　回憶起共事的最初幾年，臺灣的導盲犬極為稀少。當我們穿梭在街道巷弄時，常會引來無數驚奇的目光。那段日子充滿了酸甜苦辣：有路人熱情鼓勵的溫馨，有因誤解而被拒門外的難過，也有因無知而產生的衝突。Wish陪著我上山下海，最遠甚至一同飛往金門去探訪某個中途失明的服務對象。

　　在Wish九歲那年，牠卸下了沉重的導盲鞍，功成身退。隨後，交由我父母收養，繼續接力照顧牠，使其有個頤養天年、優哉游哉的晚年生活。

　　如今，在夜深人靜的午夜夢迴，我依然會不經意地想起牠。在許多個寂靜的深夜，牠會輕悄悄地走進我的夢鄉，我彷彿又聽見頸圈上那串熟悉的鈴鐺聲，「鈴、鈴」地在我的世界裡清脆作響，那是牠跑跳時特有的節奏。

　　或許此時的牠，正在彩虹橋的那一頭，與其他的導盲犬學長姐與學弟妹們在陽光下肆意奔跑。我希望能透過這本書，細細重溫與牠相處的點點滴滴，將那些散落在時光裡的片段重新拾起。這不只是一部手記，更是一封寄往遠方的思念，致我永遠的Wish。

共度第一個寂靜的夜晚

第一次見到Wish，是牠跟著指導員一起來我家，準備媒合配對、開始共同生活那天。老實說，我有點緊張，畢竟那可是我苦等兩年的導盲犬啊，或說是我未來另類的眼睛也不為過，我當時的心情比見偶像還興奮、還期待。

　　然而，Wish的沉穩遠超乎我的預期。牠既沒有熱情如火地撲上來，也沒有高冷地拒人千里。牠像個內斂的房仲業務助理，安靜地在我家各個房間巡視、嗅聞，熟悉著這個即將定居的處所，隨後便乖乖回到指導員腳邊趴下，氣定神閒地打起了盹。

　　那一刻我才真切感受到，何謂導盲犬的「穩定性」。牠的存在，安靜得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厚實。

　　為了減緩Wish的環境適應焦慮，指導員帶齊了牠的所有家當：狗碗、玩具、雨衣，甚至連帶有熟悉氣味的被單與床鋪都一併搬了過來。看著這些行李，我想起自己年少時離家北上求學的行囊，那種帶著熟悉物件尋求歸屬感的那種心境，想必此刻的Wish也正經歷著相似的心情吧。

　　當指導員交代完照顧細節、準備告辭時，我原以為Wish會因為離情依依而掙扎跟隨。說也神奇，Wish完全不為所動，牠繼續乖乖的趴著，只是簡單抬起頭來看著指導員離去的背影。

　　那一幕，我看在眼裡，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楚。那是多麼巨大的信任與承諾啊！我在心底也默默發誓：「Wish，謝謝你願意留下來，謝謝你選擇相信我這個陌生人。從今以後，我一定會用盡全力疼愛你、照顧你。」

　　夜幕降臨，我將Wish的小床安置在我的床畔。我剛鋪好牠的小床，Wish就迫不及待地過來，一躍而上，先是低頭仔細東聞聞、西嗅嗅，確定有沒有牠的味道、是不是牠的小床。然後抓抓床鋪、伸伸懶腰，並安心的蜷縮著身子躺了下來。我心想：「原來這小傢伙跟我一樣，也是個認床的孩子呢！」

　　那是Wish在我家的第一個夜晚，我心中滿是憧憬與不安，而不知不覺回想起我小時候離開家去讀啟明學校的第一個夜晚。在那一晚雖然外頭十分寂靜、十分平和，但躺在床上的我內心卻非常不安，想家、想哭、想到自己的未來將何去何從。

　　而Wish呢？這一晚我不知Wish有沒有睡好？牠會不會在夢中回到北海道的大草原？會不會偷偷想念曾經照顧牠的寄養家庭？牠會不會跟我以前一樣會想家？有沒有偷哭？還是有沒有做惡夢？有沒有失眠？但我卻失眠了。

　　這一夜，我無數次從淺眠中驚醒，下意識地伸手探向床邊。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團柔軟溫暖的毛皮，感覺到牠平穩起伏的呼吸聲後，我的心才像是找到了錨點，安穩地落了地。

　　在那寂靜的夜色裡，我的思緒突然飄得好遠好遠，飄落在我童年時的某個夜晚。回想當時在睡前，爸媽總會對著我們幾個小蘿蔔頭，輕輕哼唱一首古早的臺語兒歌：「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

　　我對著黑暗輕聲許願：希望這隻遠道而來的孩子Wish，在這個新家都能夜夜好眠。從明天起，風雨也好，挑戰也罷，Wish我們都要肩並肩一起面對。今晚，你就安心地在我的守護下，沉沉睡去吧。

永遠的導盲犬Wish；視障者與他的機智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