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些急著長大的人，後來都忘了自己為什麼出發

◆ 旅行座標：大阪、東京、首爾

這趟旅程，是從一張前往大阪關西機場的機票開始的。那一年我二十六歲。辦公室的冷氣很強，同事們已經在討論年終獎金要怎麼花。

我坐在位置上打開電腦，看著那封寫好的離職信：存了、關掉、又重新打開。我算過，再撐三個月，三十萬年終獎金就會入帳，對誰都好交代。但最後，我還是按下了送出。

我媽問我：「你這樣不會太衝動嗎？」朋友勸我至少領完錢再走，也有人很直接地說：「寫作又不一定賺得到錢。」

當時的我根本沒有答案，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再把「最想做的事」，留到剩下的時間才去做。

夢想沒有多偉大，但它會卡在那裡。你愈不理它，它愈讓你喘不過氣。剛開始經營臉書社群時，我沒有資源、沒有背景。每天醒來，打開電腦開始寫，寫到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寫到連自己都懷疑。

一年後，Facebook 累積了三十萬人追蹤；後來，我寫了《海賊王教我的50件事》，賣了十萬本。我拿那筆稿費付了房子的頭期款。

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很厲害，以為自己就是那種「放棄安穩、成功翻身」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我媽很平靜地問我：

「如果你當時一邊上班一邊寫，是不是兩邊的錢都能拿到？」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覺得她說得也對，但我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有錯。

人生從來不是選對或選錯，是你選了哪一種遺憾，願不願意自己扛。

追夢這件事不只是勇敢，還有代價。帶著這個念頭，那天我坐上飛往大阪的飛機。飛機還沒起飛，我就注意到旁邊那個女生。她繫好安全帶後，就沒有停下手上的筆。一本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行程，她一頁一頁翻，一邊對照一邊改，像是很怕漏掉什麼。

我們聊了幾句。她說，這是她婚後第一次一個人旅行，只有四天，所以選了最近的日本。「萬一家裡有事，我可以隨時飛回去。」

她笑了一下說：「這樣比較像我沒有真的離開。」

那個笑很輕，但沒有真的放鬆。她看著窗外，又說：「其實還是會有點內疚，好像我不應該這樣出來。」

我問她：「那妳現在開心嗎？」

她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秒，她才點點頭說：「有一點。」

她又笑了一下，小聲地補了一句：「但我一直在看手機。」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行程，又說：「至少現在，是我自己決定的。」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我們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想把人生顧好一點。責任不要掉、關係不要壞、夢想也不要放，最好什麼都能留下。但很多時候，正是那個「什麼都不想失去」的念頭，讓人最累。

她後來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筆放下，看著窗外的雲。

有些人離開原本的地方，只是為了在一小段時間裡練習一件事：不要再對自己感到虧欠。出發很簡單，難的是放下那個「應該成為的樣子」。

這幾年我幾乎每個月都在飛，從日韓、東南亞，到新疆的荒原、埃及的沙漠、冰島的盡頭。我慢慢發現，那些我們以為「走錯」的路，其實只是帶我們離開原本那個不太像自己的生活。

這本書，不是要告訴你如何變得更好、更優秀，只是想陪你做一個不那麼完美，但很誠實的選擇。

你不需要做到很好才值得被愛。如果有一天你也想離開一下，不論是為了逃避什麼，或只是想確認自己還在。那就走吧，慢一點也沒關係。

你走的每一段路，最後都會把你帶回自己心裡。只是有些路，要繞了一大圈之後，你才敢承認，那個你一直想成為的人，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

1-1｜接受遺憾，是為了不再對自己遺憾

二○一七年七月十七日。那一天，我的人生被改寫了。

我躺在診療椅上。燈很亮，白到有點刺眼，我一直盯著它看。年輕的醫生站在我右邊，戴著手套，針已經準備好了。

我沒有很緊張，我在想等一下結束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我只是想讓自己變好看一點，讓外表更接近理想中的樣子。

針靠過來的時候，我還在看天花板的燈。下一秒，右邊暗了一塊。像燈被關掉，一盞一盞，慢慢關掉。我眨了一下眼，視覺沒有回來。我緊張地問醫生：「是不是腫了？」他看了我一眼說：「沒事。」語氣很急促。

幾分鐘之後，世界開始晃。我抓住椅子邊，手在抖，喉嚨很苦，想吐卻吐不出來。視野繼續消失，一塊一塊。那時候，我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三天後，高雄的演講怎麼辦？

你會覺得很荒謬，但在真正崩壞發生之前，我們都以為一切還來得及。

直到醫生看著我說：「你還在想工作？」他停了一下，「你知道這有多嚴重嗎？」那一刻，我才開始害怕。

二○一七年，因為一場醫美手術的失誤，我的右眼失明、鼻子需要重建，整張臉布滿傷疤。

接下來的兩年，我幾乎都在醫院裡度過。為了鼻子重建，我必須做手術。

手術室的燈比外面更白、更冷、更安靜。我躺在上面看著天花板，每一次進去之前，我都會想：這次應該會好一點吧？但每一次出來，臉上都多一道新的傷。你會慢慢發現，最痛的不是手術，是期待。

你期待會好、期待會恢復、期待可以回到原本的樣子，然後一次又一次落空。

那段時間，我不敢照鏡子。鏡子裡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不敢關燈，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次醒來，會不會連僅存的那只眼睛都看不見。

那年生日，蛋糕放在桌上，蠟燭點好了，火在晃。我伸手過去，偏掉；再試一次，還是對不準。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已經不再是原本的那個人。

我問過很多次：為什麼是我？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有一天，一位醫生對我說：「現在看起來很糟。」他停了一下，「但你要相信，它會慢慢好。」我沒有相信，但我抓住了兩個字：慢慢。

後來我才明白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會好了。眼睛不會，疤痕不會，那些失去的也不會回來。但你可以學會一件事：怎麼跟它一起活下去。

我失去的是一隻眼睛，但很多人其實每天都在慢慢失去自己，卻沒有發現。

這群人沒有受傷，生活看起來很正常，但習慣一件事：把想要的往後放。等工作穩一點、等家庭穩一點、等一切都剛剛好。可是人生很現實，它不會等你準備好，才開始帶走一些東西。

我開始旅行是在那之後。

一開始我只敢去日本、韓國，不敢走太遠。後來我才發現一件事：我不是因為變好了才開始旅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好了。既然不會好，那我還要等什麼？如果人生一定會有遺憾，那我至少要選一種我願意承擔的。

在旅行的時候，我可以拿回一點選擇。眼睛能不能恢復，不在我可以選擇的範圍，但我至少還可以選一件事：我要把自己帶去哪裡。

當生活失控、當你不再完整，出發，是一種很安靜的反擊。它在提醒你：你有選擇權。

這幾年，我幾乎每個月都在飛。從日韓、東南亞，到新疆的荒原、冰島的盡頭。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在失去眼睛之後，我還能不能好好活著。

走過一些地方之後，我終於不再用「如果當初」反覆折磨自己，我不再急著把自己修好，而是學會了帶著那些不完整繼續走下去，人生不必等你完整了才開始。

遺憾不會消失，但你可以選擇讓它停在過去，還是讓它跟著你一輩子。現在的生活若有你無法挽回的遺憾，你要做的，就是往前走一點點。慢一點，也沒關係。

慢慢地，你會體會一件事：現在的你，就是你的人生。

【接受遺憾的三個練習】

‧承認你的脆弱：你不必強迫自己馬上樂觀，當你願意承認「我很痛」的時候，負擔會減輕一點。

‧與負面情緒共處：給情緒一點時間，就像傷口需要時間癒合，心裡的結，也需要慢慢解開。

‧看向仍然擁有的：老天讓我留下一隻眼睛，或許是為了讓我看見更多善良。試著寫下三件你現在依然擁有的事。

世界很大，不用急著長成別人期待的樣子